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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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微微亮。

  晨霧貼著地面,薄薄地鋪在院子裡。

  走廊地板上蒙著一層水汽,踩上去會留下很淺的腳印。

  炭吉很早就醒了。

  他趴在老位置,下巴擱在手上,耳朵一直豎著。

  屋裡已經有動靜,聲音很輕。有人穿衣服,有人在收拾包袱。

  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

  炭治郎是第一個出來的。

  他穿好了衣服,腰間掛著日輪刀,頭髮扎得比平時緊一些。

  看見炭吉在門口,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這麼早?」

  」嗷。」(我本來就醒著。)

  炭治郎蹲下來,伸手摸了摸炭吉的頭。

  」再見啦,炭吉,等我回來。」

  」嗷。」(趕緊走吧。)

  炭治郎笑了一下,站起來,把自己的行囊背到肩上試了試重量。

  他順手摸了一下綁在外側的狐狸面具,確認沒有松。

  禰豆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她已經換好出門的衣服,頭髮扎在腦後,腰間也掛著刀。

  香奈乎最後出來。

  三個人站在玄關前。誰也沒有先開口。

  ……

  葵枝牽著六太從屋裡出來。

  六太還沒完全醒,眼睛半睜半閉,一隻手揪著葵枝的袖子。

  花子和茂跟在後面,眼眶紅紅的。

  竹雄沒有站到門口。

  他靠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臉偏向一邊。

  葵枝走到炭治郎面前,伸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領。

  手在肩膀上停了一下,拍了拍。

  」多注意保暖。」

  炭治郎鼻尖一紅,用力吸了一下。

  」嗯。」

  花子撲過去抱住禰豆子的腰。

  禰豆子蹲下來,和她平視。

  」花子,幫我數到七。每天晚上數一次,數完七次,我就回來了。」

  花子用力點頭。

  六太仰著頭看了一圈,問哥哥姐姐要去考試幾天,認真掰了掰手指,說七天好多。

  葵枝把孩子們輕輕拉開。

  她看向香奈乎。

  」香奈乎,照顧好自己。」

  香奈乎微微低頭。

  」嗯。」

  炭吉一直坐在門邊。

  炭治郎走到他面前蹲下。

  」炭吉,我們走了。」

  」嗷。」(我知道。)

  」七天。」

  」嗷。」(你說過了。)

  」再說一次。」

  」嗷。」(煩人。)

  炭治郎笑了一下,站起來。

  禰豆子在炭吉頭頂摸了摸,什麼都沒說。

  香奈乎從他身邊經過時腳步慢了半拍,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三個人走出了門。

  炭治郎走在最前面,禰豆子走在中間,香奈乎走在最後。晨霧還沒有散,三個人的身影越來越淡。

  走出去十幾步,炭治郎轉過身來,朝門口用力揮了揮手。

  」我們走啦!」

  炭治郎又揮了兩下手,然後轉身,沒有再回頭。

  竹雄從陰影里走出來,經過門口時抬手在門框上錘了一下。

  他什麼也沒說,低著頭往廚房走。

  炭吉站在門口,一直看著,直到什麼都看不清了。

  ……

  從蝶屋到藤襲山,路走了將近一天。

  剛開始那段路,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身後蝶屋的方向越來越遠,晨霧慢慢被日光沖淡,熟悉的小路變成村口,村口又變成田埂。


  炭治郎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一些。

  香奈乎走在最後,和他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走了大半個時辰,路上開始出現別的行人。

  賣菜的老婦人挑著擔子從對面過來,看見三個腰間掛刀的年輕人,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躲開,只是默默讓到路邊,等他們走過去。

