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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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快落山時,胤禵出了門。

  說是去城外廟裡進香,馬車卻拐進外城一條僻靜胡同。巷子窄,牆皮斑駁,盡頭有家小茶館,幌子舊得發白,在風裡晃悠。

  這是小順子安排的地方。雅間簡陋,一張桌,兩把椅。牆角炭盆火苗微弱,勉強能驅寒。

  胤禵坐下不久,門輕敲兩下。

  進來的人穿著粗布衣裳,肩上搭著褡褳,像走街串貨郎。臉被風吹得發紅,鬢角帶汗。

  是巴彥。

  見了胤禵,他立刻躬身行禮。動作乾脆,帶著軍人的習慣。

  胤禵親手倒了杯粗茶,推過去。巴彥雙手接住,指尖微顫。茶杯粗糙,茶湯渾,熱氣撲臉。

  「爺,」他壓低聲音,「奴才回來了。」

  「坐。」胤禵指指對面椅子。

  巴彥半坐下,腰背挺直。

  「外頭最近怎麼樣?」胤禵問。

  巴彥用粗陶碗灌了口冷茶,喉結滾動:「爺,外頭……沒人聊刑部了。」

  「聊什麼?」

  「米價,炭價,活命。」巴彥聲音發澀。

  「今年這冬天,來得真邪性,冷得鑽骨。南城根那片的窩棚戶,一家老小擠一床爛棉絮,數著銅板等天亮。前兒『豐泰號』米店突然漲價,一斤漲兩文——就這兩文錢,幾十個扛大包的苦力紅了眼,砸了店門。順天府的衙役拎著水火棍彈壓,抓了三個領頭的,打得……血肉模糊。」

  他喘口氣,眼裡有火:「還有那些胥吏,年關就是鬼門關。『常例錢』、『孝敬銀』、『燈油錢』……名目比河溝里的孑孓還多。百姓當面賠笑,背地裡罵:『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說完這些,巴彥端起茶杯,一口喝乾。

  雅間裡靜下來。

  胤禵望向窗紙。心裡莫名有了一點奇怪的感覺。

  紫禁城裡,兄弟們算計的是龍椅的尺寸,是玉璽的輕重。而這皇城牆外,億萬百姓掙扎的,不過是明天灶膛里能否有一把火,瓦瓮中能否多一把米。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少年時讀《貞觀政要》,朗朗誦過的八個字,此刻像塊巨石,狠狠砸進他心裡。

  原來史書里輕飄飄的一行「民不聊生,遂起烽煙」,展開來,是這般滾燙的、帶著血腥氣的絕望。

  他突然想到了秦始皇。陳勝吳廣不過是兩個普通人,只是振臂一呼,「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他突然打了一個冷顫。陳勝吳廣,無非也是活不下去的普通人罷了。

  原來王朝的根基,不在太廟的香火,而在百姓的鍋灶;帝國的命脈,不在玉璽的雕琢,而在販夫走卒的嘆息里。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激得他打了個實實在在的冷顫。

  「原來儲位之爭以外,還有這個。」胤禵輕聲說。

  他之前心思全在皇城裡,在兄弟爭鬥中。或藏拙,或布局,眼睛沒真正看過牆外眾生。

  今天巴彥這些話,像雷劈開了局限。

  就算將來爭贏那把椅子,如果解決不了這些事,平不了百姓怨氣,椅子也是坐在流沙上,說塌就塌。

  一股從未有過的責任湧上來。吏治、漕運、民生……這些詞以前在書里,現在具體了,沉甸甸壓在肩上。

  他的目標,不該只是那把椅子。更要椅子下的萬里江山,江山下的億萬百姓。

  胤禵收回目光,看向巴彥。眼神變得鄭重。

  「你做得很好。」他說,「往後,這些市井民情,尤其是糧價、漕運、胥吏貪腐的事,要格外留意,細細打聽,一一報來。需要銀錢、人手,找小順子支,不用省。」

  巴彥心頭一震。他不太明白主子為什麼對這些「瑣事」上心,但能感覺到分量。當即起身,躬身叩首:「嗻!奴才一定盡心,絕不誤事!」

  ---

  離開茶館時,天黑了。

  胡同里點起零星燈籠,光暈昏黃。胤禵走在青石板路上,寒風颳臉,心裡卻清明。

  周圍嘈雜聲——百姓低語、攤販叫賣、孩子哭鬧——以前不過是紫禁城外的背景,現在成了必須面對的考題。

  奪嫡是眼前急流。

  民情才是深海。


  回到府里,小順子迎上來:「爺,十三爺又遞話,問您明日有空沒?」

  「回話,說我去廟裡進香,受了些風寒,要歇兩日。」

  「嗻。」小順子猶豫,「爺,巴彥說的那些……」

  「記下來。」胤禵解下披風,「米價、炭價、漕運、胥吏貪墨,一樣樣記清楚。往後每月報一次。」

  「奴才明白。」

  屋裡點了燈。胤禵坐在書案前,攤開紙筆。

  他寫下幾個字:民情、糧價、漕弊。看著墨跡干透,心裡漸漸有了輪廓。

  八哥在朝中結黨,四哥在戶部查帳,太子在毓慶宮煎熬。他們都在盯著那把椅子,盯著彼此。

  他得盯著椅子外頭。

  這不是放棄爭,是換個法子爭。皇阿瑪要的接班人,不能只會陰謀算計兄弟,更要懂江山社稷,懂百姓疾苦。

  今天在茶館,巴彥說百姓罵胥吏貪酷時,眼裡有火。那火憋著,遲早燒起來。

  他得在那之前,做點什麼。

  「小順子。」

  「奴才在。」

  「明日一早,你去趟通州。」

  小順子愣住:「爺?」

  「別暴露身份,就看看漕運碼頭。運丁吃什麼,穿什麼,臉上有沒有怨氣。仔細看,仔細聽。」

  「嗻。」

  「還有,」胤禵頓了頓,「從帳房上支點銀子,買些米炭。過幾日,找可靠人,在南城設個攤,比市價低一成賣。不用多,每天五十斤米,三十斤炭。只賣給實在窮苦的,每人限買一份。」

  小順子眼睛睜大:「爺,這……這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胤禵看他一眼,「去做就是。」

  「奴才明白。」

  人退下後,胤禵走到窗邊。他知道這點米炭解決不了根本。但能做一點是一點。更重要的是——要讓一些人看見。

  讓皇阿瑪看見,讓百姓看見,讓那些盯著他的人看見。他胤禵,心裡裝著民生。這就夠了。

  椅子要爭,民心也要爭。

  兩手都要抓,才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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