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御花園的偶遇
康熙下了朝，心裡像壓著兩塊石頭。
一塊是太子。一塊是吏治。
秋風挺爽，吹到身上卻吹不散半點煩悶。李德全遠遠跟著，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壓著，生怕驚擾了聖上的思緒。
御花園裡葉子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康熙取得沒心思看景，信步走到澄瑞亭附近。
假山後頭忽然傳來說話聲。
康熙停住，抬手示意。李德全立刻屏住呼吸。兩人悄悄繞到假山側面，藏在藤蘿後頭。
「前日讓你去京郊，農戶收成怎樣？」聲音年輕，語調平緩。
康熙一聽就認出來——是老十四胤禵。
「回爺的話，奴才去看了。」太監小順子的聲音尖細些，「今年雨水勻，好地的收成不錯。就是山邊那些薄田，穗子癟，農戶正愁呢。奴才瞧見老農正堆秸稈，說是要一把火燒了，騰地種冬小麥。」
「胡鬧。」胤禵低斥了一聲。
康熙透過藤蘿縫隙，看見胤禵正彎腰撿起一片枯葉，「燒了雖能得草木灰，可火烈傷地，久了土就僵了。」胤禵聲音沉了幾分，「若是按著《齊民要術》里的老法子，把秸稈鍘碎了，摻上馬糞潑上尿，悶在地里發酵一個月……」
「雖然開春耕地時費力些，可肥力能厚三成。農戶圖省事，那是因為餓怕了，等不得。可咱們管事的，不能也跟著圖省事。」
康熙眼神閃爍。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老十四竟會關心這些。朝里管農事的大臣，都未必說得這麼細。
小順子賠笑：「爺懂得真多。可老農說，漚肥得等，耽誤不起。」
「等不得也得等。」胤禵嘆了口氣，「民以食為天。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皇阿瑪常說要體恤民情。這民情不在歌功頌德的奏章里，就在這秸稈能不能變成肥、百姓碗裡能不能多一口糧里。
這話說完，假山後靜了片刻。
康熙捻著鬍子，沒動。可心裡卻閃過一絲狐疑，是沽名釣譽，故作姿態？
一個腳步聲慢慢由遠及近。
「十四爺原來在這兒，讓臣好找。」是張廷玉的聲音。
康熙看見張廷玉抱著幾卷書過來，官袍穿得齊整，對著胤禵行禮：「十四爺，您要的歷年上諭和糧價奏報，臣找齊了。去上書房沒見著人，聽說您來御花園了。」
胤禵側身讓開，恭恭敬敬還禮：「辛苦張中堂跑一趟。剛才課業上有些想不通，本想出來走走，理理思緒，再請教先生，不想勞動您親自找來。」
張廷玉捋著鬍子，眼裡有笑：「十四爺勤學肯想，難得。方才您在這兒思量什麼？」
胤禵坦蕩：「碰見小順子，說起秋收。想起先生前日講《資治通鑑》，提到北魏均田制和民生的關係。」
「覺得知古重要，察今也不能少。想對著糧價奏報和皇阿瑪的上諭看看，好明白『重農恤民』的聖意。」
張廷玉點頭，讚賞更明顯：「十四爺能這麼想，把書本和實事結合，這是真學問。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藤蘿後頭，康熙靜靜聽著。
心裡那點狐疑，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些。原來不是刻意表現，只是碰巧談起。
康熙沒露面，悄悄轉身。李德全趕緊跟上。
---
毓慶宮裡，太子胤礽摔了茶碗。
碎片濺了一地。太監宮女跪著，不敢動。
「滾！」胤礽臉色鐵青。人都退出去，只剩心腹太監何玉柱跪著收拾。
「刑部案……刑部案！」胤礽咬牙，「一個個都盯著我！老八看笑話，老大恨不得我死！皇阿瑪……皇阿瑪那道旨意，『深負朕望』！他到底怎麼想的！」
何玉柱頭埋得更低：「太子爺息怒，皇上還是信您的……」
「信我？」胤礽冷笑，「信我就不會讓老三去修書！信我就不會讓老四管戶部！信我就不會……」話沒說完，重重坐回椅子裡。
何玉柱收拾完碎片，小心道：「奴才聽說，今兒皇上在御花園，碰見十四爺了。」
胤礽抬眼：「老十四？他幹什麼了？」
「就是……和太監說了會兒農事，張廷玉送了書去。皇上聽了，好像……挺滿意。」
「農事？」胤礽皺眉，「他一個皇子，關心這個做什麼？」
「奴才不知。」
胤礽笑了：「老十四……倒是會挑時候。不過也好，他越是顯得關心民生，越顯得沒野心。總比老八那種裝賢德的好。」
何玉柱不敢接話。
「盯著點。」胤礽斂了笑，「這時候，誰露頭，誰倒霉。」
---
八爺府書房，胤禟拍桌子：「燒秸稈？漚肥？老十四這是唱的哪出？」
胤禩慢悠悠喝茶：「關心農桑，體恤民情，好事。」
「八哥，你不覺得奇怪？他一介武夫，突然關心種田？」
