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羅剎
趙清語帶著陸昭、周正以及幾位趙家的親屬，來到了別墅二樓的主臥。
臥室寬敞明亮，裝修古樸典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
一張寬大的紅木床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躺在那裡，身上蓋著柔軟的絲綢薄被。
正是趙遠洲。
他雙目緊閉，眉頭卻緊緊擰成一個疙瘩，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不時無意識地翕動著，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顯然，即使在睡夢中，他也正被那個反覆出現的噩夢死死糾纏。
「你們看。」
趙清語壓低聲音，眼中憂慮更甚：「爺爺他又……」
陸昭抬手示意她噤聲，自己邁步走到床前。
他沒有急著做什麼，只是靜靜觀察了幾秒，然後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虛懸在趙遠洲的額頭上方約一寸處。
真氣自他掌心緩緩透出，如同無形的涓流，探入趙遠洲的體內，沿著經絡徐徐遊走，仔細感知著每一處細微的波動。
片刻後，陸昭收回手，眉頭微微蹙起。
沒有。
沒有預想中陰邪鬼氣侵體的冰冷刺骨，也沒有尋常邪祟纏身留下的印記。
趙遠洲雖然因為長期噩夢折磨，但身上並沒有沾惹邪祟的陰氣。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周正。
周正見狀，立刻會意，無需多言便上前一步。
他先是用手指輕輕翻開趙遠洲的眼皮，仔細觀察他渙散的瞳孔，又俯身湊近，仔細探了探他的鼻息節奏。
隨著檢查的進行，周正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直起身，看向一旁神色緊張的趙清語，問道：「趙小姐，請問府上是否備有供香？普通的線香即可，能否麻煩取一些來？」
「有的，有的！」
見這人臉色如此嚴肅，趙清語心頭一跳，連忙轉身對候在門口的一位中年管家急促吩咐：「快，快去把佛堂里最好的那批線香都拿來！要快！」
管家不敢怠慢，匆匆下樓。
沒過幾分鐘，他便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香盒跑了回來，盒蓋打開，裡面整齊碼放著一束束品質上乘的檀香。
周正道了聲謝，從香盒中抽出三根線香。
他只是將三根香的香頭併攏，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一搓。
嗤——
一點暗紅色的火星悄然閃現，隨即，三縷青煙裊裊升起。
周正一手持香，一手並指如劍，對著床上昏睡的趙遠洲凌空虛劃。
他的手指移動軌跡看似隨意，卻又隱隱暗合某種玄奧的韻律，指尖過處，空氣仿佛泛起了極細微的漣漪。
緊接著，讓在場所有人都瞳孔微縮的一幕發生了。
那三根靜靜燃燒的線香，香頭上原本穩定橘紅的火光，猛地一亮！
隨後，火光並非自然向下蔓延，而是如同被一個看不見的存在狠狠吸了一口般，以一種超乎常理的速度，瘋狂地沿著香體向下燃燒起來！
滋滋……
只是眨眼之間，三根線香就已經燒掉了大半，積累的香灰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灰白色。
周正眼神銳利如鷹，看準時機，迅速將燃燒殆盡的香頭在香盒邊緣輕輕一磕，抖落那一截長長的香灰。
他雙手合掌，將香灰攏在掌心，快速搓動幾下，隨後湊到嘴邊，對著床上的趙遠洲，運足一口氣，猛地一吹！
噗——
細密的香灰瞬間化作一片灰濛濛的薄霧，噴灑在趙遠洲的身上。
就在香灰瀰漫開來的那一剎那，臥室里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下。
緊接著，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趙遠洲躺臥的身體旁邊，那飄散的香灰霧靄里，竟然緩緩浮現出了兩道半透明的人形虛影！
那虛影的輪廓、大小，甚至隱隱約約的五官，都與床上昏迷不醒的趙遠洲一模一樣。
它們如同疊影，一層層交疊在趙遠洲之上。
「這……這是？！」一位趙家的晚輩忍不住驚呼出聲，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趙清語更是猛地捂住了嘴，一雙美眸瞪得滾圓，臉上血色盡褪，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而站在床邊的周正，在看到這兩道清晰浮現的「疊影」時，臉色驟然變得極為難看。
看到那兩道與趙遠洲本體別無二致的詭異疊影，陸昭立刻轉向周正，沉聲問道：「這是怎麼了？」
周正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虛影之上，道：「這人的主魂……被勾走了。」
主魂？
陸昭眉頭微微一挑。
這個說法，讓他瞬間想起了不久前江寒衣遭遇的那次危機——當時，她被邪術勾走的，是「生魂」。
人有三魂七魄。
三魂為主魂、覺魂、生魂。其中，生魂主管人的意識、智慧與情感，是魂魄中與「自我」聯繫最緊密的部分，也是最常被邪修覬覦的目標。
折磨生魂，可以催生出強烈的怨氣、恐懼等，是煉製許多陰毒邪術或法器的「上好材料」。
而主魂，則截然不同。
它是三魂之首，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先天精神之本源，代表著最核心的命元與靈性。
主魂本身並不承載過多的情緒或記憶，因此，它幾乎不產生怨氣。
對於大多數追求「速成」、「威力」的邪修而言，勾取主魂費時費力，卻收穫寥寥，實屬得不償失。
所以，在特調科的檔案記錄里，專門針對主魂下手的邪修案例少之又少。
陸昭問道：「能否追索到主魂現在的位置？」
周正沉默了兩秒，才謹慎地回答：「我只能試試看，這種針對主魂的術法很偏門，追蹤的難度也極大。」
他轉向臉色蒼白的趙清語，快速報出了一串需要準備的東西：「一件趙老先生平時常穿的衣物，最好是貼身的，一個火盆，一個杯子，一把小刀，還有需要一位趙老先生的直系血親在場協助。」
趙清語立刻點頭，吩咐管家去準備。
不過幾分鐘，所有物品都被送進了臥室。
周正首先拿起那件貼身衣物，直接投入已經點燃的木炭火盆中。
絲綢遇火即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騰起一股帶著奇異焦味的青煙。
周正屏息凝神，用一把長柄銅鉗小心撥弄，直到睡衣完全化為灰燼。
接著，他用一把消過毒的小銀刀，在趙遠洲的指尖輕輕一刺，擠出幾滴暗紅色的鮮血，滴入一個白瓷小碟中。
又從火盆里舀出少許冷卻的衣物灰燼，與指心血混合在一起，攪拌成一種暗紅色的糊狀物。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符紙，將血灰混合物小心包裹在符紙中心，手法嫻熟地摺疊成一個精巧的三角符包。
「退後一些。」周正低聲提醒。
眾人下意識地向後退開幾步。
周正將三角符包重新投入火盆。
符包接觸炭火的瞬間，「轟」地一聲，燃起一簇幽藍色的火焰，迅速將其吞噬。
幾乎同時，他迅速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一隻敞口銅杯，倒扣著懸在火焰上方約三寸處，手腕以一種獨特的頻率輕輕搖動。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符包燃燒產生的青灰色煙霧，並未四散飄開，而是仿佛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絲絲縷縷向上涌去，全部被吸進了那隻倒扣的銅杯之中。
不過片刻，火盆里只剩下一點殘灰，而銅杯內則積聚了滿滿一杯凝而不散的濃煙。
周正小心地將銅杯正過來，杯口朝上，那團煙霧竟然依舊穩穩地聚在杯內，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微微涌動。
他走到那位自願上前協助的趙遠洲小兒子面前。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此時臉色也有些發白。
「趙先生，請張口，深吸一口氣，不要抗拒。」周正沉聲道。
中年男人依言張開嘴。
周正迅速將銅杯口對準他的口鼻，另一隻手在杯底輕輕一拍。
「噗」的一聲輕響，杯內凝聚的煙霧如同找到了出口，一股腦地湧入了中年男人的口鼻之中。
