第74章 被忽略的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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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寓裡,沈觀獨自坐著,白板上只有龜村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解開三浦正雄死亡之謎的唯一線索,但她卻找不到任何頭緒。

  她知道,光靠自己不行,必須要有訪問官方資料庫的權限。

  而這個權限,在市刑偵總隊一個熟人手裡。

  沈觀拿起終端,毫不猶豫的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傳來嘈雜的人聲和鍵盤敲擊聲。

  「誰?」徐海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沈觀。」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徐海的語氣軟化了一些,但依舊警惕:「沈大記者,又有什麼事?我提醒你,周毅的案子結了,我這兒沒新聞給你。」

  「我不查周毅。」沈觀直接說,「我要查三個月前,中央車站的三浦正雄謀殺案。」

  徐海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那個案子?已經作為懸案歸檔了。天眼系統把車站翻了個底朝天,兇手一根毛都沒找到。怎麼,你覺得你比天眼還厲害?」

  他的話里,帶著幾分對上次周毅案輸給她的不甘心。

  沈觀沒理會他的嘲諷,冷靜的說:「天眼厲害,但它有缺點。」

  「什麼缺點?」徐海下意識的問。

  「它識別不了某些方言。」

  「……」

  徐海又一次沉默了。

  他想起了周毅案里,那個被數據忽略的人性變量。

  「我拿到了三浦正雄的臨終遺言。」沈觀繼續說,「是一句古老的方言。警方找的專家說沒意義,但我找到了出處。」

  「一個叫龜村的地方。」

  徐海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他知道,沈觀從不打沒準備的仗。

  「所以,你想做什麼?」他問。

  「我要進你們的資料室,查歷史地理資料庫,所有和龜村相關的原始檔案。」沈觀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你瘋了?」徐海的聲音一下就高了,「警方檔案庫是你家後花園嗎?想來就來?」

  「一個天眼判定的無解懸案,現在有了指向具體地點的新線索。」沈觀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徐隊長,你是想讓案子永遠吃灰,還是想看看那個連天眼都找不到的幽靈,到底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傳來徐海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聲音。

  「晚上十點,刑偵總隊後門,一個小時。」

  深夜的市刑偵總隊數據中心依舊燈火通明,這裡是天眼系統的大腦。

  徐海帶著沈觀,穿過一道道需要虹膜和指紋驗證的安保門,來到最深處的歷史資料庫。

  這裡不像外面那麼有未來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舊紙張和電子設備混合的味道。

  幾個值班的分析員看到沈觀,都露出驚訝又敬畏的表情,點頭致意。周毅案之後,沈觀這個名字在刑偵隊裡已經成了傳說。

  「一個小時。」徐海指著一台有最高權限的查詢終端,表情嚴肅,「別惹麻煩。」

  沈觀點了點頭,脫下外套在終端前坐下。

  徐海以為她會先調閱三浦正雄的案卷,再和那句方言進行比對。

  但沈觀沒有。

  她的手指在光幕鍵盤上快速輸入,直接在全局搜索欄里,輸入了龜村兩個字。

  搜索結果:零。

  無論是首都星的行政區劃地圖,還是聯邦的地理信息資料庫,都沒有這個地方。

  徐海的眉頭皺了起來,靠在牆上,抱著胳膊,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

  「我就說,一個不存在的地名……」

  沈觀像是沒聽見他的話,表情沒什麼變化,冷靜的關掉所有現代資料庫,轉而調取那些被封存、停止更新的歷史檔案。

  那個資料庫很龐大,裡面塞滿了幾個世紀以來的紙質地圖掃描件、手寫的人口普查記錄,甚至還有廢棄的行政規劃草案。這些數據雜亂無章,有很多錯誤和遺漏,早就被天眼系統當成垃圾信息棄用了。

  沈觀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掃過,一行行模糊的文字在她眼前流過。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徐海的耐心快要耗盡了。

  就在他準備開口催促時,沈觀的動作突然停下。

  「找到了。」

  屏幕上是一份七十年前的地區衛生防疫報告掃描件。報告角落,一個地名被潦草的圈了出來:龜村。

  徐海瞳孔一縮,因為地名旁邊,蓋著一個鮮紅的戳:

  【警告:一級歷史疫區(麻風病)】

  「麻風病疫區?」徐海很驚訝,「怪不得地圖上找不到,這種地方早就被物理隔絕,從行政上抹除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三浦惠子在提到這個名字時,眼神會那麼複雜。

  一個出身於麻風病疫區的人,和一個首都星的退休警察。

  這兩者之間,怎麼會有聯繫?

