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二廢太子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初十，深夜。
康熙坐在御案後，面前的明黃詔書還是一片空白。
張廷玉、馬齊、李光地三位重臣躬身立在殿下，誰也不敢先開口。
殿內靜得能聽見銀絲炭在盆中爆裂的細響。
「衡臣，擬旨吧。」康熙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生了鏽，帶著連日不眠的疲憊。
張廷玉上前一步，援筆濡墨，狼毫筆尖懸在宣紙上，靜待聖意。
康熙閉目沉吟，過往種種如走馬燈般閃過——復立太子三年，胤礽非但未改乖戾本性，反而在軍械案中圖謀不軌。
雖以「風疾靜養」暫時禁閉，但其黨羽仍在暗中活動，覬覦之心昭然若揭。
他緩緩睜眼，一字一頓斟酌道：「前因胤礽行事乖戾，曾經禁錮，繼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從寬免宥。本期其痛改前非，豈知伊從釋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顯露，毫無悔悟之意。」
張廷玉走筆疾書，蠅頭小楷遒勁有力，在宣紙上鋪陳開來。
「數年以來，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
康熙的語速越來越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硬擠出來。
「秉性兇殘，與惡劣小人結黨，罔顧君父教誨，攪亂朝綱。」
他停頓片刻，張廷玉的筆也隨之停下。
殿外忽然傳來梆子聲——已是四更天了。
康熙睜開眼，眸中血絲驟然凝聚，銳利如鷹：「危害社稷，褻瀆神器。祖宗弘業斷不可託付此人，著將胤礽拘執看守，永不得出！」
張廷玉手腕一顫，一滴濃墨落在「神器」二字旁，暈開一小團污漬。
他心頭一緊，撩袍跪下：「皇上！『危害社稷、褻瀆神器』乃大逆不道之罪。太子雖有錯，然此舉恐引起朝野震動，物議沸騰，還請皇上三思！」
「好，刪去。」
康熙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樣寫——胤礽於皇父雖無異心，但小人輩若借其名義行不軌之事，則關係朕一世聲名，亦危及大清社稷。」
「前釋放時朕已告誡，『善則為皇太子，否則復行禁錮』。今其本性難移，著廢黜太子之位，拘執咸安宮看守，以儆效尤。」
最後一筆落下，詔書墨瀋淋漓。
四人默默注視著那張宣紙，字句間仿佛透著寒氣，在燭火下搖曳。
馬齊率先開口：「皇上，還請萬歲聖心默定，早立新太子，以安國本和人心。」
張廷玉也有此意，連忙附和：「馬大人所言極是！國本不可久虛，儲位空懸則人心浮動，諸阿哥各有黨羽，恐再生鬩牆之禍！」
「不立了。」康熙淡淡說道。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殿中。
張廷玉渾身一顫，他顧不得失禮，再次叩首：「萬歲！萬萬不可！無太子則國無根本，一旦朝局有變，恐難掌控！」
「朕知道你要說什麼。」康熙打斷他，疲憊地擺擺手，「起來吧，此事朕已有決斷。」
張廷玉跪著不肯起。
這時，一直沉默的李光地忽然嘆了口氣，上前一步：「衡臣，稍安勿躁。」
他轉向康熙，躬身道：「皇上聖明。我朝制度與前明不同。」
「前明皇子養在深宮，無實權便無黨爭；而我朝阿哥們開府建牙、任事辦差，身後有旗權、屬人、莊田支撐，勢力盤根錯節。」
「早立太子，無異於樹起靶子，讓其成為眾矢之的，既害了太子，也亂了朝局。」
張廷玉滿腹狐疑地抬起頭：「李公，你這是……」
「宋仁宗三十年不立太子，天下晏然；我朝太祖、太宗皇帝，亦未早立儲，卻基業穩固。」
李光地捻著花白的鬍鬚，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所謂不立太子，並非無儲，而是不公開建儲而已。」
李光地緩緩說道：「皇上可默定繼位之人，親書金冊，一式兩份。一份隨身攜帶，另一份置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
「一旦龍歸大海，顧命大臣當眾取下金冊，兩份對照無誤，即可宣詔即位。」
「如此，皇上在世一日，便無人知曉儲君是誰。既杜了黨爭之源，又免了兄弟鬩牆之禍，豈不是萬全之策？」