「因為皇阿瑪喜歡。」胤禩放下茶杯，「太子剛挨了訓，老大心太躁，老三埋頭書堆。這時候，一個兒子忽然顯出仁厚愛民的心思……你說皇阿瑪怎麼想？」
胤禟愣了下：「可老十四不是咱們這邊……」
「他現在哪邊都不是。」
胤禩微笑，「正因如此，才顯得真實。若是咱們的人去說這些，皇阿瑪會覺得是做戲。老十四無意中說，皇阿瑪才信。」
「那咱們……」
「不急。」胤禩看向窗外，「池水越渾，越要沉得住氣。老十四這塊石頭，眼看著也要落進水裡了。且看他能激起什麼浪吧。」
---
四爺府里，胤禛聽了匯報，什麼都沒說。
幕僚鄔思道坐在下首，慢慢搖著扇子：「四爺怎麼看？」
「老十四……心思不淺。」胤禛淡淡道。
「哦？」
「他若真想表現，大可當著皇阿瑪的面說。偏選在假山後，偏讓皇阿瑪『偶然』聽見。」胤禛拿起公文，「這份『偶然』，比刻意難得多。」
鄔思道笑了：「那四爺覺得，十四爺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胤禛抬頭，「重要的是，皇阿瑪信了。這就夠了。」
「那咱們……」
「該幹什麼幹什麼。」胤禛重新低頭看公文，「戶部的帳，還得查。吏部的缺，還得盯。其他的，少管。」
鄔思道點點頭，不再說話。
---
胤禵回到自己府里，天已經擦黑。
小順子跟在後面，忍不住問：「爺，您說皇上聽見了嗎？」
「聽見了吧。」胤禵解下披風。
「那……皇上會不會覺得您……」
「覺得我什麼？」胤禵看他一眼，「不該關心農事嗎？」
「該是該，就是……」小順子撓頭，「就是太巧了。」
胤禵笑了笑，沒說話。
是巧。也不巧。張廷玉什麼時候來，他算不准。
但皇阿瑪每日散朝後習慣去御花園走走，這個時辰，這個路線，他摸過。
至於燒秸稈的事……他是真問過。也是真覺得可惜。
真話里摻三分算計，算計裡帶七分真心。
這樣最難分辨。
一塊是太子。一塊是吏治。
秋風挺爽，吹到身上卻吹不散半點煩悶。李德全遠遠跟著，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壓著，生怕驚擾了聖上的思緒。
御花園裡葉子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響。康熙取得沒心思看景，信步走到澄瑞亭附近。
假山後頭忽然傳來說話聲。
康熙停住，抬手示意。李德全立刻屏住呼吸。兩人悄悄繞到假山側面，藏在藤蘿後頭。
「前日讓你去京郊，農戶收成怎樣？」聲音年輕，語調平緩。
康熙一聽就認出來——是老十四胤禵。
「回爺的話，奴才去看了。」太監小順子的聲音尖細些，「今年雨水勻，好地的收成不錯。就是山邊那些薄田，穗子癟，農戶正愁呢。奴才瞧見老農正堆秸稈，說是要一把火燒了，騰地種冬小麥。」
「胡鬧。」胤禵低斥了一聲。
康熙透過藤蘿縫隙，看見胤禵正彎腰撿起一片枯葉，「燒了雖能得草木灰，可火烈傷地，久了土就僵了。」胤禵聲音沉了幾分，「若是按著《齊民要術》里的老法子，把秸稈鍘碎了，摻上馬糞潑上尿，悶在地里發酵一個月……」
「雖然開春耕地時費力些，可肥力能厚三成。農戶圖省事，那是因為餓怕了，等不得。可咱們管事的，不能也跟著圖省事。」
康熙眼神閃爍。他沒想到，這個年輕的老十四竟會關心這些。朝里管農事的大臣，都未必說得這麼細。
小順子賠笑：「爺懂得真多。可老農說，漚肥得等，耽誤不起。」
「等不得也得等。」胤禵嘆了口氣，「民以食為天。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皇阿瑪常說要體恤民情。這民情不在歌功頌德的奏章里，就在這秸稈能不能變成肥、百姓碗裡能不能多一口糧里。
這話說完，假山後靜了片刻。
康熙捻著鬍子，沒動。可心裡卻閃過一絲狐疑，是沽名釣譽，故作姿態？
一個腳步聲慢慢由遠及近。
「十四爺原來在這兒，讓臣好找。」是張廷玉的聲音。
康熙看見張廷玉抱著幾卷書過來，官袍穿得齊整，對著胤禵行禮：「十四爺，您要的歷年上諭和糧價奏報，臣找齊了。去上書房沒見著人，聽說您來御花園了。」
胤禵側身讓開，恭恭敬敬還禮：「辛苦張中堂跑一趟。剛才課業上有些想不通，本想出來走走，理理思緒，再請教先生，不想勞動您親自找來。」
張廷玉捋著鬍子，眼裡有笑：「十四爺勤學肯想，難得。方才您在這兒思量什麼？」
胤禵坦蕩：「碰見小順子，說起秋收。想起先生前日講《資治通鑑》，提到北魏均田制和民生的關係。」
「覺得知古重要，察今也不能少。想對著糧價奏報和皇阿瑪的上諭看看，好明白『重農恤民』的聖意。」
張廷玉點頭，讚賞更明顯：「十四爺能這麼想，把書本和實事結合，這是真學問。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藤蘿後頭，康熙靜靜聽著。