中年男人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失神，隨即腦袋一歪，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早有準備的周正和另一名趙家人連忙扶住他，讓他雙膝抵地，跪在地上。
周正取出一根細長的線香，點燃後，將其輕輕橫著放置在中年男人微微張開的雙唇之間，香身恰好被牙齒輕輕咬住。
他又在中年男人頭部前方的地板上，鋪開一個裝滿細白沙子的檀木盤。
一切就緒。
臥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香，和香頭緩緩飄起的筆直青煙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忽然，中年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隻香兀自動了起來，帶動著他的頭顱，開始左右輕微地擺動。
那根線香的香頭，抵著下方沙盤裡細膩的白沙，開始划動。
沙沙……
沙沙……
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香頭如同一支無形的筆，在沙盤上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跡。
它時而停頓，時而轉向，劃出的線條複雜難辨。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終於，中年男人的頭顱停止擺動，香頭也在沙盤上某一點頓住，不再移動。
周正立刻上前，先輕輕取走中年男人唇間的線香，然後仔細端詳沙盤上留下的圖案。
他的眉頭緊鎖，手指在圖案的幾個關鍵節點上虛點著，心中默默計算。
隨後，他拿出一把特製的軟尺，小心地測量了中年男人下頜骨從耳垂到下巴尖的長度，記下數據。
他退到一旁，從隨身攜帶的皮包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銅製羅盤和一本泛黃的小冊子，對照著沙盤圖案、下頜長度數據以及羅盤刻度，開始快速地進行換算。
陸昭站在他身側，沒有打擾，只是靜靜等待著結果。
時間在沉默中又過去了約莫一刻鐘。
周正一直低頭對著羅盤、冊子和那堆演算草紙，手指不時在空氣中虛劃，嘴唇無聲地翕動，進行著外人難以理解的計算。
突然，周正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地說道：「給我找一張江市的詳細地圖過來，越大越詳細越好！」
這突如其來的要求讓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趙清語立刻看向管家：「快去！」
管家應聲而去，腳步匆匆。
不過幾分鐘，他便抱著一卷厚重的大幅地圖回來了。
地圖被迅速在房間中央一張空置的茶几上鋪開，幾乎占滿了整個桌面。
周正快步走到茶几旁，俯下身，掃過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街道、區塊和標註。
他拿起一支紅色記號筆，先在趙家別墅所在的大致位置點了一個小點。
然後，他對照著手中冊子上最終得出的方位和距離數據，將紅筆緩緩移向地圖的另一個區域。
筆尖開始移動。
它不是畫直線，而是沿著一種奇特的、曲折的軌跡緩緩行進，時而停頓，時而轉向，偶爾還會回溯一小段，仿佛在反覆確認路徑。
周正的額頭漸漸滲出細汗，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足足過了七八分鐘，那紅色的軌跡終於停在了一片區域。
周正手腕一頓，隨即用力，用紅筆在那個位置畫下了一個重重的圓圈。
「在這裡！」
他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手指重重點在圓圈中心。
圍觀的眾人立刻湊上前，紛紛探頭張望，想要看清那個被圈定的地點。
陸昭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紅色圓圈內標註的小區名稱上。
「將楓白露？」
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詫異：「這是什麼地方？」
站在他身旁的趙清語聞言，立刻低聲解釋道：「是江市東北邊的一個高檔別墅區，建成有十來年了，環境很好，住的也都是有些家底的人。」
陸昭沒有猶豫，目光從地圖上抬起，看向趙清語：「趙小姐，麻煩立刻安排車，我們現在就過去。」
「好的，我馬上安排！」趙清語毫不遲疑，立刻轉身吩咐下去。
幾分鐘後，三輛黑色商務車駛離趙家別墅，朝著市東北方向的「將楓白露」疾馳而去。
趙清語親自陪同，周正和幾名精幹的趙家下屬同行。車內氣氛凝重，無人說話，只有引擎的低沉轟鳴和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約莫半小時後，車隊駛入一片環境清幽、綠樹成蔭的高檔別墅區。
這裡的別墅間距寬敞，設計各異，透著低調的奢華。
按照周正地圖上圈定的位置，車隊最終停在一棟獨棟別墅前。
這棟別墅的外觀並不張揚，甚至有些低調，白牆灰瓦，帶著幾分新中式的風格。
庭院深深，鐵藝大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人聲。
「就是這裡？」陸昭推開車門下車，目光掃過別墅。
「就是這棟。」周正也下了車，手裡還拿著那個小巧的羅盤，羅盤的指針正微微顫動著，指向別墅內部。
趙清語沒有廢話，朝身後跟著的幾名趙家下屬使了個眼色。
那幾人顯然是受過訓練，動作乾脆利落，其中兩人上前，二話不說，掄起隨身攜帶的可攜式破門工具，對準別墅大門的鎖芯位置就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別墅區里顯得格外刺耳，瞬間打破了周圍的寧靜。
很快，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從小區道路上匆匆跑來，臉上帶著驚怒：「你們幹什麼！住手！這裡是私人住宅……」
趙清語一步上前，擋在保安面前。
她此刻完全收起了之前的溫婉，臉上罩著一層寒霜，眼神銳利如刀，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這裡出任何事情，都由我趙家全權負責！現在，退開！」
「趙家？」兩名保安顯然聽過趙家的名頭，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還想說什麼，卻被趙清語那冰冷的目光一掃，頓時噎住了，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眼睜睜看著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在幾聲悶響後，門鎖崩壞，向內彈開。
「進去！」陸昭低喝一聲，率先邁步，跨過門檻，踏入別墅內部。
就在陸昭雙腳完全踏入別墅玄關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異樣感，如同冰冷的蛛絲，悄然纏上他的後頸。
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不是錯覺。
陸昭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渾身的肌肉瞬間進入一種微妙的戒備狀態。
他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角，以超絕的強度向四周擴散開去，仔細感知著視線範圍內的每一處角落。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以他如今的精神力強度，對於針對自己的注視，尤其是帶有惡意的注視，幾乎能在瞬間反向鎖定其來源。
但此刻，他只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卻完全無法捕捉到它來自何處！
那目光仿佛無處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存在；似乎來自頭頂的天花板，又好像來自腳下的地板縫隙，甚至可能來自牆壁內部、家具深處。
它沒有源頭，卻又實實在在地盯著他。
這種感覺……
極不正常。
就在陸昭試圖捕捉那道無處不在的詭異目光時，他身後傳來了動靜。
兩名緊跟著他走進來的趙家下屬，也跨過了門檻。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他一隻腳剛踏進玄關，踩在瓷磚地面上，身體卻毫無徵兆地猛然向左一歪！
