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只讀書，不知事
太子胤礽已經三天沒睡好了。
一股莫名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心臟，越收越緊。
皇阿瑪看他的眼神，乾清宮外增加的陌生侍衛，還有那些突然被調走的舊人……
不能再等了。
這天夜裡，他又一次召來了心腹。
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和他綁在一條船上的人。
步軍統領托合齊，管著京城九門和部分兵馬。
刑部尚書齊世武，這些年替他私下裡擺平了不少事。
還有兵部尚書耿額、刑部侍郎悟禮、內務府總管凌普……都是滿洲親貴，都是靠著太子這棵大樹才不斷爬到今天的位置。
胤礽坐在主位上，手指緊緊抓著椅子扶手，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唇抖了抖，忽然落下淚來。
「皇阿瑪……皇阿瑪聽信讒言，恐怕要廢了我……」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都是老大、老八他們害我！他們巴不得我死！」
托合齊低下頭：「太子爺慎言，隔牆有耳。」
「慎言？我還慎什麼言！」胤礽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他們都要我的命了！」
他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亂。一會兒咬牙切齒罵那些兄弟狼子野心，一會兒又疑神疑鬼地盯著殿門，總覺得外面有人偷聽。
「你們得幫我，」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些人，「托合齊，你手裡的兵能不能動？耿額，兵部那邊……」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頓住了。
動兵？那是謀反。
刑部？如今刑部上下都盯著毓慶宮，誰敢輕舉妄動。
殿裡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
胤礽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這些平日裡口口聲聲效忠他的人，此刻都低著頭，沒人敢看他。
都是廢物。
忽然，腦海里閃過一個人影。
十四弟胤禵。
那天在乾清宮外，他身體不好，遇見老十四，他說「願兄長安好」，眼睛裡是真真切切的擔憂。
在一眾或幸災樂禍或冷漠旁觀的兄弟里，只有這個小弟弟，還肯為他說幾句話了。
也許……也許胤禵幫忙做些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胤礽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他掃視一圈，最後看向角落裡伺候的心腹太監。
「你去，」他啞著聲音說，「去十四爺府上，現在就去。」
太監一愣：「爺，這個時辰……」
「就這個時辰！」胤礽幾乎是吼出來的，「悄悄的，別讓人看見。帶上東宮的信物，就說……就說我有話問他。」
太監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胤礽盯著太監離去的背景，心裡砰砰直跳。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
夜已經深了。
胤禵府上靜悄悄的，只有書房還亮著燈。小順子守在門外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忽然，角門傳來輕輕的叩擊聲。很輕，但很急。
小順子一個激靈醒過來，側耳聽了聽。
又是三聲叩擊，短促有力。
他躡手躡腳走過去，隔著門縫問：「誰？」
「東宮的人，」外面的人壓低聲音，「有要事見十四爺。」
小順子心裡咯噔一下。這個時辰，東宮來人，絕不是好事。
他不敢耽擱，小跑著回到書房外，輕輕叩門：「爺，毓慶宮來人了。」
書房裡，胤禵正在看《大清律例》。聞言抬起頭，正要翻過去的書頁停在半空。
「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只說要見您，還遞了東宮的信物。」
胤禵放下書，面露沉思。這個節骨眼上，太子派人深夜來訪，是什麼意思，他再清楚不過。
無非是走投無路了，想從他這裡探聽消息，或者……拉他下水。
見，還是不見？
見，一旦傳出去，就成了私下密謀。皇阿瑪最恨結黨，尤其在這種時候。
不見，太子會怎麼想？會不會記恨？萬一太子沒被廢，日後報復……
胤禵閉上眼。他想起太子那張蒼白、扭曲又帶著幾分可憐的臉。
他確實動了惻隱之心，但此時此刻，外面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在這場權力的較量里，憐憫是最廉價的毒藥。