心裡那點狐疑，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些。原來不是刻意表現，只是碰巧談起。
康熙沒露面，悄悄轉身。李德全趕緊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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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慶宮裡，太子胤礽摔了茶碗。
碎片濺了一地。太監宮女跪著，不敢動。
「滾！」胤礽臉色鐵青。人都退出去，只剩心腹太監何玉柱跪著收拾。
「刑部案……刑部案！」胤礽咬牙，「一個個都盯著我！老八看笑話，老大恨不得我死！皇阿瑪……皇阿瑪那道旨意，『深負朕望』！他到底怎麼想的！」
何玉柱頭埋得更低：「太子爺息怒，皇上還是信您的……」
「信我？」胤礽冷笑，「信我就不會讓老三去修書！信我就不會讓老四管戶部！信我就不會……」話沒說完，重重坐回椅子裡。
何玉柱收拾完碎片，小心道：「奴才聽說，今兒皇上在御花園，碰見十四爺了。」
胤礽抬眼：「老十四？他幹什麼了？」
「就是……和太監說了會兒農事，張廷玉送了書去。皇上聽了，好像……挺滿意。」
「農事？」胤礽皺眉，「他一個皇子，關心這個做什麼？」
「奴才不知。」
胤礽笑了：「老十四……倒是會挑時候。不過也好，他越是顯得關心民生，越顯得沒野心。總比老八那種裝賢德的好。」
何玉柱不敢接話。
「盯著點。」胤礽斂了笑，「這時候，誰露頭，誰倒霉。」
---
八爺府書房，胤禟拍桌子：「燒秸稈？漚肥？老十四這是唱的哪出？」
胤禩慢悠悠喝茶：「關心農桑，體恤民情，好事。」
「八哥，你不覺得奇怪？他一介武夫，突然關心種田？」
「因為皇阿瑪喜歡。」胤禩放下茶杯，「太子剛挨了訓，老大心太躁，老三埋頭書堆。這時候，一個兒子忽然顯出仁厚愛民的心思……你說皇阿瑪怎麼想？」
胤禟愣了下：「可老十四不是咱們這邊……」
「他現在哪邊都不是。」
胤禩微笑，「正因如此，才顯得真實。若是咱們的人去說這些，皇阿瑪會覺得是做戲。老十四無意中說，皇阿瑪才信。」
「那咱們……」
「不急。」胤禩看向窗外，「池水越渾，越要沉得住氣。老十四這塊石頭，眼看著也要落進水裡了。且看他能激起什麼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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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府里，胤禛聽了匯報，什麼都沒說。
幕僚鄔思道坐在下首，慢慢搖著扇子：「四爺怎麼看？」
「老十四……心思不淺。」胤禛淡淡道。
「哦？」
「他若真想表現，大可當著皇阿瑪的面說。偏選在假山後，偏讓皇阿瑪『偶然』聽見。」胤禛拿起公文，「這份『偶然』，比刻意難得多。」
鄔思道笑了：「那四爺覺得，十四爺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不重要。」胤禛抬頭，「重要的是，皇阿瑪信了。這就夠了。」
「那咱們……」
「該幹什麼幹什麼。」胤禛重新低頭看公文，「戶部的帳，還得查。吏部的缺，還得盯。其他的，少管。」
鄔思道點點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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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禵回到自己府里，天已經擦黑。
小順子跟在後面，忍不住問：「爺，您說皇上聽見了嗎？」
「聽見了吧。」胤禵解下披風。
「那……皇上會不會覺得您……」
「覺得我什麼？」胤禵看他一眼，「不該關心農事嗎？」
「該是該，就是……」小順子撓頭，「就是太巧了。」
胤禵笑了笑，沒說話。
是巧。也不巧。張廷玉什麼時候來，他算不准。
但皇阿瑪每日散朝後習慣去御花園走走，這個時辰，這個路線，他摸過。
至於燒秸稈的事……他是真問過。也是真覺得可惜。
真話里摻三分算計，算計裡帶七分真心。
這樣最難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