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羅天大仙
我叫小帥，是一名入殮師。
這工作，聽著就不吉利，是吧？我知道大家怎麼想的。
說實話，我以前也不信這些。正經大學出來的，學的也是現代殯儀技術，信奉的是唯物主義，覺得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神神鬼鬼的。那些忌諱、講究，不過是生者尋求的心理安慰罷了。
但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徹底動搖了我的想法。不，不是動搖，是幾乎把它砸了個粉碎。
一切，要從上個禮拜說起。
那天下午，殯儀館突然接到一具緊急送來的屍體。送來的同事臉色都不太好看，掀開裹屍布的時候，連我這個見慣了各種慘狀的老師傅，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那是個年輕女孩，死相……太慘了。
臉部遭受重創，幾乎血肉模糊，難以辨認原本的容貌。更要命的是，她的身體……齊腰斷成了兩截。切口處一片狼藉，光是看著，就能想像出事故發生瞬間那恐怖的衝擊力。
據說是出了嚴重的車禍，人當場就沒了，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很快，女孩的家屬來了，是一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夫妻。
他們紅著眼眶，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拜託我，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女兒修復得好一點，讓她能體體面面地走。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點了點頭。
干我們這行的，見過太多悲慟，也明白很多時候，金錢是生者表達愧疚、寄託哀思的唯一方式。
看在這份「心意」的份上，也出於一點職業的操守，我當天晚上選擇留了下來，一個人在操作間裡加班。
我用了將近六個小時，盡我所能。
清創、縫合、填充、塑形、化妝……一點點，把那個支離破碎的年輕生命，重新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凌晨兩點多，終於完工。
我退後幾步，看著燈光下靜靜躺著的女孩。
臉上猙獰的傷口被精巧地掩蓋，斷裂的身軀被接合得幾乎看不出痕跡，我甚至根據家屬提供的照片，盡力還原了她生前清秀的眉眼。
她穿著家屬準備的乾淨裙子，雙手交疊在身前，仿佛只是睡著了。
這裡不得不自誇一句，我的手藝確實不錯。只要不上手去摸那些皮下為了填充定型而做的處理，光用眼睛看，根本想像不出幾個小時前，她是怎樣一副悽慘的模樣。
她看上去，甚至……有些漂亮。
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最好的年華，可惜早早地就死了。
現在想想，心裡還是覺得有點可惜。
收拾好工具，清理完操作台，關掉大部分燈，只留下角落裡一盞昏暗的安全燈。
我換下工作服，拎起包，鎖好門，走出了殯儀館。
夜風一吹，我猛地打了個寒顫。
不是普通的涼，而是一種陰冷的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手臂和後頸。
也是奇怪，雖然已經是深夜，但畢竟是夏天，不該這麼冷。
而且身體還沉得很，脖子酸痛酸痛的，我只當是加班太久，加上操作間裡冷氣開得足，被夜風一激有些不適應，也就沒太往心裡去。
從殯儀館回我租住的老小區，要穿過一段大約兩百米長的小巷子。
這巷子年頭久了，路燈時好時壞，經常有一半不亮。
我習慣了走這裡時提前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那天晚上也不例外。
我舉著手機，光亮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光線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里迴蕩，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特別空。
就在我快要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光斑的邊緣，忽然照出了一個人影。
我嚇了一跳，心臟猛地一縮。
就看見一個人，正蹲在巷子口拐角處的牆根下，面前是一小堆正在燃燒的紙錢。
那人一邊用木棍撥弄著紙錢，一邊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
聲音很低，但在寂靜的深夜裡，聽得格外清晰，讓人頭皮發麻。
我當時心裡就毛了。
這大晚上的，又不是清明、中元這種日子，蹲在這黑燈瞎火的小巷口燒紙哭喪？這不是存心嚇人嗎？！
我想裝作沒看見，貼著另一邊加快腳步走過去。
可就在我經過那人身邊的時候，他忽然抬起了頭。
手機手電筒的光不可避免地掃過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眼眶通紅，臉上還帶著淚痕，但表情有些麻木，眼神直勾勾的。
他的視線，並沒有聚焦在我臉上，好像是看向我身後。
我當時並沒有在意。
緊接著，他就突然開口問我：
「小伙子……你知道，什麼樣的死法，最慘嗎？」
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愣，心裡發怵，只想趕緊離開，便含糊地搖了搖頭：「不……不知道。」
他低下頭，又撥弄了一下紙錢，火光照亮他木然的臉。
「是橫死。」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低沉。
「這種人，不是生老病死，是被突然被奪走了性命，心裡頭有執念，死得不甘心。」
「死了，也去不了該去的地方，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只能留在陽間，飄飄蕩蕩，做個孤魂野鬼。」
他頓了頓，抬起眼，這次，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了更深的黑暗。
「這種橫死之人，為了能去投胎，就會想盡辦法……」
「找替身。」
「借了替身之人的命……才能頂了自個兒的缺，才能投胎。」
我平時閒著也愛看些靈異志怪的小說，聽他這麼一說，雖然心裡發毛，但竟也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我遲疑了一下，小聲問：
「就像……水鬼找替身那種？」
他點了點頭，肯定道：「一個道理。」
鬼使神差地，我又問了一句：「那……除了淹死，還有哪種，也算橫死？」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回答：
「被車撞死……也是。」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進我的耳膜，寒意瞬間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車禍」、「橫死」、「找替身」這幾個詞在瘋狂迴蕩。
我這時才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很怪。
不！
不是看我。
從剛才開始，他那直勾勾的視線，似乎就一直沒有真正落在我的身上。
而是越過了我的肩膀，落在了我身後的某個地方。
我忍不住問道：「你……你在看什麼？」
聽到我的問話，他似乎這才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落到了我的臉上。
然後，他看著我，好奇地問了一句：
「你背後……」
「一直背著個人。」
「不累嗎？」
.......