「哎喲！」
他驚呼一聲，
整個人就像踩在了一塊毫無摩擦力的冰面上，完全失去了平衡，雙腳滑稽地在原地滑蹭了幾下，然後「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兒，尾椎骨撞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疼得齜牙咧嘴，一時半會兒竟沒能爬起來。
跟在他身後的另一人是個精瘦的年輕人，見狀下意識想去扶，可他自己腳下也猛地一滑。
他反應更快些，試圖調整重心穩住，可就在他腳踝扭轉發力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晰得令人牙酸的脆響，驟然在安靜的玄關里炸開！
「啊——！我的腿！！」那年輕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失去支撐，重重側摔在地，抱著自己明顯呈現不正常彎曲的小腿，額頭上瞬間冒出了豆大的冷汗，痛得全身都在痙攣。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還站在門外、正準備跟進來的其他人，齊刷刷地剎住了腳步！
他們驚愕地看著門內倒地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那看似平平無奇的玄關地面，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一時間，竟沒人再敢輕易邁過那道門檻，只敢擠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張望，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
陸昭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倒地的兩人，又迅速掃視他們腳下的地面。
瓷磚光潔，沒有水漬，沒有油污，沒有明顯可以導致打滑的東西。
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不正常。
就在這時，周正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抬腳便要跨進來。
然而，就在他的腳即將落地的剎那，他的身體也猛地一晃，整個人明顯地向一側傾斜，眼看就要步那兩人的後塵！
周正臉色一變，但他反應極快，低喝一聲，腰腹猛然發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擰轉了身體重心，同時另一隻腳迅速踏前一步，踩在了稍遠一些的位置。
蹬、蹬！
他踉蹌了兩步，終於勉強穩住了身形，沒有摔倒。
站定之後，周正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血色。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騰的氣血，然後立刻低頭，看向自己一直托在掌心的那個黃銅羅盤。
只見羅盤中央的天池指針，此刻正像發了瘋一樣，在盤面上毫無規律地瘋狂旋轉，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完全失去了指向。
周正抬起頭，凝重地掃過玄關，嚴肅道：
「這屋子的格局……不對。」
陸昭眉頭一挑，目光從周正手中那瘋狂旋轉的羅盤上移開，落到他凝重的臉上：「怎麼破？」
周正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門檻邊緣，身體微微前傾，仔細掃過玄關、客廳，乃至視線所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件家具擺設。
片刻後，他抬起手，指向客廳右側一個靠牆的胡桃木多寶架，大聲道：「陸鎮守使，你現在往前走七步，然後伸手，去摸一下右邊那個架子，從上往下數第三格，最裡面、貼著背板的地方，看看是不是有東西。小心些，直接取出來。」
陸昭沒有多問，依言而行。
他心中默數步數，停在第七步的位置，他先凝神，用真氣感知了一下那個方向，確認沒有陰邪的氣息波動後，才緩緩伸出手，指尖探向多寶架第三格那看似空無一物的內側。
指尖觸碰到一個堅硬、細長的物體。
他手指一勾，將那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小束枯黃纖細的樹枝，大約有七八根，被一根已經有些褪色的暗紅色絲線綑紮成整齊的一捆。
樹枝的斷裂面很新，似乎被摘下放置的時間並不長。
「一捆樹枝，用紅繩繫著。」陸昭將其展示給周正看。
「好。」
周正點點頭，繼續道：「木引已取，接下來，左轉，向前五步，看牆上那幅油畫左下角的畫框背面，與牆壁的夾縫裡。」
陸昭依言轉身，走到那幅色彩濃烈的油畫前，俯身仔細觀察，果然在厚重的畫框背面與牆壁之間，發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
他探指進去，摸索了一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扁平的圓形物體。
拿出來一看，是一枚邊緣被刻意磨得光滑的古舊銅錢，錢文已經模糊不清。
「金。」
周正低聲道，繼續指引：「現在，退回你現在位置，向左看，那盞歐式壁燈的青銅燈座底部，與牆面接合處的凹槽。」
陸昭退回幾步，蹲下身，仔細查看那造型華麗的壁燈燈座。
在燈座底部一個用於固定螺絲的工藝凹槽內，他找到了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大約三分之一瓶清澈無色的液體，輕輕晃動，沒有絲毫雜質。
「水。」
「轉身，面向大門方向，蹲下，仔細檢查你左腳邊第二塊米白色地磚的右前角，那裡應該有個微小的活動機關。」
陸昭再次蹲下，手指在那塊地磚標註的角落輕輕按壓摸索。果然，有一小塊地磚的觸感略有不同，微微下陷。
他稍用力一按，那一小塊地磚竟然像個小蓋子一樣彈開，露出下面一個淺淺的暗格。
暗格里同樣放著一個小瓶，裡面是暗黃色的乾燥細土。
「土。」
「最後一樣，」
周正的目光投向玄關天花板的角落，那裡有一個用於裝飾的石膏線凹槽：「火位通常最高，也最不易察覺。看那個裝飾凹槽的左側內壁，應該有個粘附點。」
陸昭抬頭，估算了一下高度，後退兩步，從旁邊搬過一把原本放在玄關換鞋凳旁的高腳椅，踩了上去。他湊近那個石膏凹槽，果然在左側內壁發現了一小塊顏色稍深的殘留痕跡。
而在痕跡上方，一個同樣小巧的玻璃瓶被類似魚線的透明細線懸吊著，固定在凹槽頂部，從下方極難發現。
他小心地剪斷細線，取下瓶子。
裡面是灰白色、細膩如塵的粉末，看起來像是香灰，又或是某種東西徹底焚燒後的餘燼。
「火……或者說，『燼』，焚燒殆盡後的遺留物。」
隨著這五樣看似平常、卻被精心隱藏在不同方位的小物件被陸昭一一取出，握在手中，周正掌中的那黃銅羅盤上的指針終於停止了亂轉，開始指向一個方向。
周正深吸一口氣，再次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腳，試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
平安無事！
周正心裡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徹底走進屋內，來到陸昭身邊。
他從陸昭手中接過那五樣東西，將它們並排放在旁邊的鞋櫃櫃面上，仔細端詳。
他的臉色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這是『逆亂五行陣』。」
周正沉聲開口：「一種很古老的防護陣法。」
「取自然界中，能明確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屬性的『引子』，按照五行相剋的方位，精確布置在需要防護的區域關鍵節點上。」
「陣法一旦激活，就會在局部範圍內強行扭轉、擾亂正常的五行氣場流轉規律。五行乃萬物根基，人身小天地也同樣對應五行。非布陣者本人，或者不明陣法原理的闖入者，一旦踏入陣中，自身內在的五行平衡會立刻被外部這逆亂的力場干擾。」
「表現出來的，就是剛才我們看到的那樣：平衡感徹底喪失，腳下滑得像是踩在冰上，或者乾脆直接扭傷、骨折，這還只是最表層的物理影響，如果待的時間再長一些，侵入者五臟六腑對應的五行之氣都會開始錯亂、衝突，到時候就不只是外傷，而是內傷，甚至是無聲無息地死於五行逆沖。」
周正抬起頭，目光掃過這棟寂靜別墅的深處，眼神銳利如刀。