  炭治郎下意識點了點頭。

  老婦人沒有回應,但目光在他們背上停了一會兒。

  等走遠了,禰豆子才小聲說:」她好像知道我們要去哪。」

  」嗯。」炭治郎說,」住在這附近的人,大概都知道。」

  每年都有年輕人從這條路上走過去。

  不是每個人都會從這條路上走回來。

  中午時,他們在路邊樹蔭下停了一會兒。

  葵枝包的飯糰還帶著一點餘溫,外面的海苔已經被水汽潤軟。

  三個人沉默著吃完。

  吃完以後,炭治郎把包飯糰的布疊好,重新塞進行囊。

  下午開始起風。

  炭治郎走著走著,忽然問:」你們緊張嗎?」

  禰豆子想了想。

  」有一點。不是怕的那種。」禰豆子說,」是那種……終於要開始了的感覺。」

  她回頭看了一眼香奈乎。

  」香奈乎呢?」

  香奈乎沉默了一會兒。

  」還好。」

  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太陽從頭頂慢慢偏向西邊,路邊開始出現同樣背著刀的年輕人。

  有人獨自走著,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有人兩三個結伴,小聲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

  一個高個子的考生靠在樹邊閉目養神,手臂上有舊傷疤。

  一個瘦削的少年反覆握緊刀柄又鬆開。

  沒有人主動打招呼。但每個人都知道彼此要去同一個地方。

  越往前走,路邊的紫藤花越多。

  起初只是籬笆上零星幾串,顏色淺淡,混在雜草里不太起眼。

  後來灌木間、樹枝上、山腳的石縫旁,到處都垂著紫色花穗,一簇比一簇密。

  ……

  藤襲山到了。

  山門是兩根很粗的舊木柱,表面被風雨磨得發灰,上面爬滿了紫藤花的藤蔓。

  花穗從橫樑上垂下來,幾乎遮住了半個門洞。傍晚的光從花穗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上落下碎碎的紫色光斑。

  山腳下已經聚了不少人。

  一片空地上,考生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低聲交談,有的獨自坐著,有的反覆整理刀帶。

  緊張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寫在臉上,有的藏在心裡,有的藏在一遍又一遍檢查裝備的動作里。

  炭治郎站在空地邊緣,目光掃過人群。

  他先看見角落裡那個黃髮少年。

  少年低著頭,整個人縮成一團,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擺,嘴唇在發抖。

  炭治郎多看了他一眼。

  那個黃髮少年似乎感覺到了視線,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炭治郎本能地想走過去問一句」你還好嗎」,但禰豆子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搖了搖頭。

  這裡不是蝶屋,也不是可以停下來安慰誰的地方。

  炭治郎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他對黃髮少年點了一下頭。

  少年愣住,像是沒想到有人會這樣做。

  下一刻,他又猛地低下頭,把自己縮得更小了。

  不遠處,一個剃著短髮的少年獨自站在樹影下。

  他的眉眼很兇,臉上有傷,誰靠近一點,他就冷冷瞪回去。

  其他人便尷尬地退開。

  另一邊忽然傳來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幾個考生同時轉頭。


  林子邊緣,一個戴著野豬頭套的少年從灌木後面鑽出來。

  他背著兩把刀,身上沾著葉子和泥,像是根本沒走正常山路,而是一路從林子裡撞過來的。

  有人被他嚇了一跳,往旁邊退了半步。

  野豬頭套左右晃了晃,似乎在看空地上的人。然後他哼了一聲,直接找了塊石頭蹲上去,整個人仍然繃著,像隨時會撲出去。

  空地上的人越來越多。

  有個年紀看起來很小的男孩坐在石燈籠旁邊,嘴裡一直念著什麼。

  一個比他高些的考生站在旁邊,手搭在刀柄上,卻每隔一會兒就去看山門。還有人盯著山門後面的黑暗,一動不動,像是在提前適應那片看不見底的夜色。

  每個人都有自己對付緊張的方式。

  炭治郎忽然覺得,最終選拔其實從他們站在這裡的這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還沒有人拔刀。

  可有人已經被自己的害怕壓彎了肩膀,有人把害怕磨成了怒氣,有人乾脆用吵鬧和橫衝直撞蓋過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並沒有出汗。

  呼吸也還算平穩。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不害怕。

  也許只是因為他已經沒有時間認真害怕了。

  禰豆子站在他身旁,表情很平靜。

  香奈乎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手搭在刀柄上,目光緩慢地掃過周圍的人和地形。

  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

  先是山門兩側的石燈籠被人重新撥亮,然後是空地周圍掛在樹枝上的紙燈籠,再然後是通往各個入口的小路旁,一盞接一盞,像一條暖黃色的線,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林子邊緣。