帖子到這裡戛然而止。
陸昭往下刷新了好幾次，都沒有任何更新信息。
他退出帖子，看著整整一頁的論壇熱度，臉上不由露出了公車老頭看手機般的表情。
靈氣復甦第二階段對於現實的影響，還是極大的。
起碼靈異事件出現的概率一下子大了很多，每天逛靈異論壇跟開盲盒一樣，每天都有不同的驚喜。
這讓本職是恐怖作家的陸昭每天都靈感爆棚。
不止如此，論壇上時而冒出國外友人冒死偷拍的照片，雖然被特調科第一時間刪除了帖子，但在陸昭堅持不懈的刷新下，他也看到了不少國外的隻言片語。
譬如米國某社區一夜之間集體吊死於窗台下，又譬如某柬寨村子布置隱秘恐怖儀式，以活人為祭品，再譬如某些作死老外組團玩招靈遊戲，結果皆死於非命。
然而最讓陸昭在意的，是米國在未通知任何方面的情況下，對某塊區域進行了熱武器覆蓋性轟炸，轟炸持續了足足十分鐘。
很顯然，靈氣復甦讓國外已經焦頭爛額，到了不得不使用熱武器進行物理超度的程度。
從秘境營地回來已經半個月了。
也不知是不是陸昭的餘威太盛，在其他鎮守使還忙得跟陀螺一樣的時候，他卻只露了個面，然後便閒得能窩在房間裡刷論壇帖子。
好一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景象。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陸昭拿起手機，接通。
「喂！？」
「你好，是陸先生嗎？」電話那邊傳來了溫柔的女聲。
陸昭一皺眉，但還是耐著性子道：「什麼事？」
「我們董事長希望能請您吃一頓飯，不知可否……」
話未說完，陸昭「啪」地一下掛上了電話。
自回來之後，最閒的是他，而最忙的，無疑便是他的手機。
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個電話打進來，那些號碼的主人，不是某某集團董事長，就是某某部門負責人，都莫名其妙地要請他吃飯。
剛剛掛了電話，手機還沒放下，又是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陸昭看也不看，接通電話就是一番劈頭蓋臉的臭罵。
「我說你們有沒有意思，我直接掛電話還不夠說明我的態度嗎？還打？沒完沒了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嗯？掛我電話？」
一聽到對方的聲音，陸昭臉色一變，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
「原來是老婆啊，我最近騷擾電話太多了，剛剛把你當成騷擾電話那邊了。」
「諒你也不敢。」江寒衣冷哼一聲，話音一轉，道：「收拾一下，我今天會早下班，等下跟我一起去吃飯。」
「吃飯？去哪裡吃飯？」
「去我家。」
江寒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我爸媽要見你。」
「啊！？」
掛了電話，陸昭怔了好一會兒。
去見江寒衣的父母。
雖然上次江寒衣受傷住院時，他曾和江父江母在醫院裡匆匆見過幾面，但那畢竟是探病，與這次的性質截然不同。
這次，是正式去老丈人家見面。
意義不言而喻。
陸昭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起身去換衣服。
……
晚飯是在江寒衣父母家吃的。
過程比陸昭預想的要平靜，卻也讓他坐立不安。
江母做了一桌子菜，不停給他夾菜，噓寒問暖；江父話不多，只是偶爾問幾句工作，眼神裡帶著審視。
陸昭全程正襟危坐，回答問題字斟句酌，連筷子都不敢多伸，生怕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
一頓飯下來，後背竟有些汗濕。
飯後，江寒衣幫著母親收拾碗筷，江父看了陸昭一眼，站起身。
「小昭，陪我出去散散步？」
陸昭連忙點頭。
兩人走出小區，沿著安靜的街道慢慢走著。
初夏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陸昭心頭的幾分緊張。
走出一段距離，江父停下腳步，側過身，看向陸昭。
「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麼事情？」
「啊？」
陸昭愣了一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麼事情？」
