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十三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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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和冷麵王談完沒多久,胤禵正準備吹燈歇息,帳簾便再次被一股蠻勁兒掀開。

  「十四弟!痛快,真是痛快!」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十三阿哥胤祥帶著一身夜露寒氣大步跨進,臉上掛著少年人最純粹的激昂:「你是沒瞧見大哥回帳時的臉色,活脫脫像吞了個死蒼蠅!那一箭,你非得教教我不可!」

  他自顧自坐到胤禵對面,拿茶壺倒了碗涼茶,仰頭灌下去。動作豪邁,和其他營帳里普遍的謹慎氣氛格格不入。

  胤禵看他這副毫不設防的樣子,心裡微暖。

  在眾多兄弟里,胤祥是少數心思澄澈、還有真性情的人。

  「那是被逼到絕路,撞了運。」胤禵笑著遞過一方帕子,「十三哥,這麼晚過來,不只是為了誇我這一箭吧?」

  胤祥嘿嘿一笑,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的狡黠,也壓低聲音:「自然不全是。我是來告訴你,太子爺那邊,怕更不好過了。」

  胤禵目光一凝:「哦?」

  「今天圍場那出之後,皇阿瑪雖沒明著斥責,但我瞧著,臉色一直沒緩過來。」

  胤祥說著,搖搖頭,「晚膳時,太子爺想去請安,被太監擋外面了,說皇上歇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太子爺近來行事……唉,越發沒章法了。我聽說,他私下對皇阿瑪有怨言,身邊也聚了些不著調的人。」

  「太子近來……確實有些浮躁了。」胤禵委婉地接了一句。

  「何止是浮躁。」

  胤祥嘆了口氣,「我聽聞他在私下裡頗有怨言,還跟那幾個蒙古王公走得極近。老十四,你今天露了臉,但也把大哥徹底得罪死了,他那個人睚眥必報,你千萬留神。」

  「多謝十三哥提點。」胤禵點頭。

  兩人又閒談幾句。

  多是胤祥在說,胤禵在聽。內容涉及京中趣聞,兵部瑣事,還有對西北軍情的些許看法。

  胤祥性子豪爽,但在軍事上頗有見地,這讓胤禵對他又高看一眼。

  送走胤祥,胤禵獨自站在帳外。

  胤祥帶來的消息,印證了他的判斷。

  太子地位搖搖欲墜。胤禔急於表現反而屢屢失分。胤禩在一旁虎視眈眈。

  而自己,這個原本在歷史中似乎無足輕重的十四阿哥,因為今天之舉,已經被推到舞台中央。

  他回到帳內,看那盞跳動的油燈。

  再想藏拙?經過今天,怕是難了。

  那麼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在這已然掀起的波瀾中,如何更好地「顯」,又如何更巧妙地「藏」。

  他需要更快建立自己的根基。

  更需要一雙能看清這迷霧般局勢的眼睛。

  帳外傳來更梆聲。

  二更天了。

  胤禵吹熄燈,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睜著眼,聽著帳外呼嘯的風聲。

  今天這場比試,表面贏了,實則危機四伏。老大不會輕易罷休,老八態度曖昧,太子處境微妙……每一件都夠讓人頭疼。

  但最讓他警覺的,是康熙的態度。

  那柄青玉如意,賞得恰到好處。既肯定了表現,又不至於太過。對胤禔的十匹錦緞,也是敲打也是安撫。

  帝王心術,深不可測。

  胤禵翻個身。

  他想起歷史記載。

  第一次廢太子就在這幾年。到時候,朝局動盪,兄弟相殘,不知多少人要卷進去。

  他得提前準備了。

  一個個名字在腦中閃過。

  他需要情報,需要人手,需要在這漩渦中立足的資本。

  可他現在只是個普通阿哥。

  沒有開府建牙,沒有屬官幕僚,連出宮都不自由。

  太難了。

  可是在這紫禁城,在這皇族,不爭,就是死。

  胤禵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要隨駕行圍,不能露出疲態。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去。


  夢裡都是箭矢破空的聲音,還有胤禔那張鐵青的臉。

  翌日清晨,營地照常忙碌。

  胤禵早起練了會兒功夫,活動筋骨。

  小順子伺候他洗漱更衣,小聲說:「主子,聽說直郡王那邊,昨晚杖斃了個侍衛。」

  胤禵動作一頓:「哪個侍衛?」

  「就是……昨天在比試場邊動手腳那個。」小順子聲音更低,「說是衝撞了王爺,被活活打死了。」

  胤禵眼神冷了下來。

  老大下手夠狠。

  那侍衛多半就是擲石子的那個,現在被滅口了。一來泄憤,二來絕了後患。

  「知道了。」他淡淡道。

  早膳後,眾皇子照例要去康熙大帳請安。

  路上遇到胤禔。他臉色如常,甚至對胤禵點了點頭,仿佛昨天什麼都沒發生。

  「十四弟起得早。」他語氣平靜。

  「大哥早。」胤禵回禮,同樣平靜。

  兄弟二人並肩而行,表面和睦。

  到了大帳外,其他皇子也陸續到了。

  太子胤礽臉色憔悴,眼下有青影,顯然沒睡好。胤禩笑容溫潤如常。胤禛依舊沉默。

  康熙召眾人進去。

  他看起來精神不錯,問了問今日行圍安排,又勉勵了幾句,便讓眾人散了。

  一行人往獵場去。

  今天圍獵規模小了些,只在外圍山林。

  胤禵依舊不爭不搶,射了幾隻尋常獵物便勒馬觀望。

  午間歇息時,他獨自走到一處溪邊。

  溪水清澈,能看到底下的卵石。他蹲下身,掬水洗了把臉。

  「水清無魚,人清無路。」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胤禵回頭,見四阿哥胤禛正站在不遠處的垂柳下,目光幽深地看著流淌的溪水。

  「四哥。」

  「昨晚給你的藥,用了嗎?」胤禛走過來,並肩而立。

  「用了,額娘送的藥,自然是極好的。」胤禵回答得滴水不漏。

  「老大滅了那個奴才的口,自以為聰明,卻不知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胤禛看著溪底的卵石,語氣淡漠,「老十四,你現在的處境,就像這溪里的石頭,水越清,你就越扎眼。有時候,『藏』比『顯』更難。」

  胤禵心中一動。

  昨晚是試探,今天這就是點撥了。四哥這是在提醒自己,在一廢太子的風暴來臨前,要學會隱忍嗎?

  「弟弟明白。」胤禵鄭重行禮,「過剛易折,藏鋒守拙。」

  胤禛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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