「去回話，」他聲音平靜，「就說我已經歇下了，深夜不便見客。」
小順子點頭：「嗻。」
「等等，」胤禵叫住他，「再加一句——十四爺只讀書，不知事。」
小順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奴才懂了。」
毓慶宮裡。
太監佝僂著身子回來，不敢抬頭。
「他……怎麼說？」胤礽滿懷希望地盯著他。太監撲通跪下：「十四爺說……說他已經歇下了，不便見客。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十四爺只讀書，不知事。」
胤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燭火映著他蒼白的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暗下去。
最後一點光，滅了。
他忽然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在空蕩的殿裡迴蕩。
「好……好一個只讀書，不知事……」他邊笑邊說，眼淚卻流下來，「連老十四都躲著我……都躲著我……」
托合齊等人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胤礽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他抹了把臉，看著跪在地上的太監，聲音平靜得嚇人：「你下去吧。」
太監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去。
殿門再次關上。
胤礽慢慢走回椅子邊，坐下。他盯著燭火看了很久，久到托合齊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你們都回去吧。」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該做什麼做什麼，就當……今夜沒來過。」
「太子爺……」耿額想說些什麼。胤礽擺擺手：「回吧。」眾人互相對視一眼，行禮退下。
殿裡又只剩下胤礽一個人。
胤礽獨自走向那張寬大的寶座。他想起很多年前，康熙抱著他，指著滿目的紅牆金瓦說：「礽兒，這天下，將來都是你的。」
他信了。
信了幾十年。
可現在他才明白，帝王家的「將來」，從來不是許諾給兒子的，而是賞賜給「繼承人」的。
當他不再是那個合格的繼承人時，所謂父子，只會成為敵人。
現在你是太子，將來不一定。
現在你得寵，將來不一定。
現在你還活著，將來……也不一定。
窗外傳來風聲，嗚嗚的，像誰在哭。
胤礽閉上眼。
天快亮了。
可毓慶宮的天，怕是再也亮不起來了。
一股莫名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心臟，越收越緊。
皇阿瑪看他的眼神，乾清宮外增加的陌生侍衛，還有那些突然被調走的舊人……
不能再等了。
這天夜裡，他又一次召來了心腹。
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和他綁在一條船上的人。
步軍統領托合齊，管著京城九門和部分兵馬。
刑部尚書齊世武，這些年替他私下裡擺平了不少事。
還有兵部尚書耿額、刑部侍郎悟禮、內務府總管凌普……都是滿洲親貴，都是靠著太子這棵大樹才不斷爬到今天的位置。
胤礽坐在主位上，手指緊緊抓著椅子扶手，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嘴唇抖了抖，忽然落下淚來。
「皇阿瑪……皇阿瑪聽信讒言，恐怕要廢了我……」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都是老大、老八他們害我！他們巴不得我死！」
托合齊低下頭：「太子爺慎言，隔牆有耳。」
「慎言？我還慎什麼言！」胤礽猛地站起來，眼睛通紅，「他們都要我的命了！」
他來回踱步，步子又急又亂。一會兒咬牙切齒罵那些兄弟狼子野心，一會兒又疑神疑鬼地盯著殿門，總覺得外面有人偷聽。
「你們得幫我，」他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這些人，「托合齊，你手裡的兵能不能動？耿額，兵部那邊……」
話沒說完，他自己先頓住了。
動兵？那是謀反。
刑部？如今刑部上下都盯著毓慶宮，誰敢輕舉妄動。
殿裡一片死寂。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噼啪作響。
胤礽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得他喘不過氣。這些平日裡口口聲聲效忠他的人，此刻都低著頭，沒人敢看他。
都是廢物。
忽然，腦海里閃過一個人影。
十四弟胤禵。
那天在乾清宮外，他身體不好，遇見老十四，他說「願兄長安好」，眼睛裡是真真切切的擔憂。
