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純孝之心動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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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河行宮,一夜之間仿佛被極北寒風凍結。所有人都知道了——胤禔完了。

  這位曾隨駕親征、立過戰功的皇長子,因「教唆殺弟」和「術士預言」,徹底割斷了他和康熙父子間最後的一絲溫情,徹底被革爵圈禁。

  他從眾皇子之首,瞬間變成了人人唾棄的罪人。

  辰時三刻,一道帶著血腥氣的口諭傳下:

  「所有皇子,所有皇子,即刻至煙波致爽殿正殿覲見!」

  正殿內,氣氛壓抑到令人窒息。康熙帝沒有穿華麗的朝服,一身石青色常服,面色卻像灰敗的古樹皮。

  他端坐在鎏金蟠龍柱下的御座上,眼皮微垂,但那目光,像把無形的手術刀,壓在跪地的皇子們脊樑上。

  張廷玉像泥塑一樣,侍立御案旁,眼睛只看著自己的腳尖。

  「都給朕抬起頭來!」康熙的聲音不高,卻像滾過的悶雷。

  皇子們戰戰兢兢抬頭。

  胤禩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微微顫抖。雙手藏在袖中,指尖攥得發白——張明德之事,他豈能完全撇清?

  而胤禛緊抿著嘴,眼神沉靜,沒人看得出他心裡在想什麼。胤祥滿是憂慮,顯然為大阿哥的結局心驚。

  唯有胤禵,他微微低頭,神色間流露出一種因驚懼而產生的「不知所措」。在這種帝王懷疑一切的時刻,越是精明的「撇清」,越像是有備而來的「偽裝」。

  康熙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像毒蛇一樣,最終定格在胤禩臉上。

  「胤禩,」康熙的聲音帶著冰碴子,「胤禔說,有個江湖術士叫張明德,給你看過相,說你『後必大貴』。朕倒想問問,這『貴』字,貴到了什麼地步?是朕這把椅子,已經寫了你的名字嗎?」

  「哐!」胤禩重重叩首,額頭瞬間磕出血印。

  他伏在地上,聲音悽惶,字字泣血:「皇阿瑪明鑑!兒臣從未與那等江湖術士往來!是大哥心懷叵測,被奸人蠱惑,才捏造此言構陷兒臣!兒臣對皇阿瑪一片赤誠,對太子儲位絕無半點非分之想啊!

  康熙冷笑一聲,沒有理會胤禩。他猛地站了起來,眼神掃過全場,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

  「《尚書》講,要『孝友於兄弟』!朕親政至今,所為者何?為的不過是咱們大清江山!是百姓!可你們呢?!」

  他猛地一拍御案,筆架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太子才剛被廢,就有人迫不及待!胤禔狼子野心,竟敢教朕殺子!胤禩,你那『賢名』底下,藏了多少算計?真當朕不知道嗎?!」

  他的目光像刀一樣,剮過每個兒子。

  「一個個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裡結黨營私,窺伺儲位!都恨不得將兄弟們踩在腳下,取而代之。你們……你們是要逼死朕嗎?!」

  這陣暴怒如同烈火噴發,來得熾烈,卻結束得突然。

  吼完這些話,康熙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像被抽空了力氣。他頹然坐回龍椅,聲音陡然變得沙啞,充滿了刻骨的疲憊和傷痛。

  「朕……朕這一生,平定三藩,收復台灣,親征噶爾丹……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

  他聲音哽咽,老淚瞬間湧出,當著所有皇子和大臣的面,竟然痛哭失聲。

  「如今……更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們,為了這個太子位置,自相殘殺,骨肉相殘……」

  「老天老天……兒子少了,怕宗嗣難接,兒子多了,又是窩裡炮、打內拳……你可叫朕怎麼好啊……」

  「兒子們啊,想想吧,你們難道真的想看到玄武門之變嗎?」

  他伏在御案上,肩頭聳動,泣不成聲。

  這幅畫面,遠比他之前的怒吼更令人心驚。帝王不再是帝王,只是一個被兒子們傷透了心的父親。

  殿內死寂,只有康熙壓抑的哭聲迴蕩。眾皇子伏地,無人敢動。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個清朗而沉穩的聲音響起:

  「皇阿瑪……」

  胤禵抬起頭,眼中噙著恰到好處的淚光。

  康熙緩緩抬起淚眼,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這個平時不爭不搶的兒子。

  胤禵再次重重叩首,語氣懇切至誠:「皇阿瑪息怒,龍體為重。」

  「大哥行事狂悖,自有國法處置。可《孝經》有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皇阿瑪是萬金之軀,繫著天下安危,豈能因逆子之過,而傷了自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清澈,言辭越發懇切:

  「兒臣知道,皇阿瑪心中之痛,無人能替。一面是江山重擔,一面是骨肉親情,皇阿瑪夾在其中,左右為難。」

  「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咱們大清不能沒有您啊!兒臣懇請皇阿瑪,暫息雷霆之怒,保重龍體。至於儲位……那是天命所在,聖心獨運。誰敢在此時窺伺,便是自絕於祖宗,自絕於父皇!兒臣願領宿衛,守在宮外,誰敢妄動,兒臣第一個不饒他!」

  他這番話,句句落在「孝」和「體貼」上,又主動避開儲位。與其他皇子拼命撇清關係的急躁相比,顯得無比純粹。

  康熙怔怔看著他。

  這個一向被視為「魯莽武夫」的十四子,此刻說的話,卻是最讓他感到溫暖和熨帖的。那份看似「愚鈍」的赤子之心,瞬間擊潰了康熙心中的防線。

  良久,康熙長嘆一聲,疲憊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平靜:「衡臣。」

  「臣在。」張廷玉上前。

  「擬旨。」康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帝王的威嚴,

  「皇長子胤禔,秉性愚頑,狂悖營私,膽敢窺伺儲位,教唆殺弟,罪惡昭彰,罄竹難書。著革去直郡王爵,圈禁於宗人府高牆之內,終身不得出。」

  旨意定下,塵埃落定。

  康熙看向眾皇子,目光中恢復了帝王的威嚴,但疲憊之色難以掩飾:「今日之事,都引以為戒。再有人結黨妄行,妄圖窺伺儲位者,朕決不輕饒!都退下吧。」

  眾皇子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胤禩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胤禵的背影。這位八賢王,眼底深處的忌憚,瞬間濃烈了一層——這個十四弟,比他想像的要危險得多。

  空蕩的大殿內,康熙喃喃自語,聲音極低:「衡臣,你說……朕這些兒子裡,究竟有幾個,是真心盼著朕好的?」

  張廷玉謹慎躬身:「皇上。十四阿哥方才所言,純孝之心,天地可鑑。」

  康熙沉默片刻,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朕累了……扶朕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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