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中布子
翌日，天光微亮。
行宮營地的喧囂伴隨著遠去的號角聲漸漸遠去。大部隊已隨駕開往圍場深處，胤禵卻破天荒地留了下來。
「爺，今日真不去圍場？」小順子一邊替他繫緊護腕，一邊不安地打量窗外。
「不去。昨日剛出完風頭，今日再去搶獵物，那是嫌命太長。」胤禵拿起一張普通的樺木弓，「走，陪爺去營後練練手。」
他需要獨處，更需要一個「不務正業」的藉口。
營地邊緣的草靶旁，秋風卷著枯草。胤禵一箭接一箭地射著，動作機械而精準。他在腦中復盤歷史上每一個兄弟的弱點。
突然，他的餘光鎖定了一個在馬廄旁清理雜物的身影。
那是一個叫巴彥的中年戈什哈，衣著破舊，卻手腳利索，處理瑣碎雜物時有一種近乎強迫的嚴謹。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的細作，要麼是懷才不遇的棄子。
胤禵再次張弓。
這一次，箭尖微微偏轉。似乎因為力道控制不佳，箭矢帶著尖嘯，直直射向那戈什哈腳邊不遠處的一個水桶！
「哐當！」
水桶被箭矢撞翻，髒水潑了一地。
戈什哈嚇了一跳，猛抬頭。看到是胤禵，臉上閃過慌亂，立刻跪下：「奴才該死！驚擾十四爺練箭！」
胤禵放下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一絲少年人的赧然：「無妨，是我手滑了。沒傷著你吧？」他邊說邊走過去。
「沒有沒有，謝十四爺關心。」戈什哈低著頭，聲音恭敬。
胤禵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似乎隨意掃過他洗得發白的袖口和略顯粗糙的手掌。
「你叫什麼名字？在哪位阿哥或大人手下當差？」
「回十四爺，奴才叫巴彥。原在驍騎營當差，後來……犯了小錯，被撥來行營做些雜役。」巴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胤禵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彎腰，似乎想幫他扶起水桶。
手指觸及桶沿時，一小塊銀稞子從他袖中無聲滑落，恰好掉在巴彥膝前的泥地上。
巴彥身體微微一僵。
胤禵仿佛毫無所覺，直起身，對小順子道：「去，幫他把這裡收拾一下。」說完轉身，重新拿起弓，仿佛剛才一切只是個意外的小插曲。
小順子應了聲，上前幫忙。巴彥飛快抬眼瞥了一眼胤禵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又迅速低下頭。
手指在地上摸索著，極其自然地將那枚銀稞子攏入袖中。整個過程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練箭回來，已近午時。營地比清晨熱鬧了些，各處炊煙更濃。
剛回到帳外，就見一個面生中年太監垂手候著。
見到胤禵，連忙上前打千兒，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奴才給十四爺請安。德妃娘娘惦記爺前幾日身子不適，特命奴才從京中送來些滋補藥材和時新點心。」
「娘娘特地交代了，讓十四爺好生將養。說您近來風頭太過，讓您收斂著些。莫要……莫要太過操勞，惹人注目。」最後幾個字，聲音壓得極低。
胤禵心中一暖，又微微一沉。
母妃消息很靈通。這「莫要惹人注目」的叮囑，更是意味深長。
他接過禮單，語氣溫和：「有勞公公了。回去稟告母妃，兒臣一切安好，請母妃放心。」他示意小順子打賞。
太監拿著賞賜千恩萬謝走了。
胤禵走進帳內，看著那幾盒包裝精緻的點心和藥材，沉默片刻。
德妃的關愛是真。