「布下這個陣的人，心思極其縝密，手法也非常老道，這不是倉促布置的東西，而是經過精心計算和準備的長期防護手段。」
「這裡的人懂玄門陣法！」
就在周正話音剛落的瞬間，陸昭的目光如同冷電般掃過四周，似乎在捕捉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波動。
忽然，他眸光猛地一凝，定格在客廳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紅木書架上。
那股先前似有若無的窺視感，此刻隨著五行陣被破，如同退潮後露出的礁石，變得異常清晰。
讓陸昭只覺渾身不自在。
「何方宵小！？」
陸昭一聲斷喝，聲音在空曠的別墅內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凜冽殺意。
「方才借陣法遮掩，藏頭露尾也就罷了。現在陣法已破，還敢窺視！？」
話音未落，他右手已閃電般探入外套內側口袋，再抽出時，一道森冷如冰、狹長筆直的刀光已然出鞘！
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陸昭擰身，揮臂，長刀帶起一道悽厲的破空銳響，朝著那紅木書架的方向，狠狠劈斬而下！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爆響炸開。
堅固的紅木書架從中應聲而裂，木屑、碎片如同爆炸般向四周迸射！
架子上原本擺放的書籍、擺件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掃過，嘩啦啦散落一地，書頁漫天飛舞，捲起一陣混亂的氣流。
然而，在那紛飛的木屑與紙片中，一道更快的黑影已經搶上前去。
是周正。
他鎖定了書架被劈開後的某個位置。
此刻他身影如電，俯身探手，從碎裂的木塊和雜物下，迅速撿起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擺飾。
擺飾已經被陸昭那一刀精準地劈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周正將兩半殘骸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捧在手心，仔細端詳。
這擺飾造型詭異，整體呈牛頭人身之像。
牛頭刻畫得栩栩如生，雙目圓睜，牛角彎曲粗壯，透著一種原始的蠻荒與凶戾。而下半身卻是人類的軀幹，肌肉線條分明，姿態扭曲，仿佛在舞蹈。
雕刻的材質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表面呈現出一種黯淡的暗紅色，觸手冰涼，質地堅硬。
在別墅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這尊小小的牛頭人身像，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異與不祥之感。
陸昭收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周正手中那詭異的殘骸上，眉頭微皺：「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來歷嗎？」
周正捧著那兩半牛頭人身像，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抬起頭，看向陸昭，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顯得有些乾澀嘶啞：
「這……這不是普通的邪祟擺件。」
「如果我沒看錯，這玩意兒……應該是『羅剎』的祭祀信物。」
「有人在祭祀羅剎！！」
「江市要出大事了！」
聽到周正的驚呼，陸昭卻是眉頭一擰，毫不客氣地罵道：「出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現在老子就是江市最高的那個！再大的亂子，也是我先去扛，你怕個屁！」
這劈頭蓋臉、粗魯卻無比霸道的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周正頭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卻又仿佛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鎮守使。
是啊……特調科如今在江市的最高負責人，不就是這位嗎？
那些天大的麻煩、棘手的邪祟，理論上……確實該由他去頂在最前面。
周正臉上掠過一絲窘迫，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子，心中那股因為「羅剎」而升起的恐懼，竟真的被陸昭這蠻不講理的喝罵給衝散了幾分。
「別愣著！」
陸昭沒給他太多時間調整心態，直截了當：「那個趙遠洲的主魂，現在具體在哪個位置？羅盤還能指出來嗎？」
周正一個激靈，立刻低頭看向一直托在手中的黃銅羅盤。
「在那裡！」周正立刻抬手指向那個方位。
陸昭二話不說，提著刀大步走了過去。
那是指向客廳一面裝飾著繁複牆裙和壁紙的牆壁。
牆壁前只擺了一個空空如也的花架，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異常。
周正跟過來，仔細審視著牆面和周圍的地板、天花板接縫，語氣謹慎：「羅盤指向牆後……這後面應該有隱藏的密室或者夾層，需要找到開啟的機關……」
「找個屁的機關！」
陸昭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里滿是無法理解：「這群人是不是錢多了燒得慌，就愛在家裡挖洞藏東西？你讓開點。」
周正下意識地依言後退了幾步。
只見陸昭選了個大概是人腰部高度的位置，然後微微側身，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右腿，如同蓄滿力量的攻城錘般，狠狠踹在了那面牆上！
轟隆——！！！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臟都跟著一顫的巨響猛然炸開！
堅固的牆體根本承受不住這狂暴的力量，磚石和石膏板瞬間向內凹陷、崩裂，一個足夠一人彎腰通過的不規則大洞，赫然出現在牆壁上！
就在牆壁被破開的剎那，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如同憋悶了許久的毒氣，猛地從洞內洶湧而出，瞬間瀰漫在客廳的空氣中。
與此同時，一片嫣紅暗淡的光線，也從那破洞中透了出來，將洞口附近的地板和陸昭的褲腳，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紅暈。
陸昭眉頭都沒皺一下，提著刀，彎腰便從那破開的牆洞鑽了進去。
密室內空間不大，光線來源單一，正是那兩盞懸掛在供台前方的的大紅燈籠。
燈籠紙不知是什麼材質，透出的光亮並非溫暖的橘紅，而是一種仿佛陳年血液般的嫣紅色，將整個密室都浸泡在這層令人不安的紅暈之中。
供台由厚重的黑色木頭打造，表面刻滿了難以辨認的扭曲紋路。
台上空空蕩蕩，只有正中央的位置，赫然擺放著一尊神像。
那神像約莫半人高，造型與之前被斬碎的擺飾一模一樣，卻更加巨大、更加栩栩如生，也更加的恐怖。
牛首猙獰，雙目圓瞪如銅鈴，仿佛活物般透出殘忍嗜血的光芒；
人身肌肉虬結，姿態扭曲，一手持著類似鋼叉的兵器，另一手卻虛握成爪，仿佛隨時要攫取什麼。
神像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血紅色，在兩側紅燈籠的映照下，表面似乎有粘稠的流光緩緩蠕動。
僅僅是遠遠看著，一股濃重到幾乎化作實質的煞氣與血腥味便撲面而來，讓人心臟緊縮，頭皮發麻。
就在陸昭目光落在那牛頭人神像上的瞬間——
嗡！
供台前那兩盞靜止的紅燈籠，毫無徵兆地齊齊一顫！
緊接著，燈籠紙面上，竟然緩緩浮現出兩張扭曲痛苦的女子面容！
她們雙目泣血，嘴巴大張，發出無聲的悽厲哀嚎。
「嗬——！！！」
尖銳到幾乎刺破耳膜的鬼嘯聲陡然在密室內炸響！
兩道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的女子虛影，猛地從燈籠中掙脫而出！
她們長發狂舞，指甲漆黑尖銳，周身纏繞著濃郁的血色怨氣，帶著滔天的恨意與瘋狂，如同兩道紅色的閃電，直撲剛剛站穩的陸昭！
「兩個不入流的女鬼，也敢聒噪？」
陸昭眼中寒光一閃，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他手中長刀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唰！