江父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壓低聲音道：「最近上面下了個通知，具體內容涉密，我就不多說了，但其中提到了一個細節。」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說咱們江市，會來一位『特別行動組』的組長，專門應對一些……嗯，很奇怪、很棘手的事情。」
陸昭一下子明白了。
「鎮守使」是特調科內部的說法，對外的公開身份，就是某個密級極高的特殊行動組負責人。
江父繼續道：「這個行動組的密級，高得離譜，高到就連我這個級別的，也只能看到組長的名字，其他一切，都是空白。」
他看向陸昭，目光意味深長：「巧的是，那個組長的名字，跟你一模一樣。」
陸昭撓了撓鼻子，苦笑一聲：「江叔叔，確實就是我。」
江父聞言，臉上先是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喜色，隨即迅速板起臉，嚴肅道：「你還年輕，路還很長，這麼年輕就能擔任這種級別的職務，是機遇，更是考驗，以後行事，務必慎重小心，不要讓人抓到任何把柄。」
「我明白。」陸昭點頭。
「最近，聯繫你的人不少吧？」江父又問。
陸昭想起那些沒完沒了的騷擾電話，無奈地點了點頭。
江父冷哼一聲：「所謂絕對保密的內部文件，在某些人眼裡，早就成了可以隨意翻看的後花園，小昭，你可要站穩了，別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您放心，我有分寸。」陸昭應道。
他隱約感覺到，江父特意叫他出來散步，恐怕不只是為了叮囑這些，主動問道：「江叔叔，您這次喊我過來……是不是還有些別的事情？」
江父神色果然變得有些猶豫，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開口。
陸昭見狀，坦然道：「江叔叔，您有事情直說就好，我自己會判斷是否合適，能不能幫上忙。」
「嗯。」江父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兩步，低聲道：「我確實……有個不情之請。」
「我有一位幾十年的老朋友，最近幾個月，睡眠一直非常不好。不是普通的失眠，是整夜整夜地做噩夢，說胡話，有時還會夢遊，人眼看著就憔悴下去了。」
「為了這事，他家裡人也急，找了不少醫生，中醫西醫，心理科神經科，都看遍了，各種藥也吃了不少，可就是沒什麼效果。」
江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陸昭。
「我……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你們『行動組』管的範疇，但老這麼下去，我怕他身體真垮了。」
「小昭，你看……你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幫著去看一下？」
陸昭聞言，點了點頭。
「江叔叔，您讓他明天聯繫一下我就行。不過……」
他頓了頓，坦誠道：「我這個組長來得也特殊，處理的事情……類型可能比較雜。我也不是所有情況都能一眼看穿，總之，我先去看看情況再說。」
「好，好，你先看看就是了。」江父連連點頭，臉上的憂慮明顯減輕了不少。
他猶豫了一下，道：「小昭，站在我這個位置，有些風聲，也不可能什麼都聽不見。寒衣那邊……我猜她應該也察覺到了什麼，只是那孩子性子倔，一直沒跟我們說罷了。」
他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有很多老朋友，家裡……最近都供上了東西。說實話，我心裡也打鼓。你說，咱們家……要不要也請點什麼東西鎮一鎮？不為別的，我是擔心……萬一再遇上像上次寒衣受傷那種事……」
陸昭眉頭一皺：「江叔叔，您那些老朋友家，都供的什麼？」
「叫什麼……『羅天大仙』。」
江父回憶著說道：「其實我也知道，作為人民公僕，信這些、搞這些，是不對的。可是……唉，我也不是為自己，主要是擔心家裡人的安全。」
「江叔叔，您千萬別請這些東西。」
陸昭語氣嚴肅起來：「來歷不明的東西，請神容易送神難。而且，您和阿姨都是正經人，陽氣正，一般的小鬼小怪也不敢輕易近身。」
說著，他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出兩張疊成三角形的符籙。
「這兩張符，您跟阿姨隨身帶著，裝在錢包里，或者放在貼身衣服的口袋都行。尋常的髒東西，應該就靠不近你們了。」
江父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兩張三角形符籙。
