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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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武門外,羊肉胡同。

  這條胡同窄而深,兩側都是低矮的土坯房,住的多是販夫走卒。

  三號院在最裡頭,院門虛掩,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胤禵換了身深灰色棉布長衫,戴了頂寬檐笠帽,只帶了一個貼身侍衛周誠。

  兩人在胡同口觀察片刻,確定沒有埋伏,才悄然靠近。

  叩門三聲,裡面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驚惶的臉——是個四十來歲的瘦小漢子,眼珠亂轉,面色蠟黃。

  「找誰?」聲音發抖,帶著陝地口音。

  「趙二?」胤禵壓低聲音,「是四爺讓我來的。」

  趙二臉色一變,猶豫片刻,還是打開了門。

  院子裡堆滿雜物,只留一條窄道通到正屋。進屋後,趙二立即插上門閂,又用木棍頂上。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著,映得四壁鬼影幢幢。

  陳設簡陋,一炕一桌一椅,桌上擺著半碗冷粥,幾個干硬的炊餅。

  「四爺……四爺答應過保我性命的。」趙二搓著手,不敢看胤禵的眼睛。

  「只要你如實作證,四爺自會保你平安。」

  胤禵摘下笠帽,「我是兵部的,想問問陝西軍械報損的事。」

  聽到「軍械報損」四個字,趙二渾身一顫,撲通跪倒在地:「大人饒命!那些事都是尹大人……不,尹泰逼我做的!我只是個記帳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胤禵的聲音冷下來,「那四爺為何讓我來找你?」

  趙二抬起頭,眼中滿是恐懼和掙扎。

  許久,他才顫聲道:「我……我手裡有帳本。尹泰這些年虛報軍損、高價採買的所有明細,我都偷偷抄了一份。」

  胤禵心頭一震:「帳本在哪?」

  趙二爬到炕邊,從炕洞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三本泛黃的冊子。

  胤禵接過,就著油燈快速翻看。

  第一本記錄軍械報損:

  某年某月,鳥銃若干報損,實則完好,運往某處;

  某年某月,盔甲若干報損,實則翻新,存入某倉……

  第二本記錄銀錢流向:虛報款項,經秦記商行等渠道洗白,最終匯入幾個隱秘帳頭,其中一個赫然寫著「毓慶宮用度」。

  第三本最薄,卻最致命——裡面夾著幾片未燒盡的信紙殘片,依稀能辨出是尹泰與京中貴人的往來信件。

  其中一片上,有「械已妥,伏望……備非常之用……」等殘句,筆跡與尹泰的奏摺副本吻合。

  「這些帳本,足以定尹泰的死罪,也足以牽連太子。」

  胤禵合上冊子,盯著趙二,「你為何要留這些?」

  趙二苦笑:「大人,您不知道,尹泰那人疑心極重,對我們這些下屬動輒打殺。我親眼見他處死了三個不小心說漏嘴的書吏。」

  「我留這些,只是想保命……萬一哪天他要滅口,我還能有個倚仗。」

  「你倒是精明。」胤禵將帳本小心包好,「但這些還不夠。」

  「我要你寫一份供狀,詳細說明尹泰如何虛報軍損、私運軍械,這些軍械又運往何處、作何用途。」

  趙二臉色慘白:「大人,這……這是要我的命啊!尹泰在京城也有眼線,若知道我作證,必會殺我滅口!」

  「你若不作證,過幾日京城大亂,你一樣難逃一死。」胤禵的聲音不容置疑,

  「四爺既答應保你,就必定會保你一命。會安排你出京,換個身份,從此隱姓埋名。」

  窗外,又一道閃電划過,雷聲滾滾而來。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險些熄滅。

  趙二跪在地上,渾身顫抖,汗水浸透了破舊的衣衫。

  許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決心,重重磕了個頭:「我寫。」

  與此同時,隆科多府邸。

  戴鐸將通州所見、孫書吏的私錄、以及胤禵的分析一一稟報。

  隆科多聽完,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三千叛軍,裝備精良,潛伏在京郊……」他喃喃道,「太子爺真是瘋了。」

  「隆大人,必須立刻加強暢春園防衛。」

  戴鐸急道,「另外,趙二那個證人至關重要,需要派人保護。」

  隆科多點頭:「我已調了一營精銳,暗中部署在暢春園外圍。至於趙二……」他沉吟片刻,

  「我派一隊便衣侍衛過去,暗中監視保護。但此事不能聲張,若讓太子的人察覺,必會搶先滅口。」

  他走到窗前,望著黑沉沉的夜空:「戴先生,你回去告訴十四爺,最遲明晚,我們必須拿到所有證據,面呈皇上。時間不多了。」

  戴鐸拱手告退。

  走出隆府時,雨終於落下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霧。

  他剛拐過街角,忽然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

  戴鐸心中一凜,餘光掃向身後——巷口陰影里,似乎有個身影一閃而過。

  是跟蹤?還是巧合?