唰！
兩道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密室內如同驚鴻乍現，一閃而逝。
刀光掠過。
那兩隻攜著腥風撲來的赤身女鬼，身形驟然僵在半空。
她們臉上瘋狂怨毒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空洞。
下一秒，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沙雕，她們的身影連同周身纏繞的怨氣，悄無聲息地寸寸碎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臥室寬敞明亮，裝修古樸典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味。
一張寬大的紅木床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躺在那裡，身上蓋著柔軟的絲綢薄被。
正是趙遠洲。
他雙目緊閉，眉頭卻緊緊擰成一個疙瘩，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不時無意識地翕動著，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顯然，即使在睡夢中，他也正被那個反覆出現的噩夢死死糾纏。
「你們看。」
趙清語壓低聲音，眼中憂慮更甚：「爺爺他又……」
陸昭抬手示意她噤聲，自己邁步走到床前。
他沒有急著做什麼，只是靜靜觀察了幾秒，然後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虛懸在趙遠洲的額頭上方約一寸處。
真氣自他掌心緩緩透出，如同無形的涓流，探入趙遠洲的體內，沿著經絡徐徐遊走，仔細感知著每一處細微的波動。
片刻後，陸昭收回手，眉頭微微蹙起。
沒有。
沒有預想中陰邪鬼氣侵體的冰冷刺骨，也沒有尋常邪祟纏身留下的印記。
趙遠洲雖然因為長期噩夢折磨，但身上並沒有沾惹邪祟的陰氣。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周正。
周正見狀，立刻會意，無需多言便上前一步。
他先是用手指輕輕翻開趙遠洲的眼皮，仔細觀察他渙散的瞳孔，又俯身湊近，仔細探了探他的鼻息節奏。
隨著檢查的進行，周正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直起身，看向一旁神色緊張的趙清語，問道：「趙小姐，請問府上是否備有供香？普通的線香即可，能否麻煩取一些來？」
「有的，有的！」
見這人臉色如此嚴肅，趙清語心頭一跳，連忙轉身對候在門口的一位中年管家急促吩咐：「快，快去把佛堂里最好的那批線香都拿來！要快！」
管家不敢怠慢，匆匆下樓。
沒過幾分鐘，他便捧著一個精緻的紫檀木香盒跑了回來，盒蓋打開，裡面整齊碼放著一束束品質上乘的檀香。
周正道了聲謝，從香盒中抽出三根線香。
他只是將三根香的香頭併攏，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一搓。
嗤——
一點暗紅色的火星悄然閃現，隨即，三縷青煙裊裊升起。
周正一手持香，一手並指如劍，對著床上昏睡的趙遠洲凌空虛劃。
他的手指移動軌跡看似隨意，卻又隱隱暗合某種玄奧的韻律，指尖過處，空氣仿佛泛起了極細微的漣漪。
緊接著，讓在場所有人都瞳孔微縮的一幕發生了。
那三根靜靜燃燒的線香，香頭上原本穩定橘紅的火光，猛地一亮！
隨後，火光並非自然向下蔓延，而是如同被一個看不見的存在狠狠吸了一口般，以一種超乎常理的速度，瘋狂地沿著香體向下燃燒起來！
滋滋……
只是眨眼之間，三根線香就已經燒掉了大半，積累的香灰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灰白色。
周正眼神銳利如鷹，看準時機，迅速將燃燒殆盡的香頭在香盒邊緣輕輕一磕，抖落那一截長長的香灰。
他雙手合掌，將香灰攏在掌心，快速搓動幾下，隨後湊到嘴邊，對著床上的趙遠洲，運足一口氣，猛地一吹！
噗——
細密的香灰瞬間化作一片灰濛濛的薄霧，噴灑在趙遠洲的身上。
就在香灰瀰漫開來的那一剎那，臥室里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下。
緊接著，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趙遠洲躺臥的身體旁邊，那飄散的香灰霧靄里，竟然緩緩浮現出了兩道半透明的人形虛影！
那虛影的輪廓、大小，甚至隱隱約約的五官，都與床上昏迷不醒的趙遠洲一模一樣。
它們如同疊影，一層層交疊在趙遠洲之上。
「這……這是？！」一位趙家的晚輩忍不住驚呼出聲，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趙清語更是猛地捂住了嘴，一雙美眸瞪得滾圓，臉上血色盡褪，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而站在床邊的周正，在看到這兩道清晰浮現的「疊影」時，臉色驟然變得極為難看。
看到那兩道與趙遠洲本體別無二致的詭異疊影，陸昭立刻轉向周正，沉聲問道：「這是怎麼了？」
周正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虛影之上，道：「這人的主魂……被勾走了。」
主魂？
陸昭眉頭微微一挑。
這個說法，讓他瞬間想起了不久前江寒衣遭遇的那次危機——當時，她被邪術勾走的，是「生魂」。
人有三魂七魄。
三魂為主魂、覺魂、生魂。其中，生魂主管人的意識、智慧與情感，是魂魄中與「自我」聯繫最緊密的部分，也是最常被邪修覬覦的目標。
折磨生魂，可以催生出強烈的怨氣、恐懼等，是煉製許多陰毒邪術或法器的「上好材料」。
而主魂，則截然不同。
它是三魂之首，是一個人與生俱來的先天精神之本源，代表著最核心的命元與靈性。
主魂本身並不承載過多的情緒或記憶，因此，它幾乎不產生怨氣。
對於大多數追求「速成」、「威力」的邪修而言，勾取主魂費時費力，卻收穫寥寥，實屬得不償失。
所以，在特調科的檔案記錄里，專門針對主魂下手的邪修案例少之又少。
陸昭問道：「能否追索到主魂現在的位置？」
周正沉默了兩秒，才謹慎地回答：「我只能試試看，這種針對主魂的術法很偏門，追蹤的難度也極大。」
他轉向臉色蒼白的趙清語，快速報出了一串需要準備的東西：「一件趙老先生平時常穿的衣物，最好是貼身的，一個火盆，一個杯子，一把小刀，還有需要一位趙老先生的直系血親在場協助。」
趙清語立刻點頭，吩咐管家去準備。
不過幾分鐘，所有物品都被送進了臥室。
周正首先拿起那件貼身衣物，直接投入已經點燃的木炭火盆中。
絲綢遇火即燃，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騰起一股帶著奇異焦味的青煙。
周正屏息凝神，用一把長柄銅鉗小心撥弄，直到睡衣完全化為灰燼。
接著，他用一把消過毒的小銀刀，在趙遠洲的指尖輕輕一刺，擠出幾滴暗紅色的鮮血，滴入一個白瓷小碟中。
又從火盆里舀出少許冷卻的衣物灰燼，與指心血混合在一起，攪拌成一種暗紅色的糊狀物。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符紙，將血灰混合物小心包裹在符紙中心，手法嫻熟地摺疊成一個精巧的三角符包。
「退後一些。」周正低聲提醒。
眾人下意識地向後退開幾步。
周正將三角符包重新投入火盆。
符包接觸炭火的瞬間，「轟」地一聲，燃起一簇幽藍色的火焰，迅速將其吞噬。
幾乎同時，他迅速拿起旁邊準備好的一隻敞口銅杯，倒扣著懸在火焰上方約三寸處，手腕以一種獨特的頻率輕輕搖動。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符包燃燒產生的青灰色煙霧，並未四散飄開，而是仿佛受到無形力量的牽引，絲絲縷縷向上涌去，全部被吸進了那隻倒扣的銅杯之中。
不過片刻，火盆里只剩下一點殘灰，而銅杯內則積聚了滿滿一杯凝而不散的濃煙。
周正小心地將銅杯正過來，杯口朝上，那團煙霧竟然依舊穩穩地聚在杯內，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微微涌動。
他走到那位自願上前協助的趙遠洲小兒子面前。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此時臉色也有些發白。
「趙先生，請張口，深吸一口氣，不要抗拒。」周正沉聲道。
中年男人依言張開嘴。
周正迅速將銅杯口對準他的口鼻，另一隻手在杯底輕輕一拍。