這亘古未有的立儲法子，讓張廷玉和馬齊瞠目結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康熙惡狠狠的眼風掃過三人，一字一頓：「此事，只有你們三人知道。誰走漏半句，朕必取他首級，誅他九族！」
三位大臣齊聲叩首：「臣遵旨！絕不敢泄露半句！」
詔書於十月十五日頒告天下。
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紫禁城的金頂，寒風卷著枯葉，在宮道上打著旋。
午時正，乾清宮前百官肅立，鴉雀無聲。
胤礽跪在丹墀最前方，身上仍穿著太子的明黃朝服，只是頭頂的東珠冠已被取下，頭髮用一根素色絲帶束著，顯得格外落魄。
宣詔太監手持詔書，聲音在寒風中顫抖，卻字字清晰：「……胤礽狂疾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與惡劣小人結黨，攪亂朝綱。」
「朕念父子之情，未加嚴懲。然祖宗弘業斷不可託付此人。著廢黜太子之位，禁錮咸安宮，非朕親筆諭旨，永不得出。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宇間死一般寂靜。
胤礽緩緩抬起頭，臉上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平靜地看著乾清宮緊閉的殿門——那後面坐著他的皇阿瑪。
那個曾經手把手教他寫字、帶他騎射、對他說「礽兒是朕的希望」的父親；
那個廢了他，又復立他，如今再一次將他打入深淵的帝王。
「兒臣，」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詭異，「領旨謝恩。」
三個頭磕下去，額角重重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再抬頭時，額角一片烏青，滲出血絲，與他素白的面容形成刺眼的對比。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
明黃朝服被剝下，露出裡面素白的裡衣。
秋風吹過，他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再看百官一眼，也沒有再望向乾清宮。
他就這樣穿著單衣，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一步步被押往咸安宮。
那抹明黃的朝服被丟棄在丹墀上，像一片被遺棄的落葉，在寒風中打著滾，最終停在角落，無人問津。
康熙坐在御案後，面前的明黃詔書還是一片空白。
張廷玉、馬齊、李光地三位重臣躬身立在殿下，誰也不敢先開口。
殿內靜得能聽見銀絲炭在盆中爆裂的細響。
「衡臣，擬旨吧。」康熙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生了鏽，帶著連日不眠的疲憊。
張廷玉上前一步，援筆濡墨，狼毫筆尖懸在宣紙上，靜待聖意。
康熙閉目沉吟，過往種種如走馬燈般閃過——復立太子三年，胤礽非但未改乖戾本性，反而在軍械案中圖謀不軌。
雖以「風疾靜養」暫時禁閉，但其黨羽仍在暗中活動，覬覦之心昭然若揭。
他緩緩睜眼，一字一頓斟酌道：「前因胤礽行事乖戾，曾經禁錮，繼而朕躬抱疾，念父子之恩從寬免宥。本期其痛改前非，豈知伊從釋放之日，乖戾之心即行顯露，毫無悔悟之意。」
張廷玉走筆疾書，蠅頭小楷遒勁有力，在宣紙上鋪陳開來。
「數年以來，狂易之疾仍然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
康熙的語速越來越慢，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硬擠出來。
「秉性兇殘，與惡劣小人結黨，罔顧君父教誨，攪亂朝綱。」
他停頓片刻，張廷玉的筆也隨之停下。
殿外忽然傳來梆子聲——已是四更天了。
康熙睜開眼，眸中血絲驟然凝聚，銳利如鷹：「危害社稷，褻瀆神器。祖宗弘業斷不可託付此人，著將胤礽拘執看守，永不得出！」
張廷玉手腕一顫，一滴濃墨落在「神器」二字旁，暈開一小團污漬。
他心頭一緊，撩袍跪下：「皇上！『危害社稷、褻瀆神器』乃大逆不道之罪。太子雖有錯，然此舉恐引起朝野震動，物議沸騰，還請皇上三思！」
「好，刪去。」
康熙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樣寫——胤礽於皇父雖無異心，但小人輩若借其名義行不軌之事，則關係朕一世聲名，亦危及大清社稷。」
