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關鍵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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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鐸從通州趕回兵部衙門時,天色已全黑。

  值房裡只點了一盞燈,胤禵坐在昏黃的光暈里,面前攤著那張從檔案庫找到的備註。

  聽到門外的腳步聲,胤禵抬起頭。

  燭火映出他眼中密布的血絲,這兩日他幾乎未曾合眼。

  「爺。」戴鐸推門進來,反手將門閂插上。

  「如何?」胤禵的聲音沙啞。

  戴鐸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

  裡面是一本冊子,紙頁泛黃,邊角捲曲,墨跡有些暈染,卻更顯真實——這不是官方文檔,而是私錄。

  「通州碼頭,槐樹胡同,孫書吏。」

  戴鐸的手指按在冊子封皮上,「他在漕運司幹了三十年,七月初八那三艘陝船到港時,他當值。」

  胤禵接過冊子,就著燭光快速翻閱。

  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艘過境船隻的詳情。

  翻到七月初八那頁,他的目光陡然凝住。

  「酉時三刻,陝漕七十九、八十二、八十五抵港。貨主秦記商行,押運人秦五(左頰有疤,陝地口音)。」

  「貨單載:麥麩八百袋。然船身吃水深逾常制,疑有夾帶。」

  「正黃旗親兵十二人持都統手令接管,不許查驗。戌時初,貨裝車十二輛,往西山方向去。」

  「備註:卸貨時三袋破損,露鐵器稜角。孫某觸之,確為金屬。次日,有不明身份者至家『探望』,贈銀五十兩,囑『告病還鄉』。」

  胤禵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戴鐸:「吃水深度……麥麩質輕,若是八百袋,不該有那麼深的吃水。」

  「正是。」戴鐸又從懷中取出一張粗糙的草圖,攤在案上。

  那是用炭條在粗紙上畫的,線條潦草卻清晰——西山腳下,京郊大營的輪廓,東北角用濃墨標出了十幾個圓圈。

  「這是屬下回城前,繞道西山外圍畫的。」

  戴鐸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什麼,「大營東北角,新搭了這些糧囤。但怪就怪在——」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那些圓圈外圍:「糧囤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守衛森嚴遠勝別處。而且地面……」

  戴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有新鮮車轍印,深而窄,是重車反覆碾壓所致。那不是運糧的車,糧車轍印該寬而淺。」

  胤禵盯著那張圖,仿佛要把它看穿。

  「屬下趁守衛換崗的間隙,摸到最近一處糧囤後。」

  戴鐸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聲,「聽見裡面有聲音——不是糧食倒倉的悶響,是鐵器碰撞聲。叮叮噹噹,雖然輕微,但絕不會錯。」

  鐵器碰撞聲。

  五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胤禵心頭。

  最後一塊拼圖,「咔嗒」一聲,嚴絲合縫地拼上了。

  陝西虛報損耗的四成軍械、通州碼頭的夾帶鐵器、京郊大營的異常守衛、糧囤里的金屬聲響……

  這一切連成一條清晰的線,直指那個令人膽寒的真相。

  「糧囤里藏的,」胤禵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艱難地擠出來,「就是那些『報損』的鳥銃、刀弩、盔甲。」

  「尹泰在陝西虛報損耗,將完好的軍械通過漕運送到京城,藏進正黃旗大營。太子要用這些武器……武裝他那三千死士。」

  戴鐸重重點頭,燭火在他眼中跳動:「而且時間就在三天後。七月十六,皇上去暢春園齋戒,隨行護衛不過五百人。三千裝備精良的叛軍突然發難……」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了——那將是血流成河,是弒君篡位。

  胤禵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些證據:「必須立刻稟報皇阿瑪!現在、馬上!」

  「爺,等等!」

  戴鐸急忙攔住他,手指按在那疊證據上,「這些……還不夠,一張三年前的備註,一本民間書吏的私錄,一些車轍印和猜測——太子完全可以反駁,說那些鐵器是農具,說車轍是運糧所致。沒有實打實的物證,單憑這些,根本扳不倒一國儲君!」

  胤禵僵在原地。


  戴鐸說得對。

  康熙素來多疑,但更重實證。

  若沒有鐵證,貿然指控太子謀反,不僅打草驚蛇,還可能被反咬一口——構陷儲君,那是滅門的大罪。

  「那你說怎麼辦?」胤禵的聲音里透出罕見的無力感,「三天……只剩三天了。」

  戴鐸沉默。

  值房裡靜得可怕,只有燭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許久,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撩袍跪倒在地。