「噗」的一聲輕響，杯內凝聚的煙霧如同找到了出口，一股腦地湧入了中年男人的口鼻之中。
中年男人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瞬間失神，隨即腦袋一歪，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早有準備的周正和另一名趙家人連忙扶住他，讓他雙膝抵地，跪在地上。
周正取出一根細長的線香，點燃後，將其輕輕橫著放置在中年男人微微張開的雙唇之間，香身恰好被牙齒輕輕咬住。
他又在中年男人頭部前方的地板上，鋪開一個裝滿細白沙子的檀木盤。
一切就緒。
臥室里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香，和香頭緩緩飄起的筆直青煙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忽然，中年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隻香兀自動了起來，帶動著他的頭顱，開始左右輕微地擺動。
那根線香的香頭，抵著下方沙盤裡細膩的白沙，開始划動。
沙沙……
沙沙……
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香頭如同一支無形的筆，在沙盤上留下蜿蜒曲折的痕跡。
它時而停頓，時而轉向，劃出的線條複雜難辨。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終於，中年男人的頭顱停止擺動，香頭也在沙盤上某一點頓住，不再移動。
周正立刻上前，先輕輕取走中年男人唇間的線香，然後仔細端詳沙盤上留下的圖案。
他的眉頭緊鎖，手指在圖案的幾個關鍵節點上虛點著，心中默默計算。
隨後，他拿出一把特製的軟尺，小心地測量了中年男人下頜骨從耳垂到下巴尖的長度，記下數據。
他退到一旁，從隨身攜帶的皮包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銅製羅盤和一本泛黃的小冊子，對照著沙盤圖案、下頜長度數據以及羅盤刻度，開始快速地進行換算。
陸昭站在他身側，沒有打擾，只是靜靜等待著結果。
時間在沉默中又過去了約莫一刻鐘。
周正一直低頭對著羅盤、冊子和那堆演算草紙，手指不時在空氣中虛劃，嘴唇無聲地翕動，進行著外人難以理解的計算。
突然，周正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地說道：「給我找一張江市的詳細地圖過來，越大越詳細越好！」
這突如其來的要求讓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趙清語立刻看向管家：「快去！」
管家應聲而去，腳步匆匆。
不過幾分鐘，他便抱著一卷厚重的大幅地圖回來了。
地圖被迅速在房間中央一張空置的茶几上鋪開，幾乎占滿了整個桌面。
周正快步走到茶几旁，俯下身，掃過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街道、區塊和標註。
他拿起一支紅色記號筆，先在趙家別墅所在的大致位置點了一個小點。
然後，他對照著手中冊子上最終得出的方位和距離數據，將紅筆緩緩移向地圖的另一個區域。
筆尖開始移動。
它不是畫直線，而是沿著一種奇特的、曲折的軌跡緩緩行進，時而停頓，時而轉向，偶爾還會回溯一小段，仿佛在反覆確認路徑。
周正的額頭漸漸滲出細汗，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
足足過了七八分鐘，那紅色的軌跡終於停在了一片區域。
周正手腕一頓，隨即用力，用紅筆在那個位置畫下了一個重重的圓圈。
「在這裡！」
他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手指重重點在圓圈中心。
圍觀的眾人立刻湊上前，紛紛探頭張望，想要看清那個被圈定的地點。
陸昭也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紅色圓圈內標註的小區名稱上。
「將楓白露？」
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詫異：「這是什麼地方？」
站在他身旁的趙清語聞言，立刻低聲解釋道：「是江市東北邊的一個高檔別墅區，建成有十來年了，環境很好，住的也都是有些家底的人。」
陸昭沒有猶豫，目光從地圖上抬起，看向趙清語：「趙小姐，麻煩立刻安排車，我們現在就過去。」
「好的，我馬上安排！」趙清語毫不遲疑，立刻轉身吩咐下去。
幾分鐘後，三輛黑色商務車駛離趙家別墅，朝著市東北方向的「將楓白露」疾馳而去。
趙清語親自陪同，周正和幾名精幹的趙家下屬同行。車內氣氛凝重，無人說話，只有引擎的低沉轟鳴和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約莫半小時後，車隊駛入一片環境清幽、綠樹成蔭的高檔別墅區。
這裡的別墅間距寬敞，設計各異，透著低調的奢華。
按照周正地圖上圈定的位置，車隊最終停在一棟獨棟別墅前。
這棟別墅的外觀並不張揚，甚至有些低調，白牆灰瓦，帶著幾分新中式的風格。
庭院深深，鐵藝大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聽不到任何人聲。
「就是這裡？」陸昭推開車門下車，目光掃過別墅。
「就是這棟。」周正也下了車，手裡還拿著那個小巧的羅盤，羅盤的指針正微微顫動著，指向別墅內部。
趙清語沒有廢話，朝身後跟著的幾名趙家下屬使了個眼色。
那幾人顯然是受過訓練，動作乾脆利落，其中兩人上前，二話不說，掄起隨身攜帶的可攜式破門工具，對準別墅大門的鎖芯位置就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重的撞擊聲在安靜的別墅區里顯得格外刺耳，瞬間打破了周圍的寧靜。
很快，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從小區道路上匆匆跑來，臉上帶著驚怒：「你們幹什麼！住手！這裡是私人住宅……」
趙清語一步上前，擋在保安面前。
她此刻完全收起了之前的溫婉，臉上罩著一層寒霜，眼神銳利如刀，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這裡出任何事情，都由我趙家全權負責！現在，退開！」
「趙家？」兩名保安顯然聽過趙家的名頭，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還想說什麼，卻被趙清語那冰冷的目光一掃，頓時噎住了，腳步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眼睜睜看著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在幾聲悶響後，門鎖崩壞，向內彈開。
「進去！」陸昭低喝一聲，率先邁步，跨過門檻，踏入別墅內部。
就在陸昭雙腳完全踏入別墅玄關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異樣感，如同冰冷的蛛絲，悄然纏上他的後頸。
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不是錯覺。
陸昭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渾身的肌肉瞬間進入一種微妙的戒備狀態。
他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角，以超絕的強度向四周擴散開去，仔細感知著視線範圍內的每一處角落。
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以他如今的精神力強度，對於針對自己的注視，尤其是帶有惡意的注視，幾乎能在瞬間反向鎖定其來源。
但此刻，他只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存在，卻完全無法捕捉到它來自何處！
那目光仿佛無處不在，又仿佛根本不存在；似乎來自頭頂的天花板，又好像來自腳下的地板縫隙，甚至可能來自牆壁內部、家具深處。
它沒有源頭，卻又實實在在地盯著他。
這種感覺……
極不正常。
就在陸昭試圖捕捉那道無處不在的詭異目光時，他身後傳來了動靜。
兩名緊跟著他走進來的趙家下屬，也跨過了門檻。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他一隻腳剛踏進玄關，踩在瓷磚地面上，身體卻毫無徵兆地猛然向左一歪！