「這……這就太感謝你了，小昭！」
他連聲道謝，鄭重地將符籙收進自己襯衫的內側口袋，緊貼著心口。
「對了，江叔叔。」陸昭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您那些老朋友里，供奉這個『羅天大仙』的人……很多嗎？」
「倒也不算特別多。」
江父想了想，道：「但都是最近家裡不太平，惹上了那些……嗯，奇奇怪怪的東西。然後就請了這尊『羅天大仙』回家供奉。說也奇怪，供上之後，那些糟心事就真的消停了，人也安生了。一來二去，都說靈驗，一傳十，十傳百，慢慢就有不少人都跟著請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據說，請這『大仙』還挺講究，得通過特定的中間人，花銷也不小，但架不住確實管用啊，現在不少有錢人為了保平安，都請了這個。」
與江父消食散步結束後，陸昭回到江寒衣家。
他坐在沙發上，摸出手機，點開了那個自從建立後就幾乎沒動靜的「鎮守使」內部群。
群聊界面冷冷清清，上一條消息記錄，還是半個月前伍婆婆發的一張白蓮教標記圖片。
他想了想，在輸入框裡打字。
【撲街寫手】：有人聽說過「羅天大仙」嗎？
消息發送。
陸昭盯著屏幕。
這是他頭一次在這個群里主動發言。
似乎這些鎮守使極為抗拒在群里分享消息，所以這群里十分冷清，一直無人說話。
不出所料，消息如石沉大海。
幾分鐘過去了，群里依舊一片寂靜，無人回應。
他撓了撓頭，又發了一條。
【撲街寫手】：【這瓜保熟嗎？】.jpg
表情包剛發出去，屏幕忽然動了一下。
【瓜田李下】：？
【瓜田李下】：沒聽過這玩意啊，這是啥？也是邪祟嗎？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冒了出來。
【微笑】：我也沒聽過。
【不想起床】：+1，啥玩意兒？
【今天吃啥】：羅天……大仙？名字聽著挺唬人，沒印象。
好幾個人接連發言，答案卻出奇一致。
陸昭微微皺眉。
難道這個「羅天大仙」，傳播範圍有限，僅僅只是在江市？
就在他思索時，一條新的消息跳了出來。
發言者的群暱稱是【東道】。
【東道】：我聽說過。
簡短的四個字，讓陸昭心頭一凜。
他立刻緊盯屏幕。
【東道】：我們這邊，最近不少有錢人圈子裡，都在悄悄供奉這個，我關注有一陣子了。
【東道】：這東西能鎮宅保平安，效果立竿見影，就是索取的香火不少。
【東道】：我暗中觀察過幾個供奉者家裡的氣息，非常乾淨，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陸昭看著【東道】發來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頓片刻，然後敲下一行字。
【撲街寫手】：這種玩意聽著就不靠譜，為什麼不把傳播這東西的人抓過來審審？
消息發出。
群里頓時一片死寂。
先前還偶爾冒泡的幾個人，此刻全都銷聲匿跡，仿佛集體掉線。
過了足足半分多鐘，一條新消息才緩緩浮起。
發言者是伍婆婆。
【伍伍愛吃肉】：不能抓。
【伍伍愛吃肉】：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推測，這個「羅天大仙」，有可能是某位「正神」降下的分身在人間收集香火。在完全確定其根腳之前，擅自出手攪擾，甚至抓捕其傳道人，很可能會直接惹惱那尊正神，後果難以預料。
陸昭盯著屏幕上的解釋，嘴角扯了扯，幾乎沒什麼猶豫，指尖飛快地跳動。
【撲街寫手】：邪祟肆虐，生靈塗炭的時候，沒見哪路正神降世顯聖，現在靈氣復甦，邪氣也跟著漲，倒是乘著人心惶惶，跳出來收集香火了？
【撲街寫手】：這種時候，用這種手段收集香火的，能是什么正經「正神」？
這兩段話一出，原本就開始熱絡起來的群聊，瞬間像是被凍住了。
屏幕另一端，不知分散在何處的其他鎮守使，看著群里跳出的文字，不少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這陸昭……是不是瘋了？
這種話，是能直接說出來的嗎？
陸昭沒等任何回應。
他手指一划，直接退出了群聊界面，仿佛剛才那幾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點開通訊錄，找到「周正」的名字，編輯信息。
「把『羅天大仙』目前能查到的所有相關信息，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發給我。」
信息發出。
幾乎就在下一秒，手機震動了一下。
「收到！」
......
