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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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炭治郎記不清這是斬殺的第幾隻鬼了。

  他抖掉刀刃上的殘灰,揉了揉發僵的手腕。

  水之呼吸的節奏已經成為本能。

  狐狸面具被他撥到頭側,隨著步伐在耳邊輕晃。

  他吸了一口氣,朝林子深處喊出那個名字。

  「禰豆子!」

  他停在原地等了三秒,沒有回音,只有風聲。

  大聲呼喊會暴露位置。但他顧不上這些。

  遠處傳來短促的金屬碰撞聲。

  炭治郎動了動耳朵。

  揮刀的節奏不對,不是禰豆子的打法。

  他收回視線,繼續向前。

  到了後半夜。

  周圍異常安靜,低級鬼在避開這裡。

  一陣風吹過,炭治郎停住腳步。

  風裡帶著一股惡臭。

  像很多人的血一層層滲進泥土,經年累月地發酵,最後和腐敗的落葉混成了同一股味道。

  他放慢腳步,壓低重心。

  樹幹上留著拖拽的痕跡,一大塊樹皮被蹭掉。

  地上的濕泥被犁出一道深溝,岩石上刻著交錯的抓痕。

  有寬大的爪印,也有人類指甲撓斷後留下的血痕。

  他握緊刀柄,放輕呼吸,踏進這片區域。

  前方是一小片空地。

  周圍的樹木像是被蠻力碾平,留下中間一大塊開闊地。

  厚重的樹冠在這裡裂開缺口,漏下一道慘白的月光。

  他停住腳步。

  原本陳舊的惡臭被一股濃烈到讓人作嘔的腥風瞬間蓋過。

  炭治郎一把捂住口鼻,胃裡一陣翻騰。

  地面開始震動。

  前方粗壯的樹幹發出爆裂的巨響,木刺和斷枝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伴隨巨響的,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一個選拔者從樹叢里連滾帶爬地撞出來,摔在空地上。