  難道是尋仇?

  可一個與世隔絕幾十年的村子,能和外界有什麼仇恨?

  徐海的腦子裡一團亂麻。

  沈觀卻很平靜,目光落在報告的文件編號上。

  她伸出手指,輕輕一點。

  關於這份報告的元數據彈了出來。

  在修改記錄最下方,她發現一行三十年前的勘誤附註:

  【經核實,原報告錄入員存在失誤。「龜村」實為當地「麻紡村」(以家庭式麻線紡織為業),因手寫字跡潦草,在數位化過程中被誤判為「麻風村」。因該地區已整體搬遷,此勘誤記錄未同步至主資料庫。】

  資料室里安靜的可怕。

  徐海呆呆的看著那行小字,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一個打字員的失誤,一個「未同步」的備註,就讓一個村莊在官方數據里背著「麻風病」的污名,從地圖上被抹去了半個世紀。

  沈觀沒有管徐海的震驚。確認了龜村只是個普通的村莊後,她的思路清晰起來。

  她重新打開搜索,這一次,輸入了兩個關鍵詞。

  龜村,以及三浦正雄。

  搜索結果瞬間彈出。

  一條。

  只有一條。

  那是一份八十年前的星區警署人事檔案。

  檔案顯示,年輕的三浦正雄調入首都星前,曾在龜村所在的偏遠地區警察局服役過三年。

  在他服役的最後一年,警察局被撤銷,他也因此被調離。

  檔案很簡單,只有幾行字。

  但在檔案的附件里,有一份被掃描的泛黃舊報紙。

  報紙標題是《警民情深:三浦警官與音樂神童的佳話》。

  報導說年輕的三浦正雄用自己微薄的工資,資助了村里一個叫賀英良的孤兒,讓他離開貧困的村莊,去首都星接受音樂教育。

  報導的配圖,是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人,正蹲下身子,笑著摸一個瘦小男孩的頭。

  那個男孩緊緊抱著一把破舊的小提琴,怯生生的看著鏡頭。

  「賀英良?」徐海念出這個名字,眉頭一皺,「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

  他還沒反應過來。

  沈觀的雙手已經在鍵盤上敲下了這個名字。

  一個官方百科頁面占據了整個屏幕。

  賀英良。

  聯邦國寶級的藝術家,享譽全球的天才鋼琴家。

  他的官方履歷上寫著:出身於書香門第,三歲展露音樂天賦,一路靠著獎學金和國家資助,成為了聯邦的文化名片,一個從底層靠自身才華和努力實現階級跨越的偶像。

  徐海看著屏幕上那個穿著燕尾服,在聚光燈下彈奏的男人,又看了看那張舊報紙上,躲在警察身後,眼神自卑又倔強的孤兒。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

  「不……不可能吧?只是重名,一定是重名。」徐海的聲音都在發顫,「賀英良的官方背景,他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

  沈觀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指,把舊報紙上的男孩頭像和賀英良官方宣傳照的側臉拖到屏幕中央。


  她將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然後把舊照片裡的男孩頭像放大。

  雖然隔了半個多世紀,但眉骨輪廓、眼睛間距,還有嘴唇線條……

  在天眼系統的人臉結構光分析下,兩個頭像的重合度被一個綠色數字標了出來。

  97.8%。

  數據中心裡一片寂靜。

  徐海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屏幕上並列的兩張臉,感覺自己一生的認知,都在這個寂靜的深夜,被徹底顛覆。

  被謀殺的退休老警察。

  被數據抹去的麻風村。

  身世成謎的貧窮孤兒。

  光芒萬丈的國民驕傲。

  四個原本毫不相干的點,在這一刻,被沈觀用一根看不見的線,穿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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