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結交年羹堯
京城，隆冬。
雍親王府的書房裡卻沒生炭火，冷得像個冰窖。
年羹堯站在胤禛面前，低著頭，只覺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剛從兵部趕過來，身上的二品武官補服還沒來得及換，領口還沾著風雪化開的濕痕。
「寧夏鎮報上來的棉甲價格，為何比去年高了一倍？」胤禛的聲音冷冷響起。
年羹堯心頭一跳。
這筆帳牽扯到朝中幾個阿哥的門生，是個馬蜂窩。
他躬身道：「回王爺，下官正在徹查，疑有……」
「本王要的不是『疑有』。」胤禛打斷了他，目光死死釘在案上的奏摺上，並未看他一眼，
「本王要的是結果。」
「你手握川陝大權，區區一個貪墨案都擺不平，那本王還要你做什麼？」
年羹堯想解釋西北邊防的難處，想說自己為了準噶爾的異動已經半月沒合眼。
可看著胤禛那張古井無波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軍中所需，自會按時送達。」
胤禛終於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看一個物件，「至於其他，武人少讀閒書，多辦實務。」
年羹堯心底一涼，行了大禮後，默默退了出去。
出門時，寒風如刀。
他攥緊了拳頭，忽然想起另一個去處。
恂郡王府，書房。
這裡的炭火燒得極旺，推門便是一股暖意。
胤禵穿著身半舊的常服，正伏在案前寫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一看，臉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快步迎了出來。
「亮工，我就知道你今兒得回京述職。」
胤禵不由分說，一把扶住年羹堯正要下拜的胳膊，「這一身雪沫子，快，先喝口熱茶暖暖。」
這舉動自然得像對待自家兄弟。
年羹堯身形微震，手心竟滲出一層薄汗。
案頭上，攤開著一張皺巴巴的西北輿圖，旁邊還壓著一本翻得起了邊的《讀史方輿紀要》。
「正讀到顧祖禹的論述。」胤禵指著輿圖上的幾個點，語氣乾脆，「他說：『欲保關中，必固隴右』。」
「將軍在川陝任職，對這其中，必有心得吧？」
年羹堯目光微動。
在雍親王府，四爺只問帳目；
而在這一邊，這位爺在研究邊情。
「王爺明鑑。」年羹堯走近一步，指著地圖上的空白處，
「顧氏所言極是，但如今準噶爾部常襲擾星星峽。若只在肅州布防，太被動。」
「下官以為，當在嘉峪關外百里的赤金所增設前哨。」
「赤金所？」
胤禵凝目細看，忽然從案頭抽出一本薄冊，「這是康熙三十五年的《甘肅邊堡圖說》。」
＂你看，這上面記著赤金所有舊堡址，前明萬曆年間就已廢棄了。」
年羹堯愣住了。
這些細節，是他實地勘察了無數次才得出的。
他沒想到，從未去過西北的胤禵，竟然把這種冷門舊書看得如此透徹。
「若重修此地，需銀約八千兩。」年羹堯聲音發澀，「但……戶部怕是不會批。」
「戶部若不批，本王就親自去請旨。」
胤禵說得斬釘截鐵，「亮工，你是有大才的人。那些人只盯著銀子，本王盯著的是邊防。」
說罷，胤禵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包裝精美的《讀史方輿紀要》善本，輕輕放在年羹堯手裡。
「這是金陵新刻的本子。你常在馬背上，帶著這個方便。」
年羹堯雙手接過。
他想起胤禛那句「武人少讀閒書」，再看手中這本帶著墨香的書，喉頭竟有些發哽。
「寶劍贈英雄，奇書贈知己。」
胤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爽朗，「過兩天帶你去個地方。有些事，書里可看不到。」
數日後，兵部鑄造局。
火爐里的紅光映在胤禵臉上。
他沒穿袍服，只裹著件粗布斗篷，正跟著幾個老鐵匠蹲在地上撥弄火繩槍。
年羹堯進來時，正看見胤禵手裡拈著一片細小的簧片。
「亮工，你來得正好。」胤禵招招手，眉頭緊鎖，「鑄造局報上來的成本漲了。」
「可你瞧，這機括的簧片比去年薄了三成。這種槍拿去西北，能殺敵還是能炸手？」
年羹堯接過一試，冷聲道：「這是劣鐵，淬火也不到位。」
「果然。」
胤禵猛地站起身，看向身後的司官，聲音不大，卻透著股狠勁，「記下來：這批三千件機括，全部退回。」
「告訴那個局郎中，他要是敢拿將士的命換酒錢，本王就拿他的腦袋去填西北的沙子！」
司官嚇得連連稱是。
年羹堯站在一旁，看著這個渾身墨香與火藥味交織的皇子，心中那座天平，徹底傾斜了。
「十四爺。」
年羹堯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卷私繪的輿圖，「這是下官實地勘察的《甘涼三州險要圖》，未曾呈報兵部。請爺過目。」
胤禵接過圖，在燈火下緩緩展開。
圖上不僅標明了山川關隘，還用蠅頭小楷註明了各處的水源、草場、可屯兵之地，甚至還有季節性的風沙走向。
這是真正的「活地圖」，是任何官方圖冊都不會記載的細節。