「哎喲！」
他驚呼一聲，
整個人就像踩在了一塊毫無摩擦力的冰面上，完全失去了平衡，雙腳滑稽地在原地滑蹭了幾下，然後「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兒，尾椎骨撞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疼得齜牙咧嘴，一時半會兒竟沒能爬起來。
跟在他身後的另一人是個精瘦的年輕人，見狀下意識想去扶，可他自己腳下也猛地一滑。
他反應更快些，試圖調整重心穩住，可就在他腳踝扭轉發力的瞬間——
咔嚓！
一聲清晰得令人牙酸的脆響，驟然在安靜的玄關里炸開！
「啊——！我的腿！！」那年輕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整個人失去支撐，重重側摔在地，抱著自己明顯呈現不正常彎曲的小腿，額頭上瞬間冒出了豆大的冷汗，痛得全身都在痙攣。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所有還站在門外、正準備跟進來的其他人，齊刷刷地剎住了腳步！
他們驚愕地看著門內倒地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那看似平平無奇的玄關地面，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一時間，竟沒人再敢輕易邁過那道門檻，只敢擠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張望，眼神里充滿了驚疑不定。
陸昭猛地回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倒地的兩人，又迅速掃視他們腳下的地面。
瓷磚光潔，沒有水漬，沒有油污，沒有明顯可以導致打滑的東西。
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不正常。
就在這時，周正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他沒有絲毫猶豫，抬腳便要跨進來。
然而，就在他的腳即將落地的剎那，他的身體也猛地一晃，整個人明顯地向一側傾斜，眼看就要步那兩人的後塵！
周正臉色一變，但他反應極快，低喝一聲，腰腹猛然發力，硬生生在半空中擰轉了身體重心，同時另一隻腳迅速踏前一步，踩在了稍遠一些的位置。
蹬、蹬！
他踉蹌了兩步，終於勉強穩住了身形，沒有摔倒。
站定之後，周正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絲毫血色。
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翻騰的氣血，然後立刻低頭，看向自己一直托在掌心的那個黃銅羅盤。
只見羅盤中央的天池指針，此刻正像發了瘋一樣，在盤面上毫無規律地瘋狂旋轉，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完全失去了指向。
周正抬起頭，凝重地掃過玄關，嚴肅道：
「這屋子的格局……不對。」
陸昭眉頭一挑，目光從周正手中那瘋狂旋轉的羅盤上移開，落到他凝重的臉上：「怎麼破？」
周正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門檻邊緣，身體微微前傾，仔細掃過玄關、客廳，乃至視線所及的每一個角落，每一件家具擺設。
片刻後，他抬起手，指向客廳右側一個靠牆的胡桃木多寶架，大聲道：「陸鎮守使，你現在往前走七步，然後伸手，去摸一下右邊那個架子，從上往下數第三格，最裡面、貼著背板的地方，看看是不是有東西。小心些，直接取出來。」
陸昭沒有多問，依言而行。
他心中默數步數，停在第七步的位置，他先凝神，用真氣感知了一下那個方向，確認沒有陰邪的氣息波動後，才緩緩伸出手，指尖探向多寶架第三格那看似空無一物的內側。
指尖觸碰到一個堅硬、細長的物體。
他手指一勾，將那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小束枯黃纖細的樹枝，大約有七八根，被一根已經有些褪色的暗紅色絲線綑紮成整齊的一捆。
樹枝的斷裂面很新，似乎被摘下放置的時間並不長。
「一捆樹枝，用紅繩繫著。」陸昭將其展示給周正看。
「好。」
周正點點頭，繼續道：「木引已取，接下來，左轉，向前五步，看牆上那幅油畫左下角的畫框背面，與牆壁的夾縫裡。」
陸昭依言轉身，走到那幅色彩濃烈的油畫前，俯身仔細觀察，果然在厚重的畫框背面與牆壁之間，發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
他探指進去，摸索了一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扁平的圓形物體。
拿出來一看，是一枚邊緣被刻意磨得光滑的古舊銅錢，錢文已經模糊不清。
「金。」
周正低聲道，繼續指引：「現在，退回你現在位置，向左看，那盞歐式壁燈的青銅燈座底部，與牆面接合處的凹槽。」
陸昭退回幾步，蹲下身，仔細查看那造型華麗的壁燈燈座。
在燈座底部一個用於固定螺絲的工藝凹槽內，他找到了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大約三分之一瓶清澈無色的液體，輕輕晃動，沒有絲毫雜質。
「水。」
「轉身，面向大門方向，蹲下，仔細檢查你左腳邊第二塊米白色地磚的右前角，那裡應該有個微小的活動機關。」
陸昭再次蹲下，手指在那塊地磚標註的角落輕輕按壓摸索。果然，有一小塊地磚的觸感略有不同，微微下陷。
他稍用力一按，那一小塊地磚竟然像個小蓋子一樣彈開，露出下面一個淺淺的暗格。
暗格里同樣放著一個小瓶，裡面是暗黃色的乾燥細土。
「土。」
「最後一樣，」
周正的目光投向玄關天花板的角落，那裡有一個用於裝飾的石膏線凹槽：「火位通常最高，也最不易察覺。看那個裝飾凹槽的左側內壁，應該有個粘附點。」
陸昭抬頭，估算了一下高度，後退兩步，從旁邊搬過一把原本放在玄關換鞋凳旁的高腳椅，踩了上去。他湊近那個石膏凹槽，果然在左側內壁發現了一小塊顏色稍深的殘留痕跡。
而在痕跡上方，一個同樣小巧的玻璃瓶被類似魚線的透明細線懸吊著，固定在凹槽頂部，從下方極難發現。
他小心地剪斷細線，取下瓶子。
裡面是灰白色、細膩如塵的粉末，看起來像是香灰，又或是某種東西徹底焚燒後的餘燼。
「火……或者說，『燼』，焚燒殆盡後的遺留物。」
隨著這五樣看似平常、卻被精心隱藏在不同方位的小物件被陸昭一一取出，握在手中，周正掌中的那黃銅羅盤上的指針終於停止了亂轉，開始指向一個方向。
周正深吸一口氣，再次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腳，試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
平安無事！
周正心裡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徹底走進屋內，來到陸昭身邊。
他從陸昭手中接過那五樣東西，將它們並排放在旁邊的鞋櫃櫃面上，仔細端詳。
他的臉色沒有絲毫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這是『逆亂五行陣』。」
周正沉聲開口：「一種很古老的防護陣法。」
「取自然界中，能明確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屬性的『引子』，按照五行相剋的方位，精確布置在需要防護的區域關鍵節點上。」
「陣法一旦激活，就會在局部範圍內強行扭轉、擾亂正常的五行氣場流轉規律。五行乃萬物根基，人身小天地也同樣對應五行。非布陣者本人，或者不明陣法原理的闖入者，一旦踏入陣中，自身內在的五行平衡會立刻被外部這逆亂的力場干擾。」
「表現出來的，就是剛才我們看到的那樣：平衡感徹底喪失，腳下滑得像是踩在冰上，或者乾脆直接扭傷、骨折，這還只是最表層的物理影響，如果待的時間再長一些，侵入者五臟六腑對應的五行之氣都會開始錯亂、衝突，到時候就不只是外傷，而是內傷，甚至是無聲無息地死於五行逆沖。」
周正抬起頭，目光掃過這棟寂靜別墅的深處，眼神銳利如刀。
「布下這個陣的人，心思極其縝密，手法也非常老道，這不是倉促布置的東西，而是經過精心計算和準備的長期防護手段。」
「這裡的人懂玄門陣法！」
就在周正話音剛落的瞬間，陸昭的目光如同冷電般掃過四周，似乎在捕捉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波動。