第二天上午，陸昭還在床上睡懶覺時，就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也沒看號碼，直接接通貼在耳邊。
「餵？」
「您好，請問是陸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語氣禮貌。
「我是趙遠洲的孫女，趙清語。」
陸昭腦子還不太清醒，隨口回了一句：「趙遠洲？我不認識什麼趙遠洲。」
說著就要掛斷電話。
「等等！先別掛！我爺爺是江副省的老朋友。」電話那頭的聲音急忙補充道。
陸昭準備按掛斷鍵的手指停住了。
「哦……」
他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原來是江叔叔說的那件事。」
「是的，陸先生，爺爺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了，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方便……」趙清語的聲音裡帶著懇求。
「知道了。」
陸昭看了眼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半個小時後，你們來接我吧，我過去看看。」
「好的！太感謝您了，陸先生！」
電話那頭，趙清語明顯長舒了一口氣。
掛斷電話，陸昭抓了抓頭髮，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剛刷完牙，臉上的水還沒擦乾，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陸昭看了眼時間，從掛電話到現在，才過了十分鐘。
「這麼快就到了？」他有些納悶，順手用毛巾擦了把臉，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預想中趙家的人，而是周正。
周正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制服，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一見陸昭，他立刻挺直腰板：「陸鎮守使，早上好。」
「您昨晚吩咐要的有關『羅天大仙』的資料，我們本部信息組連夜整理、篩選、分析，一直忙到現在才初步匯總完成，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陸昭看著周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掩不住的疲憊，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臉上露出幾分歉意。
「是我的問題。」
他無奈地搖搖頭：「昨晚發信息時沒說清楚，沒想到你們會連夜趕工。辛苦了，文件先放這兒吧，你們趕緊回去休息。」
「是。」周正點點頭，將文件袋雙手遞上。
他轉身剛要走，陸昭卻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了他。
「等等。」
周正停下腳步，轉回身。
「你……還能再堅持一下嗎？」
陸昭看著他：「我等下要出門辦點事，是樁私事，但可能……會有點不尋常。你經驗比我豐富，見識也廣，方便的話，陪我走一趟，幫我一起看看？」
周正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疲憊的臉上立刻恢復了職業性的肅然：「沒問題，陸鎮守使，這是我的職責。」
「行，那你先去車裡等我，我換件衣服。」陸昭指了指樓下。
大約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豪華商務車準時停在了陸昭所住小區的樓下。
陸昭換了一身簡單的休閒裝，和周正一起上了車。
車子平穩地駛離市區，開進了一片環境清幽、戒備森嚴的高檔別墅區。
最終，在一棟占地面積頗廣、設計風格古典大氣的獨棟別墅前緩緩停下。
兩人剛下車，別墅那扇厚重的雕花銅門便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快步迎了出來。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套裝，身材高挑，容貌姣好，長發在腦後松松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頰邊，平添幾分慵懶的風情。
她走到陸昭面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伸出保養得宜的素手。
「陸先生，您好，我是趙清語，感謝您能親自過來。」
她的聲音比電話里更加柔潤動聽。
陸昭的視線卻只是在她臉上掃過，對她伸出的手視若無睹，徑直問道：「你爺爺呢？」
趙清語伸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半秒，神色卻沒有任何變化，極其自然地收了回去，順勢輕輕將耳畔一縷不存在的碎發挽到耳後，露出了修長的脖頸和一枚小巧精緻的耳釘。
「爺爺在二樓臥室休息，我這就帶您上去。」她側身引路，步態優雅，邊走邊低聲介紹情況，聲音在空曠的別墅大廳里輕輕迴蕩。
「爺爺以前睡眠一直很好，可大概從三四個月前開始，突然就不對勁了。不是普通的失眠，是……總是做噩夢。」
「爺爺在二樓臥室休息，我這就帶您上去。」她側身引路，步態優雅，邊走邊低聲介紹情況，聲音在空曠的別墅大廳里輕輕迴蕩。
「爺爺以前睡眠一直很好，可大概從三四個月前開始，突然就不對勁了。不是普通的失眠，是……總是做噩夢。」
「什麼樣的噩夢？」陸昭問。
趙清語抿了抿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他總說，夢到一個……拿著大刀，渾身赤裸的壯漢。那壯漢在夢裡追著他，然後……砍他的脖子。」
「一開始只是偶爾，後來頻率越來越高，最近這一個月，幾乎每晚都做同樣的夢。人被這麼折騰，精氣神一下子就垮了。」
她嘆了口氣，「家裡請了不少名醫，西醫、中醫、心理醫生都看過，各種安神助眠的藥也吃了不少，可就是……沒什麼效果。人反而越來越虛弱。」
這工作，聽著就不吉利，是吧？我知道大家怎麼想的。
說實話，我以前也不信這些。正經大學出來的，學的也是現代殯儀技術，信奉的是唯物主義，覺得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神神鬼鬼的。那些忌諱、講究，不過是生者尋求的心理安慰罷了。
但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徹底動搖了我的想法。不，不是動搖，是幾乎把它砸了個粉碎。