  ……

  天色徹底暗下來後,山門後走出了兩個小孩。

  一個白髮,一個黑髮。穿著同樣的衣服,年紀看起來很小,表情卻平靜得不像孩子。他們站在山門前的石階上,燈籠光從兩側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空地上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

  白髮的孩子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感謝各位前來參加最終選拔。」

  黑髮的孩子接著說:」藤襲山中關押著鬼殺隊劍士捕獲的鬼。山腳盛開紫藤花,鬼無法靠近。但山腰以上,沒有紫藤花的保護。」

  白髮的孩子繼續道:」規則只有一條——進入山中,活過七天。第七天清晨,從山的另一側下山。活著回來的人,即為通過最終選拔。」

  白髮的孩子停了一下。

  」山中關押的鬼,皆以人為食。」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空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角落裡那個黃髮少年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手裡攥著的衣擺皺成一團。

  黑髮的孩子補充:」各位將從不同入口單獨進入。沿山腳設有多個入口,請各自選擇。」

  兩個小孩同時微微低頭。

  」祝各位武運昌隆。」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細碎的聲音慢慢散開。

  有人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有人已經轉身往入口走,有人還坐在原地沒有動,像是腿軟了。

  炭治郎轉頭看向禰豆子。

  禰豆子也看著他。

  他張了張嘴,下意識想說些什麼。

  禰豆子沒有等他把那些話說出來。

  」加油。」

  禰豆子先開口了。

  炭治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

  他又看向香奈乎。

  香奈乎安靜地站著,指尖搭在刀柄上。燈籠光在她臉上落了半明半暗的影子。

  炭治郎想了想,最後只說:」小心。」

  香奈乎輕輕點頭。

  「你也是。」

  三個人各自轉身。

  炭治郎往左邊走。禰豆子往右邊。香奈乎走向正前方稍遠處的另一個入口。


  沒有人回頭。

  炭治郎一邊走一邊聽。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禰豆子的先消失,香奈乎的更早就聽不見了。

  空地上還有人沒有動。那個黃髮少年還坐在原地,抱著膝蓋,嘴唇在動,不知道在念什麼。

  炭治郎沒有停下來。

  他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走進去,活過七天,然後走出來。

  ……

  炭治郎走到自己的入口前,停下腳步。

  那是兩棵老樹之間的豁口。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過來,表皮上爬滿青苔和藤蔓。紫藤花穗從枝頭垂下來,像一層紫色的帘子,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帘子後面黑得看不見路。

  他回過頭。

  身後空地上的燈籠還亮著,但人已經散開了。

  遠處只剩考生們模糊的背影,正各自走向不同的入口。有人走得很快,有人走得很慢,有人走到一半又停下來,站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邁步。

  沒有炭吉。

  沒有禰豆子。

  沒有香奈乎。

  只有夜色里的紫藤花穗,和被燈籠拉長的影子。

  入口裡面的空氣比山腳潮。泥土和腐葉的味道蓋過了紫藤花的甜香。

  炭治郎把手放在刀柄上。

  他想起今天早上炭吉坐在門口耷拉著耳朵的樣子。想起葵枝替他整理衣領時停住的手。

  想起六太認真掰手指數七天。

  想起鱗瀧信上的最後四個字。

  活著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他伸手解下綁在行囊外側的狐狸面具。

  白色的面具在燈籠光里顯得很安靜,像鱗瀧先生沒有說出口的叮囑。

  炭治郎把它戴到頭上,繫繩繞過發間,確認不會鬆開。

  面具貼近時,紫藤花香也近了一點。

  他忽然想起鱗瀧先生把信寄來時,自己反覆看了好幾遍。

  信上的字不多。

  不要急,不要猶豫。

  遇到鬼時看清對方,看清自己,也看清腳下的路。

  炭治郎把手重新放回刀柄上。

  他不知道禰豆子現在會從哪一個入口進去,也不知道香奈乎會遇到什麼。

  可她們都已經往前走了,沒有回頭。

  他也不能回頭。

  七天以後,要一起從另一邊下山。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說了一遍。

  身後的燈籠光被樹影截斷。

  前面只剩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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