忽然，他眸光猛地一凝，定格在客廳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紅木書架上。
那股先前似有若無的窺視感，此刻隨著五行陣被破，如同退潮後露出的礁石，變得異常清晰。
讓陸昭只覺渾身不自在。
「何方宵小！？」
陸昭一聲斷喝，聲音在空曠的別墅內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凜冽殺意。
「方才借陣法遮掩，藏頭露尾也就罷了。現在陣法已破，還敢窺視！？」
話音未落，他右手已閃電般探入外套內側口袋，再抽出時，一道森冷如冰、狹長筆直的刀光已然出鞘！
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陸昭擰身，揮臂，長刀帶起一道悽厲的破空銳響，朝著那紅木書架的方向，狠狠劈斬而下！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爆響炸開。
堅固的紅木書架從中應聲而裂，木屑、碎片如同爆炸般向四周迸射！
架子上原本擺放的書籍、擺件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掃過，嘩啦啦散落一地，書頁漫天飛舞，捲起一陣混亂的氣流。
然而，在那紛飛的木屑與紙片中，一道更快的黑影已經搶上前去。
是周正。
他鎖定了書架被劈開後的某個位置。
此刻他身影如電，俯身探手，從碎裂的木塊和雜物下，迅速撿起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擺飾。
擺飾已經被陸昭那一刀精準地劈成了兩半，切口平滑如鏡。
周正將兩半殘骸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捧在手心，仔細端詳。
這擺飾造型詭異，整體呈牛頭人身之像。
牛頭刻畫得栩栩如生，雙目圓睜，牛角彎曲粗壯，透著一種原始的蠻荒與凶戾。而下半身卻是人類的軀幹，肌肉線條分明，姿態扭曲，仿佛在舞蹈。
雕刻的材質似木非木，似石非石，表面呈現出一種黯淡的暗紅色，觸手冰涼，質地堅硬。
在別墅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這尊小小的牛頭人身像，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邪異與不祥之感。
陸昭收刀而立，刀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周正手中那詭異的殘骸上，眉頭微皺：「這東西……有什麼特別的來歷嗎？」
周正捧著那兩半牛頭人身像，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抬起頭，看向陸昭，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顯得有些乾澀嘶啞：
「這……這不是普通的邪祟擺件。」
「如果我沒看錯，這玩意兒……應該是『羅剎』的祭祀信物。」
「有人在祭祀羅剎！！」
「江市要出大事了！」
聽到周正的驚呼，陸昭卻是眉頭一擰，毫不客氣地罵道：「出息！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現在老子就是江市最高的那個！再大的亂子，也是我先去扛，你怕個屁！」
這劈頭蓋臉、粗魯卻無比霸道的一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周正頭上，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卻又仿佛什麼都不放在眼裡的鎮守使。
是啊……特調科如今在江市的最高負責人，不就是這位嗎？
那些天大的麻煩、棘手的邪祟，理論上……確實該由他去頂在最前面。
周正臉上掠過一絲窘迫，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子，心中那股因為「羅剎」而升起的恐懼，竟真的被陸昭這蠻不講理的喝罵給衝散了幾分。
「別愣著！」
陸昭沒給他太多時間調整心態，直截了當：「那個趙遠洲的主魂，現在具體在哪個位置？羅盤還能指出來嗎？」
周正一個激靈，立刻低頭看向一直托在手中的黃銅羅盤。
「在那裡！」周正立刻抬手指向那個方位。
陸昭二話不說，提著刀大步走了過去。
那是指向客廳一面裝飾著繁複牆裙和壁紙的牆壁。
牆壁前只擺了一個空空如也的花架，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異常。
周正跟過來，仔細審視著牆面和周圍的地板、天花板接縫，語氣謹慎：「羅盤指向牆後……這後面應該有隱藏的密室或者夾層，需要找到開啟的機關……」
「找個屁的機關！」
陸昭不耐煩地打斷他，語氣里滿是無法理解：「這群人是不是錢多了燒得慌，就愛在家裡挖洞藏東西？你讓開點。」
周正下意識地依言後退了幾步。
只見陸昭選了個大概是人腰部高度的位置，然後微微側身，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起右腿，如同蓄滿力量的攻城錘般，狠狠踹在了那面牆上！
轟隆——！！！
一聲沉悶得讓人心臟都跟著一顫的巨響猛然炸開！
堅固的牆體根本承受不住這狂暴的力量，磚石和石膏板瞬間向內凹陷、崩裂，一個足夠一人彎腰通過的不規則大洞，赫然出現在牆壁上！
就在牆壁被破開的剎那，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氣味，如同憋悶了許久的毒氣，猛地從洞內洶湧而出，瞬間瀰漫在客廳的空氣中。
與此同時，一片嫣紅暗淡的光線，也從那破洞中透了出來，將洞口附近的地板和陸昭的褲腳，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紅暈。
陸昭眉頭都沒皺一下，提著刀，彎腰便從那破開的牆洞鑽了進去。
密室內空間不大，光線來源單一，正是那兩盞懸掛在供台前方的的大紅燈籠。
燈籠紙不知是什麼材質，透出的光亮並非溫暖的橘紅，而是一種仿佛陳年血液般的嫣紅色，將整個密室都浸泡在這層令人不安的紅暈之中。
供台由厚重的黑色木頭打造，表面刻滿了難以辨認的扭曲紋路。
台上空空蕩蕩，只有正中央的位置，赫然擺放著一尊神像。
那神像約莫半人高，造型與之前被斬碎的擺飾一模一樣，卻更加巨大、更加栩栩如生，也更加的恐怖。
牛首猙獰，雙目圓瞪如銅鈴，仿佛活物般透出殘忍嗜血的光芒；
人身肌肉虬結，姿態扭曲，一手持著類似鋼叉的兵器，另一手卻虛握成爪，仿佛隨時要攫取什麼。
神像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血紅色，在兩側紅燈籠的映照下，表面似乎有粘稠的流光緩緩蠕動。
僅僅是遠遠看著，一股濃重到幾乎化作實質的煞氣與血腥味便撲面而來，讓人心臟緊縮，頭皮發麻。
就在陸昭目光落在那牛頭人神像上的瞬間——
嗡！
供台前那兩盞靜止的紅燈籠，毫無徵兆地齊齊一顫！
緊接著，燈籠紙面上，竟然緩緩浮現出兩張扭曲痛苦的女子面容！
她們雙目泣血，嘴巴大張，發出無聲的悽厲哀嚎。
「嗬——！！！」
尖銳到幾乎刺破耳膜的鬼嘯聲陡然在密室內炸響！
兩道赤身<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86"></i>的女子虛影，猛地從燈籠中掙脫而出！
她們長發狂舞，指甲漆黑尖銳，周身纏繞著濃郁的血色怨氣，帶著滔天的恨意與瘋狂，如同兩道紅色的閃電，直撲剛剛站穩的陸昭！
「兩個不入流的女鬼，也敢聒噪？」
陸昭眼中寒光一閃，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
他手中長刀仿佛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唰！
唰！
兩道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密室內如同驚鴻乍現，一閃而逝。
刀光掠過。
那兩隻攜著腥風撲來的赤身女鬼，身形驟然僵在半空。
她們臉上瘋狂怨毒的表情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空洞。
下一秒，如同被狂風捲走的沙雕，她們的身影連同周身纏繞的怨氣，悄無聲息地寸寸碎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最終徹底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