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蕭與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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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銜憂山。

  此山分作東南兩段,崖壁如削,斷處千仞,一道寒溪自山澗穿過,泠泠作響,激起浪花如碎玉飛雪,喚作越河。

  峰頂有一深潭,終年寒霧繚繞。

  兩名白髮老翁相對而坐,各持一竿,垂綸潭中。

  「『長雲暗』、『浩瀚海』、『溪上翁』、『據嶺中』、『恨江去』。」

  蕭初籌毫無徵兆地開口,將坎水一道的五道仙基一一點出。

  他對面的蕭初庭恍若未聞,目光依舊落在手中那杆瑩白釣竿之上。

  蕭初籌沉默片刻,復又輕笑起來:「遲尉大限將至,只待他一去,青池失了一位紫府大真人,必是自顧不暇。屆時便是我家掙脫樊籠、自立門戶的機會。」

  蕭初庭極輕地「嗯」了一聲,語氣平淡無波:

  「此事我籌謀已久,家中諸般準備,早已暗中布下。到時千頭萬緒,還需兄長出面操持,穩住局面。」

  「呵。」蕭初籌低笑一聲。築基修士服氣而生,得壽三百,他漂泊一生,歷盡滄桑,如今老態畢現,壽元將盡,兩縷雪白的長眉微微揚起,輕聲道:「掐指算來,我也活了二百四十三個年。」

  他忽地生出豪氣,眉宇間的沉鬱苦色一掃而空,終於不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臉上皺紋仿佛都舒展了幾分:

  「我出在江南,週遊於北地,成道在海外。一生足跡,也算踏遍這天下山河,曾會過四方英傑。漂泊半世,所幸歸來時,家中仍是紫府仙族,此生已無遺憾。」

  然而那豪氣只存在一瞬,便又化作更為複雜的悵惘。

  他面上露出一種辨不出情緒的複雜神色,緩緩道:「當年父親仙去,我家擔上那滔天的罪責,我身為嫡長,卻遠遁他鄉,一走了之。將風雨飄搖、群狼環伺的蕭家,丟給你一人獨撐。」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蕭初庭,我用過太多折壽秘法,已垂垂老矣,沒幾年好活了,這是我虧欠你的。」

  他口中的父親,自然是那位銜憂真人,蕭家老祖,蕭錦州。

  而所謂的滔天罪責,則是蕭銜憂身為陵峪門人,卻帶頭背叛宗門,謀害恩主李江群的舊事。

  當年他替眾真人叫開了那位洞驊真人的大陣,一場打的天昏地暗的大戰過後,李江群身死道消,就連屍身也為眾人瓜分。

  而陵峪門就此覆滅,蕭銜憂則順勢吞占了陵峪門的大半傳承。

  世人皆視蕭銜憂為賣友求榮、數典忘祖之徒,唾棄其忘恩負義,聲名之狼藉,猶勝今日之遲尉。

  當時的蕭家,可謂是一間四面漏風的破屋,牆倒眾人推。

  幸得蕭初庭也是數百年不出世的大才,幽思如淵,才如履薄冰一般,一步步將蕭家從泥潭拖拽出來,重回紫府仙族。

  提及蕭銜憂,蕭初庭那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終於泛起了漣漪。

  他手腕微微一抖,釣竿輕顫,帶動潭面漣漪圈圈盪開:「兄長……可想知道仲父的死因?」

  山間一陣寒風掠過,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入寒潭,轉瞬不見。

  蕭初庭依舊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竿稍上。

  蕭初籌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數次,才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帶著顫音的字:「修越?」

  李江群隕落之後,蕭銜憂很快也不明不白地死了,只傳聞是修越的上元真人恨極了他,出手將其打殺。

  蕭初庭搖了搖頭,他終於抬起眼帘,對上了兄長的灼灼目光,輕聲道:

  「是,也不是。」

  「你我今日能走到這一步,皆在仲父的算計之中,他早就定好了讓我來坐這個位置,所以走前只和我說了。仲父不願受遲尉脅迫,也不想讓蕭家世代背負罵名,他為子孫後世計,自願請修越宗動用了【不越】,以此辯心,最終在東海隕落。」

  他卻還沒說完,仍直勾勾望著蕭初籌那對已經有些渾濁,乃至枯瘦的雙眼,字字句句道:

  「當年若仲父不去在乎世人口舌,拋卻宗族牽絆,自修自性,以他的天資,今時今日的修為,絕不會在遲尉之下。」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我卻不肯學他,今日我即成神通,他日便只求大道。即便如此,你也願意嗎?」

  蕭初籌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面上悲苦之色濃得化不開,喉嚨里擠出幾聲低低的慘笑,有些乾澀:「也該輪到我了。」


  蕭初庭也沒了聲音,他難得情緒起伏,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在人前失態是何時了。

  若非對面坐著的是嫡親兄長,這些話他可能要埋在腹中一輩子,直至死後帶入塵土。

  他忽地想到了自己的少年壯志,一過三百年,久遠到仿佛已是前塵隔世。只覺得這一路走來,腳下早已是一片屍山血海。

  山間一時寂然,唯有寒風嗚咽如訴,澗水潺潺似泣。

  山下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急不緩,來者一身素白長袍,氣質溫潤平和,腰間掛著數個大小不一的藥囊,正是蕭元思。

  「元思拜見兩位老祖。」

  他行至近前,恭敬施禮,隨後向蕭初庭稟報,「李通崖已經到了山下,晚輩與他商議好了聯姻之事。將我家嫡脈庶女歸鸞,許配給他家季脈嫡長李淵蛟。」

  「李通崖獻上了老祖早年所創的三品步法《越河湍流步》,晚輩自作主張,換給他了一份《折羽槍》。另有一事,李通崖想請我家出手,除掉郁家那位郁玉封。此事關係重大,晚輩不敢擅專,還要請真人示下。」

  蕭初庭微微頷首,手中釣竿一提,帶起一塊青黝黝、隱隱泛著水光的烏鐵。

  他隨手將烏鐵收入袖中,吩咐道:「你二人先下去吧。請李通崖上來,我有話與他說。」

  「是。」蕭初籌與蕭元思拱手應下,退步離去。

  不多時,一身灰袍的李通崖便到了峰上,他落在蕭初庭身前,拱手下拜:

  「晚輩通崖,拜見真人。恭賀真人神通大成,道途永昌。」

  言罷,又從腰間取出那得自蔣合乾的木匣,雙手奉上,恭聲道:「晚輩為真人賀,獻上玉崖芝一枚。」

  蕭初庭畢竟自李家起於微末之時便無意落子,對李家的底細自是清楚,倒沒想到李通崖才剛築基,便能拿出一枚寶藥來。

  他接過木匣,輕輕啟蓋,匣中靜靜躺著一株靈芝,通體瑩白溫潤,如溫潤暖脂一般,表面光暈流轉,芝心處隱有清越之音裊裊傳出。

  「有心了。」蕭初庭合上木匣,語氣溫和,「遙想當年初見,你尚是胎息修為,惶惶如履薄冰。如今竟也築基有成,當真今非昔比。」

  他口中說著話,神識卻上下打量著李通崖,忽地察覺出絲絲縷縷熟悉的氣機。

  他用秘法感應,心下頓時瞭然:『《江河大陵經》。』

  『居然到了李通崖手中,難怪早知曉我已成紫。『浩瀚海』,又修的如此快,是了,金羽宗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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