但在這深宮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的擔憂和提醒，也代表了某種風向。
他拈起一塊茯苓餅，慢慢吃著。甜膩味道在口中化開，思緒卻愈發清晰。
母妃的提醒沒錯。
但他決心走的這條路，註定了他無法做到完全「不惹人注目」。
下午，他藉口要去尋幾本閒書，帶小順子在營地允許範圍內慢慢踱步。
他看似漫無目的，目光卻掠過一頂頂營帳，留意各處動靜。尤其是直郡王和八阿哥營帳附近的往來人員。
在一處相對熱鬧的、供低級官員和侍衛休憩交流的茶棚附近，他「偶遇」了正與幾名武官說話的胤祥。
「十四弟！」胤祥看到他，熱情招手，「過來坐坐！」
胤禵走過去，與那幾名武官簡單見了禮。胤祥拉他坐下，興致勃勃繼續剛才的話題。
說的是西北準噶爾部近來的一些異動和邊境摩擦。
「……要我說，就該狠狠打！那些準噶爾人，畏威而不懷德！」滿臉絡腮鬍的參將揮舞拳頭。
「打仗豈是兒戲？糧草、兵源、天時地利，餉銀，哪一樣不要考量周全？」另一名看著更沉穩的守備反駁。
「西北打仗，糧草先行！若無萬全之策，深入大漠就是送死！」胤祥拍案而起。
胤禵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雙方僵持時，輕聲插上一句：「準噶爾部狡詐，若能斷其水源，合圍而殲之，或可奇勝。」
幾個武官一愣，詫異地看向這個一直沉默的十四阿哥。這一句話，不多不少，正好點在了地圖的死穴上。
胤祥眼睛一亮，重重拍了拍胤禵的肩膀：「十四弟，你這腦袋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改明兒咱們去兵部沙盤演練一番，那才叫過癮！」
胤禵笑了笑：「十三哥勇武過人，見識不凡，小弟還要多向你請教。」
回到自己帳中，天色已近黃昏。
小順子點亮油燈，悄聲稟報：「爺，東西已經送到巴彥家裡了。他老娘病著，正缺錢抓藥。他很感激，說……說願為爺效犬馬之勞。」
胤禵點點頭，沒說話。
一枚銀稞子，一次看似偶然的交集，或許還埋不下一顆足夠忠心的釘子。
但至少，是顆能偶爾傳遞消息的棋子。
行宮營地的喧囂伴隨著遠去的號角聲漸漸遠去。大部隊已隨駕開往圍場深處，胤禵卻破天荒地留了下來。
「爺，今日真不去圍場？」小順子一邊替他繫緊護腕，一邊不安地打量窗外。
「不去。昨日剛出完風頭，今日再去搶獵物，那是嫌命太長。」胤禵拿起一張普通的樺木弓，「走，陪爺去營後練練手。」
他需要獨處，更需要一個「不務正業」的藉口。
營地邊緣的草靶旁，秋風卷著枯草。胤禵一箭接一箭地射著，動作機械而精準。他在腦中復盤歷史上每一個兄弟的弱點。
突然，他的餘光鎖定了一個在馬廄旁清理雜物的身影。
那是一個叫巴彥的中年戈什哈，衣著破舊，卻手腳利索，處理瑣碎雜物時有一種近乎強迫的嚴謹。
這種人，要麼是天生的細作，要麼是懷才不遇的棄子。
胤禵再次張弓。
這一次，箭尖微微偏轉。似乎因為力道控制不佳，箭矢帶著尖嘯，直直射向那戈什哈腳邊不遠處的一個水桶！
「哐當！」
水桶被箭矢撞翻，髒水潑了一地。
戈什哈嚇了一跳，猛抬頭。看到是胤禵，臉上閃過慌亂，立刻跪下：「奴才該死！驚擾十四爺練箭！」
胤禵放下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一絲少年人的赧然：「無妨，是我手滑了。沒傷著你吧？」他邊說邊走過去。
「沒有沒有，謝十四爺關心。」戈什哈低著頭，聲音恭敬。
胤禵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似乎隨意掃過他洗得發白的袖口和略顯粗糙的手掌。
「你叫什麼名字？在哪位阿哥或大人手下當差？」