  他連刀都沒拿穩,邊爬邊回頭:「救命!誰來救救我!」

  一團龐大的青灰色黑影撞碎了樹叢,直接碾進空地。

  那怪物根本沒有常規的軀幹,它龐大的身體完全由無數條粗壯的青灰色手臂層層纏繞、堆疊而成。

  它甚至沒有停頓,伸出一條長臂,一把攥住地上的選拔者,提到了半空。

  骨骼碎裂聲響起,慘叫戛然而止。

  鮮血吧嗒吧嗒地滴在泥地上。

  怪物隨手扔掉殘缺的屍體,緩緩轉過它那顆嵌在肉堆里的頭。

  它看到了炭治郎。更準確地說,它看到了炭治郎頭側的面具。

  它咧開嘴,把臉上所有的皺褶同時往上拉,聲音里壓抑著病態的興奮。

  「來了啊。又是一隻……帶著狐狸面具的小狐狸。」

  炭治郎的呼吸停了一拍,手不自覺地死死扣住刀柄。

  怪物的兩條手臂在身側鋪開,帶著濃重的血腥味逼近。

  「鱗瀧還在送孩子來。你是第幾個了?我記不清了。太多了。

  炭治郎盯著眼前這座由手臂堆積成的肉山,冷汗順著下巴滴落。

  它認識狐狸面具,甚至直接叫出了鱗瀧先生的名字。

  炭治郎這個時候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握刀的手猛地收緊。

  「你……你殺了多少鱗瀧先生的弟子?」

  手鬼歪了歪頭,身上層層疊疊的手臂跟著蠕動。

  「太多了,記不清了。但每一個的口感,我都記得。」它打量著炭治郎頭側的面具,「有個戴著傷疤面具的男孩,是最強的一個。他的刀很快,砍斷了我好幾隻手。」

  它抬起其中幾隻手臂。

  「但後來又長出來了。他沒能砍出第二刀。」

  炭治郎咬緊牙。

  「還有一個小丫頭,戴著帶花紋的面具。動作挺快,但力氣太小。」手鬼咧開嘴,滿臉的皺褶擠在一起,「叫什麼來著?忘了。」


  炭治郎蹬碎了腳下的泥土,直接沖了出去。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斬。

  刀鋒劃開夜色,直逼手鬼的脖頸。

  手鬼根本沒躲。

  三隻粗壯的手臂瞬間交叉,硬生生擋在頸前。

  刀刃砍進皮肉,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死死卡在了骨縫裡。

  還沒等炭治郎發力,四五隻手臂已經從視野死角抓了過來。

  粗壯的手臂帶著恐怖的風壓砸空,重重掄在旁邊的地面上。

  「轟」的一聲悶響,泥土夾雜著碎石像暗器一樣向四周飛濺。

  旁邊一棵三人合抱的粗樹被另一隻橫掃的手臂直接攔腰抽斷,巨大的樹幹伴隨著斷裂的巨響砸向地面。

  手鬼根本不需要精準的準頭,純粹憑藉龐大的體型和攻擊範圍在瘋狂平推。

  炭治郎只能在漫天橫飛的木刺和土塊中狼狽閃躲。

  落地時重心不穩,左膝重重磕在身後的石頭上,身體猛地一歪。

  手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跟那個帶傷疤的男孩一樣。一聽見同伴的事,動作就亂了啊。」

  炭治郎借著刀身撐住地面,胸口劇烈起伏。

  左膝一陣陣發麻。

  他死死盯著手鬼那張嘲弄的臉,強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端平了日輪刀。

  「你一直在喊一個名字。」

  手鬼的聲音打斷了他剛找回的節奏。

  炭治郎咬著牙沒有接話。

  「禰豆子。」手鬼咧著嘴,「你喊得整片山都聽得見。」

  「是你的什麼人?是你的家人嗎?」

  「閉嘴。」

  「那個叫禰豆子的女孩,」手鬼滿臉的肉擠作一團,「已經被我吃了。」

  炭治郎的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周遭的一切聲音在這個瞬間突然遠去了。

  手鬼龐大身軀摩擦地面的震動聲、遠處隱約的低吼聲,全都被瞬間剝離。

  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那張不停開合的嘴。

  握刀的手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他死盯著手鬼那張滿是獠牙的嘴。

  理智告訴他這可能是謊言。禰豆子很強,她的實力甚至比自己更強。

  可是錆兔也很強。

  刀尖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一點。

  就這分神的一瞬, 手鬼動了。

  三隻粗壯的手臂同時從正面橫掃過來。

  炭治郎試圖側身規避,還是慢了半拍。

  第一隻狠狠擦過右肩,撕開皮肉;第二隻粗暴地撞上肋骨,把胸腔里的空氣強行擠了出去;第三隻直接從下往上將他整個人掀飛。

  他像破玩偶一樣撞上樹幹。

  後背傳來骨頭碰撞的悶響,眼前黑了一瞬,嘴裡嘗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他連刀都沒拿穩,身體順著樹皮滑下,單膝砸在泥地里。

  左手撐住地面,大口喘息著粗氣。

  手鬼慢慢收回手臂。

  「你喊得那麼大聲。她要是還活著,早就尋著聲音找過來了吧?」

  炭治郎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右肩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進泥土裡。