  戴鐸不敢大意,繞了幾條小巷,確定甩掉了可能的尾巴,才匆匆往兵部的方向走去。

  羊肉胡同,三號院。

  趙二正在寫供狀,手一直抖得厲害,墨汁滴了好幾滴在紙上。

  胤禵站在一旁,耐心等待。

  周誠守在門口,手握刀柄,警惕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供狀寫了三頁,詳細記錄了尹泰如何虛報軍損、如何通過秦記商行洗錢、如何將完好的軍械運出陝西、最終又如何運抵京郊大營。

  雖然沒直接點明太子,但「供上所用」「備非常之需」等詞,已是不言而喻。

  「畫押吧。」胤禵遞過印泥。

  趙二哆嗦著按下手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按完印,他癱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胤禵收起供狀,與帳本一起包好,貼身藏好。

  有了這些,再加上孫書吏的私錄、檔案庫的備註,足以構成完整的證據鏈。

  「周誠,你護送趙先生去……」胤禵正要安排趙二的去處,門外忽然傳來異響。

  不是雨聲,是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人。

  周誠臉色一變,拔刀出鞘,低聲道:「爺,小心。有人來了。」

  胤禵立即吹滅油燈,屋內陷入黑暗。

  他拉著趙二躲到炕後,周誠則閃到門側,屏息靜聽。

  腳步聲在院外停住了。

  片刻,門閂被輕輕撥動——是撬鎖的聲音。

  「不是我們的人。」周誠用口型說。

  胤禵心中一沉。

  趙二藏身於此是絕密,除了他和四哥,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

  除非……四哥府上有內奸,或者趙二早就被人盯上了。

  「哐當」一聲,門閂被撬開。

  門被緩緩推開,兩個黑影閃身進來,手中兵刃在閃電映照下泛著寒光。

  是殺手。

  周誠不等對方適應黑暗,猛然出手。

  刀光一閃,當先一人悶哼倒地。

  但第二人反應極快,側身避開,反手一刀劈向周誠。

  兩人在狹小的屋內纏鬥起來,兵刃碰撞聲、桌椅翻倒聲混成一片。

  胤禵護著趙二,慢慢向窗口挪動——那裡是唯一的生路。

  又是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屋內。

  胤禵看清了那個殺手——黑衣蒙面,但左頰有一道疤。

  秦五!那個在通州押運陝船的疤臉漢子!

  「他是尹泰的人!」趙二失聲叫道。

  這一聲暴露了位置。

  秦五虛晃一招逼退周誠,轉身直撲炕邊。胤禵拔出隨身短劍,擋在趙二身前。

  刀劍相交,火花迸濺。

  胤禵雖習過武藝,但畢竟不是專業殺手,又要保護趙二,幾個回合便漸漸落了下風。

  秦五一刀劈向他面門,胤禵勉強架住,虎口震得發麻。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射進三支弩箭,精準地釘在秦五背上。


  秦五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頭,然後轟然倒地。

  窗外躍進三個黑衣人,為首的對胤禵拱手:「十四爺受驚了,屬下奉隆科多大人之命,暗中保護。」

  胤禵鬆了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透。趙二癱坐在地,褲襠濕了一片,竟是嚇尿了。

  「清理現場,帶趙先生轉移。」胤禵吩咐道,又看了眼秦五的屍體,「查查他身上有什麼線索。」

  一個黑衣人蹲下身,在秦五懷裡摸索片刻,掏出一塊腰牌——不是官制腰牌,是塊私鑄的銅牌,正面刻著「秦」字,背面卻刻著一行小字:「甲字七號」。

  「死士編號。」

  黑衣人沉聲道,「尹泰手下養了一批死士,按天干編號。甲字七號,是頭目級別的。」

  胤禵接過銅牌,入手冰涼。

  尹泰連死士都派出來了,說明他已經察覺趙二背叛,要趕盡殺絕。

  今夜這場追殺,恐怕只是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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