一切，要從上個禮拜說起。
那天下午，殯儀館突然接到一具緊急送來的屍體。送來的同事臉色都不太好看，掀開裹屍布的時候，連我這個見慣了各種慘狀的老師傅，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那是個年輕女孩，死相……太慘了。
臉部遭受重創，幾乎血肉模糊，難以辨認原本的容貌。更要命的是，她的身體……齊腰斷成了兩截。切口處一片狼藉，光是看著，就能想像出事故發生瞬間那恐怖的衝擊力。
據說是出了嚴重的車禍，人當場就沒了，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
很快，女孩的家屬來了，是一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夫妻。
他們紅著眼眶，塞給我一個厚厚的信封，拜託我，無論如何，一定要把女兒修復得好一點，讓她能體體面面地走。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點了點頭。
干我們這行的，見過太多悲慟，也明白很多時候，金錢是生者表達愧疚、寄託哀思的唯一方式。
看在這份「心意」的份上，也出於一點職業的操守，我當天晚上選擇留了下來，一個人在操作間裡加班。
我用了將近六個小時，盡我所能。
清創、縫合、填充、塑形、化妝……一點點，把那個支離破碎的年輕生命，重新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凌晨兩點多，終於完工。
我退後幾步，看著燈光下靜靜躺著的女孩。
臉上猙獰的傷口被精巧地掩蓋，斷裂的身軀被接合得幾乎看不出痕跡，我甚至根據家屬提供的照片，盡力還原了她生前清秀的眉眼。
她穿著家屬準備的乾淨裙子，雙手交疊在身前，仿佛只是睡著了。
這裡不得不自誇一句，我的手藝確實不錯。只要不上手去摸那些皮下為了填充定型而做的處理，光用眼睛看，根本想像不出幾個小時前，她是怎樣一副悽慘的模樣。
她看上去，甚至……有些漂亮。
二十出頭的年紀，正是最好的年華，可惜早早地就死了。
現在想想，心裡還是覺得有點可惜。
收拾好工具，清理完操作台，關掉大部分燈，只留下角落裡一盞昏暗的安全燈。
我換下工作服，拎起包，鎖好門，走出了殯儀館。
夜風一吹，我猛地打了個寒顫。
不是普通的涼，而是一種陰冷的寒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雞皮疙瘩瞬間爬滿了手臂和後頸。
也是奇怪，雖然已經是深夜，但畢竟是夏天，不該這麼冷。
而且身體還沉得很，脖子酸痛酸痛的，我只當是加班太久，加上操作間裡冷氣開得足，被夜風一激有些不適應，也就沒太往心裡去。
從殯儀館回我租住的老小區，要穿過一段大約兩百米長的小巷子。
這巷子年頭久了，路燈時好時壞，經常有一半不亮。
我習慣了走這裡時提前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那天晚上也不例外。
我舉著手機，光亮只能照亮前方幾步的距離，光線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里迴蕩，顯得格外清晰，那聲音特別空。
就在我快要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光斑的邊緣，忽然照出了一個人影。
我嚇了一跳，心臟猛地一縮。
就看見一個人，正蹲在巷子口拐角處的牆根下，面前是一小堆正在燃燒的紙錢。
那人一邊用木棍撥弄著紙錢，一邊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
聲音很低，但在寂靜的深夜裡，聽得格外清晰，讓人頭皮發麻。
我當時心裡就毛了。
這大晚上的，又不是清明、中元這種日子，蹲在這黑燈瞎火的小巷口燒紙哭喪？這不是存心嚇人嗎？！
我想裝作沒看見，貼著另一邊加快腳步走過去。
可就在我經過那人身邊的時候，他忽然抬起了頭。
手機手電筒的光不可避免地掃過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眼眶通紅，臉上還帶著淚痕，但表情有些麻木，眼神直勾勾的。
他的視線，並沒有聚焦在我臉上，好像是看向我身後。
我當時並沒有在意。
緊接著，他就突然開口問我：
「小伙子……你知道，什麼樣的死法，最慘嗎？」
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愣，心裡發怵，只想趕緊離開，便含糊地搖了搖頭：「不……不知道。」
他低下頭，又撥弄了一下紙錢，火光照亮他木然的臉。
「是橫死。」
他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低沉。
「這種人，不是生老病死，是被突然被奪走了性命，心裡頭有執念，死得不甘心。」
「死了，也去不了該去的地方，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只能留在陽間，飄飄蕩蕩，做個孤魂野鬼。」
他頓了頓，抬起眼，這次，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看向了更深的黑暗。
「這種橫死之人，為了能去投胎，就會想盡辦法……」
「找替身。」
「借了替身之人的命……才能頂了自個兒的缺，才能投胎。」
我平時閒著也愛看些靈異志怪的小說，聽他這麼一說，雖然心裡發毛，但竟也被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我遲疑了一下，小聲問：
「就像……水鬼找替身那種？」
他點了點頭，肯定道：「一個道理。」
鬼使神差地，我又問了一句：「那……除了淹死，還有哪種，也算橫死？」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回答：
「被車撞死……也是。」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進我的耳膜，寒意瞬間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有「車禍」、「橫死」、「找替身」這幾個詞在瘋狂迴蕩。
我這時才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很怪。
不！
不是看我。
從剛才開始，他那直勾勾的視線，似乎就一直沒有真正落在我的身上。
而是越過了我的肩膀，落在了我身後的某個地方。
我忍不住問道：「你……你在看什麼？」
聽到我的問話，他似乎這才回過神來，目光重新落到了我的臉上。
然後，他看著我，好奇地問了一句：
「你背後……」
「一直背著個人。」
「不累嗎？」
.......