  「你騙人。」

  「我騙你做什麼?」手鬼攤開十幾隻手掌,「都是鱗瀧送來的小鬼,最後都會是一樣的下場。」

  它龐大的身軀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微微震動。

  「山下應該還有其他想護著你的人吧?要是他們之後也來找你,我也會一個一個,全部吃掉。」

  炭治郎的瞳孔驟然縮緊。

  如果是因為自己大喊大叫,把這隻怪物引向了禰豆子。如果她真的已經……

  龐大的陰影將他完全籠罩。

  手鬼停在五步開外,高高舉起粗壯的手臂。

  「別難過。很快就不痛了。」


  巨大的手掌帶著腥風當頭砸下。

  生死一瞬。炭治郎腦中嗡鳴,眼前卻突兀地閃過鱗瀧先生的身影。

  「面具會保護你。但真正保護你的,是你自己的判斷。」

  緊接著, 錆兔和真菰的聲音穿透了重重迷霧。

  「你是我認可的男人,要贏啊。」

  「不要忘記那一刀。」

  扣在爛泥里的十指猛地收緊。

  他不知道禰豆子現在在哪裡,不知道那是謊言還是事實。

  但他判斷出了一件事。

  這隻鬼,絕不能繼續活著。

  炭治郎站了起來。

  他挺直身體,沾滿血污的雙手重新死死握住刀柄。

  迎面砸下的巨大手臂在半空停住了。

  手鬼發現,眼前獵物的眼神變了。

  炭治郎沒有再去想禰豆子的事情。

  他沉下心,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再緩緩吐出。

  視野重新變清晰了。

  手鬼的手臂雖然多,但外圍那些短小的斷肢只是在虛張聲勢,真正致命的是靠近脖頸的那幾條粗壯主臂。

  它的頭顱深深縮在肉堆里,只有在發出嘶吼和說話時會微微前伸,露出轉瞬即逝的空當。

  炭治郎雙手握緊刀柄,將刀平舉至身前。

  「我不會讓你再吃任何人。」

  手鬼像是被激怒了,所有的手臂同時狂舞著壓過來,像一堵令人窒息的肉牆。

  炭治郎死死盯著一個地方。

  盯著那層層掩護下的脖子。

  炭治郎迎著肉牆踏出一步。

  水之呼吸·叄之型·流流舞。

  日輪刀如同流淌的河水,順著手臂交錯的縫隙絲滑地切入。

  斬斷第一隻,挑開第二隻。

  第三隻試圖從下方死死抓向他的腳踝,他步法靈動地錯開半寸,反腳踩在滿是黏液的手臂上,借力向前突進。

  手鬼爆發出狂躁的嘶吼,無數手臂從兩側瘋狂合攏,企圖將他碾碎在中間。

  炭治郎沒有後退。

  水之呼吸·陸之型·扭轉旋渦。

  他以自身為軸,腰部發力,日輪刀在四周畫出一個凌厲的圓。

  伴隨著沉悶的切割聲,逼近的手臂全數斷裂。

  厚重的肉牆被絞碎,怪物的脖子終於暴露在外。

  只有一瞬。手鬼立刻將頭顱往回縮,斷口處翻湧起新肉,最靠近脖子的三隻粗臂交叉合攏。

  但這一瞬就足夠了。

  炭治郎看見了「線」。

  和劈開狹霧山巨石那天一模一樣的線。

  細弱、近乎透明,繃緊在刀尖與怪物脖頸最脆弱的縫隙之間。

  他踏出最後一步。雙腳踩實地面的瞬間,力量從泥土貫穿全身,直達刀尖。

  水之呼吸·壹之型·水面斬。

  最基礎、也是最純粹的一刀。

  泛著水波紋的刀鋒沿著那條線精準地滑入皮肉。

  沒有偏倚,沒有停頓,沒有絲毫阻礙。

  沉悶的落地聲後,手鬼的頭顱在泥地上滾了半圈。

  表情還凝固在焦躁與不甘中。

  但很快,那份猙獰褪去了,露出下面藏著的東西——茫然。

  就像一個迷路太久的人,突然想不起自己原本要去哪兒。

  龐大的軀體開始崩解。

  那些堵死退路、密密麻麻的粗壯手臂瞬間失去生機,無力地垂落,觸碰到地面的瞬間便化作細碎的飛灰。

  炭治郎聞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氣味。

  那是一段悲傷的人類記憶,被經年累月的殺戮掩蓋著,若有似無。

  手鬼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炭治郎沒有聽清,或許它自己也發不出聲音了。

  很快,它徹底化成了灰燼。


  夜風吹過,將灰燼捲入林中。

  那種壓抑了十幾年的陳舊血腥味終於散去,空氣重新流動起來,慘白的月光毫無阻礙地鋪滿空地。

  緊繃的那根弦一旦鬆開,疲憊感便如潮水般壓了下來。

  直到此刻,他才感覺到手裡的日輪刀竟然如此沉重。

  周圍的空地已經徹底淪為廢墟,滿地都是被碾碎的樹幹和砸出的大坑。

  炭治郎提著刀,靜靜地站在原地。

  肩膀的傷口還在往下滴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的鈍痛,但他站得很直。

  激戰中,狐狸面具的繩結被震斷,掉在了腳邊的枯草里。

  他彎腰撿起。面具表面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縫隙,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它替自己擋下了一次致命的撞擊。

  手鬼死了,大家的仇報了。

  但腦子裡有一句話,不僅沒有隨著灰燼散去,反而越來越響。

  「那個叫禰豆子的女孩,已經被我吃了。」

  理智告訴他這是謊言。

  手鬼最擅長用這種話術來摧毀鱗瀧弟子的心智。

  可是,「幾乎確定」對現在的他來說,遠遠不夠。

  「禰豆子。」

  他低聲喊了一句。

  風吹過樹梢,遠處傳來低級鬼的嘶吼和其他候選者的交鋒聲,唯獨沒有他想要的回音。

  「禰豆子!」

  聲音更大了,帶上了壓不住的輕顫。

  「禰豆子——!」

  竭盡全力的呼喊穿透樹林,被幽暗的藤襲山盡數吞沒。

  依然沒有人回答。

  雙腿突然失去了支撐的力氣,他重重地跪倒在泥地上。

  膝蓋壓碎了枯葉,日輪刀和面具被他死死按在胸前,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炭治郎用刀鞘撐住地面,強迫自己重新站穩。

  他跌跌撞撞地邁出第一步,隨後咬緊牙,朝著可能會有人的地方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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