  「臣願夜探京郊大營。」他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堅定,「只要能拿到一件軍械——哪怕只是一枚箭鏃、一片甲葉——或是親眼看到糧囤里的實情……」

  「不行!」胤禵斷然打斷,伸手去扶他,「大營守衛森嚴,你這是送死!」

  「十四爺,」戴鐸不肯起,抬頭看著胤禵,眼中是視死如歸的光,「這是唯一的辦法。若不拿到鐵證,三日後京城必將血流成河。屆時不止您,恐怕連皇上都……」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太子若真敢兵變,必然做好了弒君的準備。屆時乾坤倒懸,山河變色。

  胤禵閉上眼睛。

  許久,他睜開眼,扶起戴鐸:「要去,也不是你去。我去找隆科多,他是步軍統領衙門主事,手裡有精銳。讓他派人夜探……」

  話音未落——

  「咚咚咚。」

  急促的叩門聲突然響起,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

  兩人同時色變。戴鐸迅速收起桌上的證據,塞進懷裡。

  胤禵沉聲喝問:「誰?」

  「奴才李順,四爺府上的。」

  門外是個年輕的聲音,壓得很低,「四爺讓奴才送來急信。」

  胤禵與戴鐸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四阿哥胤禛?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派人來?而且偏偏是這個時候——他們剛剛推演出太子的陰謀,四哥的信就到了。

  是巧合,還是……

  「進來。」胤禵鬆開劍柄,但身體依然緊繃。

  門開了條縫,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太監閃身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

  長相面生,瘦小精幹,但腰間懸的腰牌確是雍親王府的制式。

  他不敢抬頭,躬身遞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聲音輕得像蚊子:

  「四爺吩咐,此信必須親手交到十四爺手中。閱後即焚。」

  說完,也不等回話,轉身拉開門,消失在黑暗的廊道里。

  胤禵盯著手中的信。

  火漆確實是雍親王府的印,完好無損。

  他拆開信,只有薄薄一頁紙。

  字跡確實是胤禛的親筆:

  「十四弟如晤:聞弟近日查陝甘軍務,兄偶得陝西布政使司舊吏口供一份,或可佐證。此人名趙二,原在尹泰幕中掌文書,去年因私吞銀兩被逐,現匿於宣武門外羊肉胡同三號。其所供之事,關乎國本,望弟慎處。兄禛手書。」

  沒有落款日期,但墨跡尚新,應是今日所寫。信紙是普通的竹紙,沒有任何標記。

  胤禵將信遞給戴鐸,心中卻翻江倒海。

  四哥果然手段了得,竟然也在暗中調查,而且比他走得更遠——竟然找到了尹泰身邊的舊吏!

  趙二……若此人真肯作證,指認尹泰虛報軍損、私運軍械,那就是鐵證,是能釘死太子的鐵證!

  可四哥為何要幫他?

  是兄弟之情,還是另有所圖?這封信來得太巧,巧得讓人心生寒意。

  「這個趙二,是關鍵證人。」戴鐸看完信,眼中燃起希望,但隨即又蒙上疑慮,

  「若他肯作證,指認尹泰虛報軍損、私運軍械,那就是鐵證!可是……」

  他猶豫了一下,「尹泰的舊吏,為何要背叛舊主?這會不會是個陷阱?」

  胤禵盯著燭火,腦中飛速運轉。

  信中說趙二因私吞銀兩被逐,懷恨在心——這理由倒說得通。

  尹泰那人刻薄寡恩,對下屬動輒打殺,逼反一兩個舊吏並非不可能。


  但萬一這是太子或尹泰設的局,引他上鉤呢?

  「為防萬一,屬下先去探探虛實。」戴鐸道。

  「不。」胤禵搖頭,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很快將那張薄紙吞沒,化作灰燼落在硯台里。

  「這次我去。」他看著那團灰燼,聲音堅定起來,「你是生面孔,容易引人懷疑。我換身便服,帶上兩個可靠侍衛,快去快回。若真是陷阱……」

  他眼中寒光一閃,「我也未必就闖不出來。」

  他轉身從牆上取下佩劍,又對戴鐸囑咐:「你去隆科多府上一趟,將我們的發現告訴他。讓他加強暢春園防衛,但切記——不要打草驚蛇。」

  另外,請他派幾個好手,暗中保護趙二。

  如果這人真是關鍵證人,絕不能出事。」

  戴鐸重重點頭:「爺,您千萬小心。」

  「我知道。」胤禵已經換上深灰色棉布長衫,將佩劍藏在袍下。

  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戴鐸一眼,「若我天亮未歸……你就帶著證據,直接去敲登聞鼓。」

  說完,他拉開門,沒入濃濃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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