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自作孽、不可活
暮春的紫禁城，毓慶宮方向傳來幾聲杜鵑啼鳴，淒切婉轉，像是在為這座將傾的儲君之宮唱著輓歌。
上書房內，檀香裊裊。張廷玉手持書卷，正為康熙與諸皇子講解《資治通鑑》。
他講到戾太子舊事：「昔戾太子劉據，因巫蠱之禍發兵拒捕，終至兵敗身死，蓋因失德失民心，更失君父信任……」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炸響一陣劇烈的碎裂聲。緊接著是太子胤礽歇斯底里的斥罵：「狗奴才！連盞茶都沏不好，我斃了你！」
聲音穿透宮牆，在上書房內迴蕩。
張廷玉的講解戛然而止，手中書冊微微一顫，看了一眼康熙後，很快恢復鎮定。
只是聲調沉了幾分，繼續道：「《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儲君乃國本，當以德為先，方能固國本、安民心。」
而座中部分皇子們再也沒心思繼續學習了，都各懷心思。
大阿哥胤禔眼睛裡滿是志得意滿，原本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握成了拳，像是在高興什麼。
八阿哥胤禩低頭垂眸斂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實則眼角餘光正偷偷打量著康熙的神色。
四阿哥胤禛面無表情，只是握著書卷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眉頭微蹙。
其他幾位阿哥則低頭看書，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胤禵端坐如松，目光落在案上《資治通鑑》抄本上，神色平靜。
他知道，太子的癲狂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清聖祖實錄》早有記載，康熙四十七年，康熙曾痛斥太子「近觀胤礽行事，與人大有不同」。
如今這般行徑，不過是歷史的重演罷了。未過片刻，御前太監李德全躬身而入，在康熙耳邊低語數句。
胤禵雖聽不清具體言語，卻見康熙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黑點。
康熙的臉色瞬間沉如寒潭，眼底翻湧著怒火，更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那是父親對兒子徹底失望的痛惜。
康熙沉默良久，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地吩咐：「繼續講吧。」
可那股無形威壓，讓整個上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連張廷玉的講解聲都變得低沉乾澀，再無之前的從容。
散學的旨意終於傳來，眾皇子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後，魚貫而出。
行至乾清宮廣場，恰遇毓慶宮的太監們抬著一架殘破的紫檀屏風匆匆走過。
屏風上的描金雲龍已被砸得七零八落。為首的太監左頰一道血痕觸目驚心，眼神渙散如驚弓之鳥。他們見了眾阿哥，連行禮都忘了，只顧低頭疾行，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
「哼，毓慶宮的太監真是不成體統！連行禮都忘了。」胤禔冷哼一聲，語氣中的幸災樂禍毫不掩飾。
胤禩嘆了口氣，對身旁的胤禟道：「太子怕是被魘鎮壞了心智，這般下去，如何得了？」話雖悲憫，可總感覺不是真情實意。
胤禛只是瞥了一眼那屏風殘骸，便加快腳步離去，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胤禵落在最後，望著毓慶宮的方向，心中瞭然。太子接連失儀，今日更是在宮中動粗傷人。這已是壓垮駱駝的又一根稻草。
康熙的耐心恐怕早已耗盡。廢黜太子的詔書，怕是已在心中擬定。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許便是即將到來的塞外巡幸。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胤禵低聲自語，轉身向著自己府邸走去。
回府路上，小順子跟在身後，連大氣不敢出。直到走遠了，才小聲問：「主子爺，太子爺他……」
「莫要多問。」胤禵淡淡道，「回府。」
回到府中，胤禵徑直走進書房，反手掩上了門。他需要靜一靜，理清思緒。
太子被廢已是板上釘釘。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奪嫡風暴。
老大胤禔，必然是第一個跳出來爭搶儲位的；老八胤禩，素來籠絡人心，定會借著「賢名」加緊活動，拉攏朝臣；至於老四胤禛——那個最沉得住氣的四哥，又會在暗處布下什麼棋子？
而他，又該如何自處？
直接參與奪嫡？太早，也太危險。皇阿瑪最恨皇子結黨。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他比誰都懂。
繼續韜光養晦？怕也由不得他了。自從圍場之事後，他已經進入了康熙和各位兄長的視野。
胤禵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暮春的晚風帶著暖意，卻吹不散心頭的凝重。
「小順子。」
「奴才在。」
「去把巴彥叫來。」
「嗻。」
半個時辰後，巴彥悄悄從後門進了府。
胤禵在書房見他，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問：「刑部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巴彥低聲道：「田文鏡大人上任後，正在清理積案。浙江司的幾個老人對他不太服氣，但田大人手段強硬，已經拿下了兩個。」
「八爺那邊的人呢？」
「暫時沒動靜。薩穆哈被罰俸後，收斂了許多。不過……」巴彥猶豫了一下，「奴才聽說，八爺府上最近和幾個御史走得很近。」
御史？
胤禵眼神一閃，臉色沉了幾分。老八拉攏言官，是想做什麼？難不成，是準備彈劾誰？還是想借著御史之口，為自己造勢？
「繼續盯著。」胤禵道，「小心些，別讓人察覺，別不捨得花錢，該用錢的地方你只管找小順子拿。」
「奴才明白。」