在一眾或幸災樂禍或冷漠旁觀的兄弟里，只有這個小弟弟，還肯為他說幾句話了。
也許……也許胤禵幫忙做些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
胤礽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嚇人。他掃視一圈，最後看向角落裡伺候的心腹太監。
「你去，」他啞著聲音說，「去十四爺府上，現在就去。」
太監一愣：「爺，這個時辰……」
「就這個時辰！」胤礽幾乎是吼出來的，「悄悄的，別讓人看見。帶上東宮的信物，就說……就說我有話問他。」
太監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胤礽盯著太監離去的背景，心裡砰砰直跳。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
夜已經深了。
胤禵府上靜悄悄的，只有書房還亮著燈。小順子守在門外打盹，頭一點一點的。
忽然，角門傳來輕輕的叩擊聲。很輕，但很急。
小順子一個激靈醒過來，側耳聽了聽。
又是三聲叩擊，短促有力。
他躡手躡腳走過去，隔著門縫問：「誰？」
「東宮的人，」外面的人壓低聲音，「有要事見十四爺。」
小順子心裡咯噔一下。這個時辰，東宮來人，絕不是好事。
他不敢耽擱，小跑著回到書房外，輕輕叩門：「爺，毓慶宮來人了。」
書房裡，胤禵正在看《大清律例》。聞言抬起頭，正要翻過去的書頁停在半空。
「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只說要見您，還遞了東宮的信物。」
胤禵放下書，面露沉思。這個節骨眼上，太子派人深夜來訪，是什麼意思，他再清楚不過。
無非是走投無路了，想從他這裡探聽消息，或者……拉他下水。
見，還是不見？
見，一旦傳出去，就成了私下密謀。皇阿瑪最恨結黨，尤其在這種時候。
不見，太子會怎麼想？會不會記恨？萬一太子沒被廢，日後報復……
胤禵閉上眼。他想起太子那張蒼白、扭曲又帶著幾分可憐的臉。
他確實動了惻隱之心，但此時此刻，外面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在這場權力的較量里，憐憫是最廉價的毒藥。
「去回話，」他聲音平靜，「就說我已經歇下了，深夜不便見客。」
小順子點頭：「嗻。」
「等等，」胤禵叫住他，「再加一句——十四爺只讀書，不知事。」
小順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奴才懂了。」
毓慶宮裡。
太監佝僂著身子回來，不敢抬頭。
「他……怎麼說？」胤礽滿懷希望地盯著他。太監撲通跪下：「十四爺說……說他已經歇下了，不便見客。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十四爺只讀書，不知事。」
胤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燭火映著他蒼白的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暗下去。
最後一點光，滅了。
他忽然笑起來，笑聲嘶啞難聽，在空蕩的殿裡迴蕩。
「好……好一個只讀書，不知事……」他邊笑邊說，眼淚卻流下來，「連老十四都躲著我……都躲著我……」
托合齊等人面面相覷，沒人敢說話。
胤礽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他抹了把臉，看著跪在地上的太監，聲音平靜得嚇人：「你下去吧。」
太監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出去。
殿門再次關上。
胤礽慢慢走回椅子邊，坐下。他盯著燭火看了很久，久到托合齊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你們都回去吧。」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該做什麼做什麼，就當……今夜沒來過。」
「太子爺……」耿額想說些什麼。胤礽擺擺手：「回吧。」眾人互相對視一眼，行禮退下。
殿裡又只剩下胤礽一個人。
胤礽獨自走向那張寬大的寶座。他想起很多年前，康熙抱著他，指著滿目的紅牆金瓦說：「礽兒，這天下，將來都是你的。」
他信了。
信了幾十年。
可現在他才明白，帝王家的「將來」，從來不是許諾給兒子的，而是賞賜給「繼承人」的。
當他不再是那個合格的繼承人時，所謂父子，只會成為敵人。
現在你是太子，將來不一定。
現在你得寵，將來不一定。
現在你還活著，將來……也不一定。
窗外傳來風聲，嗚嗚的，像誰在哭。
胤礽閉上眼。
天快亮了。
可毓慶宮的天，怕是再也亮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