「回十四爺，奴才叫巴彥。原在驍騎營當差，後來……犯了小錯，被撥來行營做些雜役。」巴彥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胤禵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彎腰，似乎想幫他扶起水桶。
手指觸及桶沿時，一小塊銀稞子從他袖中無聲滑落，恰好掉在巴彥膝前的泥地上。
巴彥身體微微一僵。
胤禵仿佛毫無所覺，直起身，對小順子道：「去，幫他把這裡收拾一下。」說完轉身，重新拿起弓，仿佛剛才一切只是個意外的小插曲。
小順子應了聲，上前幫忙。巴彥飛快抬眼瞥了一眼胤禵挺拔卻略顯單薄的背影，又迅速低下頭。
手指在地上摸索著，極其自然地將那枚銀稞子攏入袖中。整個過程快得幾乎讓人無法察覺。
練箭回來，已近午時。營地比清晨熱鬧了些，各處炊煙更濃。
剛回到帳外，就見一個面生中年太監垂手候著。
見到胤禵，連忙上前打千兒，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奴才給十四爺請安。德妃娘娘惦記爺前幾日身子不適，特命奴才從京中送來些滋補藥材和時新點心。」
「娘娘特地交代了，讓十四爺好生將養。說您近來風頭太過，讓您收斂著些。莫要……莫要太過操勞，惹人注目。」最後幾個字，聲音壓得極低。
胤禵心中一暖，又微微一沉。
母妃消息很靈通。這「莫要惹人注目」的叮囑，更是意味深長。
他接過禮單，語氣溫和：「有勞公公了。回去稟告母妃，兒臣一切安好，請母妃放心。」他示意小順子打賞。
太監拿著賞賜千恩萬謝走了。
胤禵走進帳內，看著那幾盒包裝精緻的點心和藥材，沉默片刻。
德妃的關愛是真。
但在這深宮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的擔憂和提醒，也代表了某種風向。
他拈起一塊茯苓餅，慢慢吃著。甜膩味道在口中化開，思緒卻愈發清晰。
母妃的提醒沒錯。
但他決心走的這條路，註定了他無法做到完全「不惹人注目」。
下午，他藉口要去尋幾本閒書，帶小順子在營地允許範圍內慢慢踱步。
他看似漫無目的，目光卻掠過一頂頂營帳，留意各處動靜。尤其是直郡王和八阿哥營帳附近的往來人員。
在一處相對熱鬧的、供低級官員和侍衛休憩交流的茶棚附近，他「偶遇」了正與幾名武官說話的胤祥。
「十四弟！」胤祥看到他，熱情招手，「過來坐坐！」
胤禵走過去，與那幾名武官簡單見了禮。胤祥拉他坐下，興致勃勃繼續剛才的話題。
說的是西北準噶爾部近來的一些異動和邊境摩擦。
「……要我說，就該狠狠打！那些準噶爾人，畏威而不懷德！」滿臉絡腮鬍的參將揮舞拳頭。
「打仗豈是兒戲？糧草、兵源、天時地利，餉銀，哪一樣不要考量周全？」另一名看著更沉穩的守備反駁。
「西北打仗，糧草先行！若無萬全之策，深入大漠就是送死！」胤祥拍案而起。
胤禵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在雙方僵持時，輕聲插上一句：「準噶爾部狡詐，若能斷其水源，合圍而殲之，或可奇勝。」
幾個武官一愣，詫異地看向這個一直沉默的十四阿哥。這一句話，不多不少，正好點在了地圖的死穴上。
胤祥眼睛一亮，重重拍了拍胤禵的肩膀：「十四弟，你這腦袋瓜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改明兒咱們去兵部沙盤演練一番，那才叫過癮！」
胤禵笑了笑：「十三哥勇武過人，見識不凡，小弟還要多向你請教。」
回到自己帳中，天色已近黃昏。
小順子點亮油燈，悄聲稟報：「爺，東西已經送到巴彥家裡了。他老娘病著，正缺錢抓藥。他很感激，說……說願為爺效犬馬之勞。」
胤禵點點頭，沒說話。
一枚銀稞子，一次看似偶然的交集，或許還埋不下一顆足夠忠心的釘子。
但至少，是顆能偶爾傳遞消息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