巴彥退下後，胤禵獨自坐在書房。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他心中一聲長嘆。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上書房內，檀香裊裊。張廷玉手持書卷，正為康熙與諸皇子講解《資治通鑑》。
他講到戾太子舊事：「昔戾太子劉據，因巫蠱之禍發兵拒捕，終至兵敗身死，蓋因失德失民心，更失君父信任……」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炸響一陣劇烈的碎裂聲。緊接著是太子胤礽歇斯底里的斥罵：「狗奴才！連盞茶都沏不好，我斃了你！」
聲音穿透宮牆，在上書房內迴蕩。
張廷玉的講解戛然而止，手中書冊微微一顫，看了一眼康熙後，很快恢復鎮定。
只是聲調沉了幾分，繼續道：「《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儲君乃國本，當以德為先，方能固國本、安民心。」
而座中部分皇子們再也沒心思繼續學習了，都各懷心思。
大阿哥胤禔眼睛裡滿是志得意滿，原本放在桌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握成了拳，像是在高興什麼。
八阿哥胤禩低頭垂眸斂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色，實則眼角餘光正偷偷打量著康熙的神色。
四阿哥胤禛面無表情，只是握著書卷的手不自覺地用力，眉頭微蹙。
其他幾位阿哥則低頭看書，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胤禵端坐如松，目光落在案上《資治通鑑》抄本上，神色平靜。
他知道，太子的癲狂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清聖祖實錄》早有記載，康熙四十七年，康熙曾痛斥太子「近觀胤礽行事，與人大有不同」。
如今這般行徑，不過是歷史的重演罷了。未過片刻，御前太監李德全躬身而入，在康熙耳邊低語數句。
胤禵雖聽不清具體言語，卻見康熙手中的硃筆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黑點。
康熙的臉色瞬間沉如寒潭，眼底翻湧著怒火，更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涼——那是父親對兒子徹底失望的痛惜。
康熙沉默良久，最終只是揮了揮手，聲音沙啞地吩咐：「繼續講吧。」
可那股無形威壓，讓整個上書房的空氣都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連張廷玉的講解聲都變得低沉乾澀，再無之前的從容。
散學的旨意終於傳來，眾皇子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後，魚貫而出。
行至乾清宮廣場，恰遇毓慶宮的太監們抬著一架殘破的紫檀屏風匆匆走過。
屏風上的描金雲龍已被砸得七零八落。為首的太監左頰一道血痕觸目驚心，眼神渙散如驚弓之鳥。他們見了眾阿哥，連行禮都忘了，只顧低頭疾行，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追趕。
「哼，毓慶宮的太監真是不成體統！連行禮都忘了。」胤禔冷哼一聲，語氣中的幸災樂禍毫不掩飾。
胤禩嘆了口氣，對身旁的胤禟道：「太子怕是被魘鎮壞了心智，這般下去，如何得了？」話雖悲憫，可總感覺不是真情實意。
胤禛只是瞥了一眼那屏風殘骸，便加快腳步離去，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胤禵落在最後，望著毓慶宮的方向，心中瞭然。太子接連失儀，今日更是在宮中動粗傷人。這已是壓垮駱駝的又一根稻草。
康熙的耐心恐怕早已耗盡。廢黜太子的詔書，怕是已在心中擬定。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許便是即將到來的塞外巡幸。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胤禵低聲自語，轉身向著自己府邸走去。
回府路上，小順子跟在身後，連大氣不敢出。直到走遠了，才小聲問：「主子爺，太子爺他……」
「莫要多問。」胤禵淡淡道，「回府。」
回到府中，胤禵徑直走進書房，反手掩上了門。他需要靜一靜，理清思緒。
太子被廢已是板上釘釘。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奪嫡風暴。
老大胤禔，必然是第一個跳出來爭搶儲位的；老八胤禩，素來籠絡人心，定會借著「賢名」加緊活動，拉攏朝臣；至於老四胤禛——那個最沉得住氣的四哥，又會在暗處布下什麼棋子？
而他，又該如何自處？
直接參與奪嫡？太早，也太危險。皇阿瑪最恨皇子結黨。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他比誰都懂。
繼續韜光養晦？怕也由不得他了。自從圍場之事後，他已經進入了康熙和各位兄長的視野。
胤禵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暮春的晚風帶著暖意，卻吹不散心頭的凝重。
「小順子。」
「奴才在。」
「去把巴彥叫來。」
「嗻。」
半個時辰後，巴彥悄悄從後門進了府。
胤禵在書房見他，沒有多餘的話，直接問：「刑部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巴彥低聲道：「田文鏡大人上任後，正在清理積案。浙江司的幾個老人對他不太服氣，但田大人手段強硬，已經拿下了兩個。」
「八爺那邊的人呢？」
「暫時沒動靜。薩穆哈被罰俸後，收斂了許多。不過……」巴彥猶豫了一下，「奴才聽說，八爺府上最近和幾個御史走得很近。」
御史？
胤禵眼神一閃，臉色沉了幾分。老八拉攏言官，是想做什麼？難不成，是準備彈劾誰？還是想借著御史之口，為自己造勢？
「繼續盯著。」胤禵道，「小心些，別讓人察覺，別不捨得花錢，該用錢的地方你只管找小順子拿。」
「奴才明白。」
巴彥退下後，胤禵獨自坐在書房。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他心中一聲長嘆。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