帖子到這裡戛然而止。
陸昭往下刷新了好幾次，都沒有任何更新信息。
他退出帖子，看著整整一頁的論壇熱度，臉上不由露出了公車老頭看手機般的表情。
靈氣復甦第二階段對於現實的影響，還是極大的。
起碼靈異事件出現的概率一下子大了很多，每天逛靈異論壇跟開盲盒一樣，每天都有不同的驚喜。
這讓本職是恐怖作家的陸昭每天都靈感爆棚。
不止如此，論壇上時而冒出國外友人冒死偷拍的照片，雖然被特調科第一時間刪除了帖子，但在陸昭堅持不懈的刷新下，他也看到了不少國外的隻言片語。
譬如米國某社區一夜之間集體吊死於窗台下，又譬如某柬寨村子布置隱秘恐怖儀式，以活人為祭品，再譬如某些作死老外組團玩招靈遊戲，結果皆死於非命。
然而最讓陸昭在意的，是米國在未通知任何方面的情況下，對某塊區域進行了熱武器覆蓋性轟炸，轟炸持續了足足十分鐘。
很顯然，靈氣復甦讓國外已經焦頭爛額，到了不得不使用熱武器進行物理超度的程度。
從秘境營地回來已經半個月了。
也不知是不是陸昭的餘威太盛，在其他鎮守使還忙得跟陀螺一樣的時候，他卻只露了個面，然後便閒得能窩在房間裡刷論壇帖子。
好一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的景象。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了。
陸昭拿起手機，接通。
「喂！？」
「你好，是陸先生嗎？」電話那邊傳來了溫柔的女聲。
陸昭一皺眉，但還是耐著性子道：「什麼事？」
「我們董事長希望能請您吃一頓飯，不知可否……」
話未說完，陸昭「啪」地一下掛上了電話。
自回來之後，最閒的是他，而最忙的，無疑便是他的手機。
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個電話打進來，那些號碼的主人，不是某某集團董事長，就是某某部門負責人，都莫名其妙地要請他吃飯。
剛剛掛了電話，手機還沒放下，又是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陸昭看也不看，接通電話就是一番劈頭蓋臉的臭罵。
「我說你們有沒有意思，我直接掛電話還不夠說明我的態度嗎？還打？沒完沒了了！？」
然而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嗯？掛我電話？」
一聽到對方的聲音，陸昭臉色一變，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
「原來是老婆啊，我最近騷擾電話太多了，剛剛把你當成騷擾電話那邊了。」
「諒你也不敢。」江寒衣冷哼一聲，話音一轉，道：「收拾一下，我今天會早下班，等下跟我一起去吃飯。」
「吃飯？去哪裡吃飯？」
「去我家。」
江寒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我爸媽要見你。」
「啊！？」
掛了電話，陸昭怔了好一會兒。
去見江寒衣的父母。
雖然上次江寒衣受傷住院時，他曾和江父江母在醫院裡匆匆見過幾面，但那畢竟是探病，與這次的性質截然不同。
這次，是正式去老丈人家見面。
意義不言而喻。
陸昭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起身去換衣服。
……
晚飯是在江寒衣父母家吃的。
過程比陸昭預想的要平靜，卻也讓他坐立不安。
江母做了一桌子菜，不停給他夾菜，噓寒問暖；江父話不多，只是偶爾問幾句工作，眼神裡帶著審視。
陸昭全程正襟危坐，回答問題字斟句酌，連筷子都不敢多伸，生怕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
一頓飯下來，後背竟有些汗濕。
飯後，江寒衣幫著母親收拾碗筷，江父看了陸昭一眼，站起身。
「小昭，陪我出去散散步？」
陸昭連忙點頭。
兩人走出小區，沿著安靜的街道慢慢走著。
初夏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陸昭心頭的幾分緊張。
走出一段距離，江父停下腳步，側過身，看向陸昭。
「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什麼事情？」
「啊？」
陸昭愣了一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麼事情？」
江父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壓低聲音道：「最近上面下了個通知，具體內容涉密，我就不多說了，但其中提到了一個細節。」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說咱們江市，會來一位『特別行動組』的組長，專門應對一些……嗯，很奇怪、很棘手的事情。」
陸昭一下子明白了。
「鎮守使」是特調科內部的說法，對外的公開身份，就是某個密級極高的特殊行動組負責人。
江父繼續道：「這個行動組的密級，高得離譜，高到就連我這個級別的，也只能看到組長的名字，其他一切，都是空白。」
他看向陸昭，目光意味深長：「巧的是，那個組長的名字，跟你一模一樣。」
陸昭撓了撓鼻子，苦笑一聲：「江叔叔，確實就是我。」
江父聞言，臉上先是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喜色，隨即迅速板起臉，嚴肅道：「你還年輕，路還很長，這麼年輕就能擔任這種級別的職務，是機遇，更是考驗，以後行事，務必慎重小心，不要讓人抓到任何把柄。」