「好圖！」胤禵讚嘆，「這才是用腳丈量出來的江山！」
他指著圖上肅州東南一處標記，「這裡寫著『祁連雪水，六月可引灌』——是說能引雪水建糧倉？」
「正是。」年羹堯也打開了話匣子，「若在肅州城東三十里的紅山堡，依著祁連山融雪的河道建倉，夏季儲糧，秋冬轉運。」
「下官計算過，比走旱路，損耗能減四成，時間能快上一倍。」
他說得激動，竟忘了君臣之別，直接用手在圖上比划起來：「王爺請看，從這裡到甘州，原本要走七天。若走水路，順黑河而下，只要三天！只是……」
他忽然頓住，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只是什麼？」胤禵追問。
「只是需要修整河道，建碼頭、倉廩，初步估算需銀五萬兩。」
年羹堯苦笑，「這等數目，戶部定是不肯的。」
胤禵笑了笑，執起紫砂壺，為他斟了杯茶，
「將軍方才說的紅山堡糧倉，本王記下了。明日我便連同赤金所邊堡，一併上奏。」
「戶部不批，我就去乾清宮，跪請皇阿瑪從內帑撥銀。」
裊裊升起的水汽，模糊了這位皇子臉上的威嚴和距離感。
「前日，本王核驗甘州軍報。」胤禵放下茶壺，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欣賞，
「將軍將五百石軍糧分三路轉運，損耗竟比往年減半。這般巧思，若是載入《武經總要》，定然是千古美談。」
這番話說得年羹堯終於放下了心底的所有拘謹和戒備。
他指著輿圖，激動地說道：
「下官不過是效法顧氏『分險守要』之策。」
「若能在肅州增設糧台，依著祁連山的雪水建倉，轉運糧草，可比走旱路方便省事得多，將來萬一西北戰事...」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意識到自己這是在議論軍務，涉及機密，忙收聲告罪：「下官失言。」
「此計甚妙！」胤禵猛地擊節讚嘆。他立刻鋪開一張宣紙，親自研墨。
「明日我便奏請皇阿瑪，在肅州增設轉運司。」胤禵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將軍久在邊塞，可知當地有何幹吏，可擔此重任？」
燭花在此時爆了一爆，照亮了年羹堯眼中複雜的光芒。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接過胤禵遞來的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
待年羹堯告退時，懷中揣著的不僅是那本散發墨香的輿地要籍，更有胤禵親筆所書的「肅州糧台籌建五事」的條陳。
雍親王府的書房裡卻沒生炭火，冷得像個冰窖。
年羹堯站在胤禛面前，低著頭，只覺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剛從兵部趕過來，身上的二品武官補服還沒來得及換，領口還沾著風雪化開的濕痕。
「寧夏鎮報上來的棉甲價格，為何比去年高了一倍？」胤禛的聲音冷冷響起。
年羹堯心頭一跳。
這筆帳牽扯到朝中幾個阿哥的門生，是個馬蜂窩。
他躬身道：「回王爺，下官正在徹查，疑有……」
「本王要的不是『疑有』。」胤禛打斷了他，目光死死釘在案上的奏摺上，並未看他一眼，
「本王要的是結果。」
「你手握川陝大權，區區一個貪墨案都擺不平，那本王還要你做什麼？」
年羹堯想解釋西北邊防的難處，想說自己為了準噶爾的異動已經半月沒合眼。
可看著胤禛那張古井無波的側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軍中所需，自會按時送達。」
胤禛終於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同看一個物件，「至於其他，武人少讀閒書，多辦實務。」
年羹堯心底一涼，行了大禮後，默默退了出去。
出門時，寒風如刀。
他攥緊了拳頭，忽然想起另一個去處。
恂郡王府，書房。
這裡的炭火燒得極旺，推門便是一股暖意。
胤禵穿著身半舊的常服，正伏在案前寫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一看，臉上立刻露出了笑意，快步迎了出來。
「亮工，我就知道你今兒得回京述職。」
胤禵不由分說，一把扶住年羹堯正要下拜的胳膊，「這一身雪沫子，快，先喝口熱茶暖暖。」
這舉動自然得像對待自家兄弟。
年羹堯身形微震，手心竟滲出一層薄汗。
案頭上，攤開著一張皺巴巴的西北輿圖，旁邊還壓著一本翻得起了邊的《讀史方輿紀要》。
「正讀到顧祖禹的論述。」胤禵指著輿圖上的幾個點，語氣乾脆，「他說：『欲保關中，必固隴右』。」
「將軍在川陝任職，對這其中，必有心得吧？」
年羹堯目光微動。
在雍親王府，四爺只問帳目；
而在這一邊，這位爺在研究邊情。
「王爺明鑑。」年羹堯走近一步，指著地圖上的空白處，
「顧氏所言極是，但如今準噶爾部常襲擾星星峽。若只在肅州布防，太被動。」
「下官以為，當在嘉峪關外百里的赤金所增設前哨。」
「赤金所？」
胤禵凝目細看，忽然從案頭抽出一本薄冊，「這是康熙三十五年的《甘肅邊堡圖說》。」