「前釋放時朕已告誡，『善則為皇太子，否則復行禁錮』。今其本性難移，著廢黜太子之位，拘執咸安宮看守，以儆效尤。」
最後一筆落下，詔書墨瀋淋漓。
四人默默注視著那張宣紙，字句間仿佛透著寒氣，在燭火下搖曳。
馬齊率先開口：「皇上，還請萬歲聖心默定，早立新太子，以安國本和人心。」
張廷玉也有此意，連忙附和：「馬大人所言極是！國本不可久虛，儲位空懸則人心浮動，諸阿哥各有黨羽，恐再生鬩牆之禍！」
「不立了。」康熙淡淡說道。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殿中。
張廷玉渾身一顫，他顧不得失禮，再次叩首：「萬歲！萬萬不可！無太子則國無根本，一旦朝局有變，恐難掌控！」
「朕知道你要說什麼。」康熙打斷他，疲憊地擺擺手，「起來吧，此事朕已有決斷。」
張廷玉跪著不肯起。
這時，一直沉默的李光地忽然嘆了口氣，上前一步：「衡臣，稍安勿躁。」
他轉向康熙，躬身道：「皇上聖明。我朝制度與前明不同。」
「前明皇子養在深宮，無實權便無黨爭；而我朝阿哥們開府建牙、任事辦差，身後有旗權、屬人、莊田支撐，勢力盤根錯節。」
「早立太子，無異於樹起靶子，讓其成為眾矢之的，既害了太子，也亂了朝局。」
張廷玉滿腹狐疑地抬起頭：「李公，你這是……」
「宋仁宗三十年不立太子，天下晏然；我朝太祖、太宗皇帝，亦未早立儲，卻基業穩固。」
李光地捻著花白的鬍鬚，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所謂不立太子，並非無儲，而是不公開建儲而已。」
李光地緩緩說道：「皇上可默定繼位之人，親書金冊，一式兩份。一份隨身攜帶，另一份置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
「一旦龍歸大海，顧命大臣當眾取下金冊，兩份對照無誤，即可宣詔即位。」
「如此，皇上在世一日，便無人知曉儲君是誰。既杜了黨爭之源，又免了兄弟鬩牆之禍，豈不是萬全之策？」
這亘古未有的立儲法子，讓張廷玉和馬齊瞠目結舌，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康熙惡狠狠的眼風掃過三人，一字一頓：「此事，只有你們三人知道。誰走漏半句，朕必取他首級，誅他九族！」
三位大臣齊聲叩首：「臣遵旨！絕不敢泄露半句！」
詔書於十月十五日頒告天下。
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紫禁城的金頂，寒風卷著枯葉，在宮道上打著旋。
午時正，乾清宮前百官肅立，鴉雀無聲。
胤礽跪在丹墀最前方，身上仍穿著太子的明黃朝服，只是頭頂的東珠冠已被取下，頭髮用一根素色絲帶束著，顯得格外落魄。
宣詔太監手持詔書，聲音在寒風中顫抖，卻字字清晰：「……胤礽狂疾未除，是非莫辨，大失人心，與惡劣小人結黨，攪亂朝綱。」
「朕念父子之情，未加嚴懲。然祖宗弘業斷不可託付此人。著廢黜太子之位，禁錮咸安宮，非朕親筆諭旨，永不得出。欽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宇間死一般寂靜。
胤礽緩緩抬起頭，臉上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平靜地看著乾清宮緊閉的殿門——那後面坐著他的皇阿瑪。
那個曾經手把手教他寫字、帶他騎射、對他說「礽兒是朕的希望」的父親；
那個廢了他，又復立他，如今再一次將他打入深淵的帝王。
「兒臣，」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詭異，「領旨謝恩。」
三個頭磕下去，額角重重撞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再抬頭時，額角一片烏青，滲出血絲，與他素白的面容形成刺眼的對比。
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將他架起。
明黃朝服被剝下，露出裡面素白的裡衣。
秋風吹過，他單薄的身子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再看百官一眼，也沒有再望向乾清宮。
他就這樣穿著單衣，在數千雙眼睛的注視下，一步步被押往咸安宮。
那抹明黃的朝服被丟棄在丹墀上，像一片被遺棄的落葉，在寒風中打著滾，最終停在角落，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