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返京
迴鑾的儀仗很沉默。
旌旗還在招展，侍衛甲冑依舊鮮明，但秋獮時的張揚熱烈，好像被寒意凍住了。隊伍迤邐而行，馬蹄踏在官道上，聲音單調沉悶。捲起的塵土都帶著壓抑。
胤禵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看窗外飛掠的田野山巒。
秋色越來越濃，染黃了樹葉，染紅了楓林。離熱河越遠，離紫禁城越近，他心頭的預感就越清晰。
木蘭圍場像被暫時隔離的角斗場。如今角斗暫歇，他們這些皇子，要回到那個更大、更複雜、規則更森嚴的舞台。
康熙的御駕在前，行程不快。途中經過幾個州縣，當地官員早早迎候，奉上供奉，戰戰兢兢。康熙大多只是簡單召見，問幾句民生吏治，便揮手讓其退下。
神色始終平淡，讓人窺探不出心緒。
胤禵恪守「藏拙」的本分。除了必要請安和場合，極少在外人面前露面。他甚至比來時更沉默。大多時間待在馬車裡，或是捧書看似閱讀，或是閉目養神。實則在腦中反覆推演。
幾天前，自己還是個歷史系研究生，最大煩惱不過是論文數據和吃飯。
如今，他成了處在漩渦中心的皇十四子胤禵，每一步都關乎生死榮辱。這種荒誕與現實交織的感覺，時常讓他恍惚。但觸摸冰涼玉佩和書卷帶來真實感，又會立刻將他拉回這冷酷現實。
偶爾，他會與騎馬護駕在側的胤祥交談幾句。胤祥似乎沒受太多圍場風波影響，依舊爽朗。只是言語間對太子的擔憂多了幾分。
「太子爺回京就要被禁足東宮的消息，你聽說了吧？」胤祥的聲音壓得很低，馬靴踩在腳蹬上發出的嘎吱聲透著焦慮，「皇阿瑪這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跟他說，我這心裡，總覺得瘮得慌。」
胤禵看著這個尚且赤誠的兄長，心中暗嘆。在歷史的軌跡里，太子一廢，最倒霉的除了太子本人，就是被牽連下獄十年的胤祥。
胤禵看著遠處，輕聲道：「十三哥，謹守臣弟本分，靜觀其變吧。」
他知道胤祥與太子關係尚可，此時多說無益，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胤祥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調轉馬頭離開了。
除了胤祥，其他兄弟像是隔了層無形屏障。
胤禔遠遠見到他，眼神冷得像冰，哼一聲便轉過頭去。胤禩依舊溫和，見面點頭致意，笑容無懈可擊，卻再不曾像圍場時那樣主動靠近深談。
就連一向沒什麼存在感的九阿哥、十阿哥，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複雜掂量。
胤禵樂得清靜。
他深知，經此一事，他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個「略顯魯直」的十四阿哥形象了。他需要適應這種被孤立、被審視的新處境。
隊伍終於抵達京城。
巍峨城牆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顯得愈發厚重沉凝。穿過喧鬧的、被淨街官兵隔開的人群，進入那熟悉的、帶著皇家威儀與陳舊氣息的紫禁城。胤禵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乾清宮廣場上，百官跪迎，山呼萬歲。
胤禵站在皇子隊列中，感受著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那些老奸巨猾的閣臣、那些趨炎附勢的部院官員，都在用餘光掂量這個在圍場突兀崛起的十四阿哥。
禮畢，散去。
當胤禵踏入闊別數月的阿哥所時，那種真實感才排山倒海般襲來。
「奴才們恭迎十四爺回宮！爺吉祥！」
阿哥所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腰彎得比往常深了足足三寸。胤禵沒讓他們起身，而是順著青磚墁地的院子慢慢走了一圈。
這裡的陳設沒變，但多了一些「生面孔」。
「爺，這些是內務府新撥過來的，說是伺候爺辛苦，給添的人手。」小順子在一旁戰戰兢兢地解釋。
胤禵冷笑一聲。添人手？分明是各方勢力送進來的耳朵。
他走到書房門口，突然停住步子，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小順子，把院子裡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打發到外院當差。書房和寢殿，未經爺的允許，誰進來，誰就去慎刑司領死。」
滿院子的宮人齊齊打了個冷戰，原本存了歪心思的人，瞬間把頭埋進了土裡。
胤禵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四方天空下，那一片片金燦燦的琉璃瓦。京城，他回來了。帶著木蘭圍場的風波，帶著康熙那莫測的審視，也帶著他自己悄然滋長的野心與布局。
暮色漸濃。
宮裡點起了燈。一重重宮門次第關閉，發出沉重的聲響。紫禁城像頭巨獸，在夜色中蟄伏。
胤禵用過晚膳，獨自坐在書房。
案上攤著本書，他卻沒看。他在想接下來的路。
圍場之行，已經讓他進入了康熙視野，也讓他成了眾矢之的。接下來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他需要更多信息。
「小順子。」
「奴才在。」
「明日你去趟南城，幫我買些筆墨紙硯。」胤禵淡淡道，「順便……看看巴彥的老娘，身體恢復的如何了。」
「嗻。」小順子會意。
胤禵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資治通鑑》。書頁間夾著張薄紙，上面是他自己寫的一些名字和關係圖。都是根據前世記憶和歷史資料整理的。
這張紙上，康熙、胤礽、胤禔、胤禩、胤禛的名字被筆圈起。胤禵拿起筆，在「胤禛」和「胤禩」之間又畫了一條極其扭曲的線。