＂你看，這上面記著赤金所有舊堡址，前明萬曆年間就已廢棄了。」
年羹堯愣住了。
這些細節，是他實地勘察了無數次才得出的。
他沒想到，從未去過西北的胤禵，竟然把這種冷門舊書看得如此透徹。
「若重修此地，需銀約八千兩。」年羹堯聲音發澀，「但……戶部怕是不會批。」
「戶部若不批，本王就親自去請旨。」
胤禵說得斬釘截鐵，「亮工，你是有大才的人。那些人只盯著銀子，本王盯著的是邊防。」
說罷，胤禵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包裝精美的《讀史方輿紀要》善本，輕輕放在年羹堯手裡。
「這是金陵新刻的本子。你常在馬背上，帶著這個方便。」
年羹堯雙手接過。
他想起胤禛那句「武人少讀閒書」，再看手中這本帶著墨香的書，喉頭竟有些發哽。
「寶劍贈英雄，奇書贈知己。」
胤禵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爽朗，「過兩天帶你去個地方。有些事，書里可看不到。」
數日後，兵部鑄造局。
火爐里的紅光映在胤禵臉上。
他沒穿袍服，只裹著件粗布斗篷，正跟著幾個老鐵匠蹲在地上撥弄火繩槍。
年羹堯進來時，正看見胤禵手裡拈著一片細小的簧片。
「亮工，你來得正好。」胤禵招招手，眉頭緊鎖，「鑄造局報上來的成本漲了。」
「可你瞧，這機括的簧片比去年薄了三成。這種槍拿去西北，能殺敵還是能炸手？」
年羹堯接過一試，冷聲道：「這是劣鐵，淬火也不到位。」
「果然。」
胤禵猛地站起身，看向身後的司官，聲音不大，卻透著股狠勁，「記下來：這批三千件機括，全部退回。」
「告訴那個局郎中，他要是敢拿將士的命換酒錢，本王就拿他的腦袋去填西北的沙子！」
司官嚇得連連稱是。
年羹堯站在一旁，看著這個渾身墨香與火藥味交織的皇子，心中那座天平，徹底傾斜了。
「十四爺。」
年羹堯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卷私繪的輿圖，「這是下官實地勘察的《甘涼三州險要圖》，未曾呈報兵部。請爺過目。」
胤禵接過圖，在燈火下緩緩展開。
圖上不僅標明了山川關隘，還用蠅頭小楷註明了各處的水源、草場、可屯兵之地，甚至還有季節性的風沙走向。
這是真正的「活地圖」，是任何官方圖冊都不會記載的細節。
「好圖！」胤禵讚嘆，「這才是用腳丈量出來的江山！」
他指著圖上肅州東南一處標記，「這裡寫著『祁連雪水，六月可引灌』——是說能引雪水建糧倉？」
「正是。」年羹堯也打開了話匣子，「若在肅州城東三十里的紅山堡，依著祁連山融雪的河道建倉，夏季儲糧，秋冬轉運。」
「下官計算過，比走旱路，損耗能減四成，時間能快上一倍。」
他說得激動，竟忘了君臣之別，直接用手在圖上比划起來：「王爺請看，從這裡到甘州，原本要走七天。若走水路，順黑河而下，只要三天！只是……」
他忽然頓住，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只是什麼？」胤禵追問。
「只是需要修整河道，建碼頭、倉廩，初步估算需銀五萬兩。」
年羹堯苦笑，「這等數目，戶部定是不肯的。」
胤禵笑了笑，執起紫砂壺，為他斟了杯茶，
「將軍方才說的紅山堡糧倉，本王記下了。明日我便連同赤金所邊堡，一併上奏。」
「戶部不批，我就去乾清宮，跪請皇阿瑪從內帑撥銀。」
裊裊升起的水汽，模糊了這位皇子臉上的威嚴和距離感。
「前日，本王核驗甘州軍報。」胤禵放下茶壺，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欣賞，
「將軍將五百石軍糧分三路轉運，損耗竟比往年減半。這般巧思，若是載入《武經總要》，定然是千古美談。」
這番話說得年羹堯終於放下了心底的所有拘謹和戒備。
他指著輿圖，激動地說道：
「下官不過是效法顧氏『分險守要』之策。」
「若能在肅州增設糧台，依著祁連山的雪水建倉，轉運糧草，可比走旱路方便省事得多，將來萬一西北戰事...」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意識到自己這是在議論軍務，涉及機密，忙收聲告罪：「下官失言。」
「此計甚妙！」胤禵猛地擊節讚嘆。他立刻鋪開一張宣紙，親自研墨。
「明日我便奏請皇阿瑪，在肅州增設轉運司。」胤禵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將軍久在邊塞，可知當地有何幹吏，可擔此重任？」
燭花在此時爆了一爆，照亮了年羹堯眼中複雜的光芒。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接過胤禵遞來的筆，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名字。
待年羹堯告退時，懷中揣著的不僅是那本散發墨香的輿地要籍，更有胤禵親筆所書的「肅州糧台籌建五事」的條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