在原本的歷史中，他這位十四阿哥是八爺黨的中堅。
可現在，他不想做任何人的中堅。
九子奪嫡，這場大戲，他這次一定要當主角。
旌旗還在招展，侍衛甲冑依舊鮮明，但秋獮時的張揚熱烈，好像被寒意凍住了。隊伍迤邐而行，馬蹄踏在官道上，聲音單調沉悶。捲起的塵土都帶著壓抑。
胤禵坐在馬車裡，掀開車簾一角，看窗外飛掠的田野山巒。
秋色越來越濃，染黃了樹葉，染紅了楓林。離熱河越遠，離紫禁城越近，他心頭的預感就越清晰。
木蘭圍場像被暫時隔離的角斗場。如今角斗暫歇，他們這些皇子，要回到那個更大、更複雜、規則更森嚴的舞台。
康熙的御駕在前，行程不快。途中經過幾個州縣，當地官員早早迎候，奉上供奉，戰戰兢兢。康熙大多只是簡單召見，問幾句民生吏治，便揮手讓其退下。
神色始終平淡，讓人窺探不出心緒。
胤禵恪守「藏拙」的本分。除了必要請安和場合，極少在外人面前露面。他甚至比來時更沉默。大多時間待在馬車裡，或是捧書看似閱讀，或是閉目養神。實則在腦中反覆推演。
幾天前，自己還是個歷史系研究生，最大煩惱不過是論文數據和吃飯。
如今，他成了處在漩渦中心的皇十四子胤禵，每一步都關乎生死榮辱。這種荒誕與現實交織的感覺，時常讓他恍惚。但觸摸冰涼玉佩和書卷帶來真實感，又會立刻將他拉回這冷酷現實。
偶爾，他會與騎馬護駕在側的胤祥交談幾句。胤祥似乎沒受太多圍場風波影響，依舊爽朗。只是言語間對太子的擔憂多了幾分。
「太子爺回京就要被禁足東宮的消息，你聽說了吧？」胤祥的聲音壓得很低，馬靴踩在腳蹬上發出的嘎吱聲透著焦慮，「皇阿瑪這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跟他說，我這心裡，總覺得瘮得慌。」
胤禵看著這個尚且赤誠的兄長，心中暗嘆。在歷史的軌跡里，太子一廢，最倒霉的除了太子本人，就是被牽連下獄十年的胤祥。
胤禵看著遠處，輕聲道：「十三哥，謹守臣弟本分，靜觀其變吧。」
他知道胤祥與太子關係尚可，此時多說無益，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胤祥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調轉馬頭離開了。
除了胤祥，其他兄弟像是隔了層無形屏障。
胤禔遠遠見到他，眼神冷得像冰，哼一聲便轉過頭去。胤禩依舊溫和，見面點頭致意，笑容無懈可擊，卻再不曾像圍場時那樣主動靠近深談。
就連一向沒什麼存在感的九阿哥、十阿哥，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幾分複雜掂量。
胤禵樂得清靜。
他深知，經此一事，他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個「略顯魯直」的十四阿哥形象了。他需要適應這種被孤立、被審視的新處境。
隊伍終於抵達京城。
巍峨城牆在秋日高遠的天空下，顯得愈發厚重沉凝。穿過喧鬧的、被淨街官兵隔開的人群，進入那熟悉的、帶著皇家威儀與陳舊氣息的紫禁城。胤禵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乾清宮廣場上，百官跪迎，山呼萬歲。
胤禵站在皇子隊列中，感受著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那些老奸巨猾的閣臣、那些趨炎附勢的部院官員，都在用餘光掂量這個在圍場突兀崛起的十四阿哥。
禮畢，散去。
當胤禵踏入闊別數月的阿哥所時，那種真實感才排山倒海般襲來。
「奴才們恭迎十四爺回宮！爺吉祥！」
阿哥所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腰彎得比往常深了足足三寸。胤禵沒讓他們起身，而是順著青磚墁地的院子慢慢走了一圈。
這裡的陳設沒變，但多了一些「生面孔」。
「爺，這些是內務府新撥過來的，說是伺候爺辛苦，給添的人手。」小順子在一旁戰戰兢兢地解釋。
胤禵冷笑一聲。添人手？分明是各方勢力送進來的耳朵。
他走到書房門口，突然停住步子，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小順子，把院子裡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打發到外院當差。書房和寢殿，未經爺的允許，誰進來，誰就去慎刑司領死。」
滿院子的宮人齊齊打了個冷戰，原本存了歪心思的人，瞬間把頭埋進了土裡。
胤禵走到窗邊，望著外面四方天空下，那一片片金燦燦的琉璃瓦。京城，他回來了。帶著木蘭圍場的風波，帶著康熙那莫測的審視，也帶著他自己悄然滋長的野心與布局。
暮色漸濃。
宮裡點起了燈。一重重宮門次第關閉，發出沉重的聲響。紫禁城像頭巨獸，在夜色中蟄伏。
胤禵用過晚膳，獨自坐在書房。
案上攤著本書，他卻沒看。他在想接下來的路。
圍場之行，已經讓他進入了康熙視野，也讓他成了眾矢之的。接下來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他需要更多信息。
「小順子。」
「奴才在。」
「明日你去趟南城，幫我買些筆墨紙硯。」胤禵淡淡道，「順便……看看巴彥的老娘，身體恢復的如何了。」
「嗻。」小順子會意。
胤禵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資治通鑑》。書頁間夾著張薄紙，上面是他自己寫的一些名字和關係圖。都是根據前世記憶和歷史資料整理的。
這張紙上，康熙、胤礽、胤禔、胤禩、胤禛的名字被筆圈起。胤禵拿起筆，在「胤禛」和「胤禩」之間又畫了一條極其扭曲的線。
在原本的歷史中，他這位十四阿哥是八爺黨的中堅。
可現在，他不想做任何人的中堅。
九子奪嫡，這場大戲，他這次一定要當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