「我明白。」陸昭點頭。
「最近，聯繫你的人不少吧？」江父又問。
陸昭想起那些沒完沒了的騷擾電話，無奈地點了點頭。
江父冷哼一聲：「所謂絕對保密的內部文件，在某些人眼裡，早就成了可以隨意翻看的後花園，小昭，你可要站穩了，別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您放心，我有分寸。」陸昭應道。
他隱約感覺到，江父特意叫他出來散步，恐怕不只是為了叮囑這些，主動問道：「江叔叔，您這次喊我過來……是不是還有些別的事情？」
江父神色果然變得有些猶豫，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開口。
陸昭見狀，坦然道：「江叔叔，您有事情直說就好，我自己會判斷是否合適，能不能幫上忙。」
「嗯。」江父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他往前走了兩步，低聲道：「我確實……有個不情之請。」
「我有一位幾十年的老朋友，最近幾個月，睡眠一直非常不好。不是普通的失眠，是整夜整夜地做噩夢，說胡話，有時還會夢遊，人眼看著就憔悴下去了。」
「為了這事，他家裡人也急，找了不少醫生，中醫西醫，心理科神經科，都看遍了，各種藥也吃了不少，可就是沒什麼效果。」
江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陸昭。
「我……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你們『行動組』管的範疇，但老這麼下去，我怕他身體真垮了。」
「小昭，你看……你如果有空的話，能不能……幫著去看一下？」
陸昭聞言，點了點頭。
「江叔叔，您讓他明天聯繫一下我就行。不過……」
他頓了頓，坦誠道：「我這個組長來得也特殊，處理的事情……類型可能比較雜。我也不是所有情況都能一眼看穿，總之，我先去看看情況再說。」
「好，好，你先看看就是了。」江父連連點頭，臉上的憂慮明顯減輕了不少。
他猶豫了一下，道：「小昭，站在我這個位置，有些風聲，也不可能什麼都聽不見。寒衣那邊……我猜她應該也察覺到了什麼，只是那孩子性子倔，一直沒跟我們說罷了。」
他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有很多老朋友，家裡……最近都供上了東西。說實話，我心裡也打鼓。你說，咱們家……要不要也請點什麼東西鎮一鎮？不為別的，我是擔心……萬一再遇上像上次寒衣受傷那種事……」
陸昭眉頭一皺：「江叔叔，您那些老朋友家，都供的什麼？」
「叫什麼……『羅天大仙』。」
江父回憶著說道：「其實我也知道，作為人民公僕，信這些、搞這些，是不對的。可是……唉，我也不是為自己，主要是擔心家裡人的安全。」
「江叔叔，您千萬別請這些東西。」
陸昭語氣嚴肅起來：「來歷不明的東西，請神容易送神難。而且，您和阿姨都是正經人，陽氣正，一般的小鬼小怪也不敢輕易近身。」
說著，他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掏出兩張疊成三角形的符籙。
「這兩張符，您跟阿姨隨身帶著，裝在錢包里，或者放在貼身衣服的口袋都行。尋常的髒東西，應該就靠不近你們了。」
江父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兩張三角形符籙。
「這……這就太感謝你了，小昭！」
他連聲道謝，鄭重地將符籙收進自己襯衫的內側口袋，緊貼著心口。
「對了，江叔叔。」陸昭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您那些老朋友里，供奉這個『羅天大仙』的人……很多嗎？」
「倒也不算特別多。」
江父想了想，道：「但都是最近家裡不太平，惹上了那些……嗯，奇奇怪怪的東西。然後就請了這尊『羅天大仙』回家供奉。說也奇怪，供上之後，那些糟心事就真的消停了，人也安生了。一來二去，都說靈驗，一傳十，十傳百，慢慢就有不少人都跟著請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據說，請這『大仙』還挺講究，得通過特定的中間人，花銷也不小，但架不住確實管用啊，現在不少有錢人為了保平安，都請了這個。」
與江父消食散步結束後，陸昭回到江寒衣家。
他坐在沙發上，摸出手機，點開了那個自從建立後就幾乎沒動靜的「鎮守使」內部群。
群聊界面冷冷清清，上一條消息記錄，還是半個月前伍婆婆發的一張白蓮教標記圖片。
他想了想，在輸入框裡打字。
【撲街寫手】：有人聽說過「羅天大仙」嗎？
消息發送。
陸昭盯著屏幕。
這是他頭一次在這個群里主動發言。
似乎這些鎮守使極為抗拒在群里分享消息，所以這群里十分冷清，一直無人說話。
不出所料，消息如石沉大海。
幾分鐘過去了，群里依舊一片寂靜，無人回應。
他撓了撓頭，又發了一條。
【撲街寫手】：【這瓜保熟嗎？】.jpg
表情包剛發出去，屏幕忽然動了一下。
【瓜田李下】：？
【瓜田李下】：沒聽過這玩意啊，這是啥？也是邪祟嗎？
緊接著，又有幾個人冒了出來。
【微笑】：我也沒聽過。
【不想起床】：+1，啥玩意兒？
【今天吃啥】：羅天……大仙？名字聽著挺唬人，沒印象。
好幾個人接連發言，答案卻出奇一致。
陸昭微微皺眉。
難道這個「羅天大仙」，傳播範圍有限，僅僅只是在江市？
就在他思索時，一條新的消息跳了出來。
發言者的群暱稱是【東道】。
【東道】：我聽說過。
簡短的四個字，讓陸昭心頭一凜。
他立刻緊盯屏幕。
【東道】：我們這邊，最近不少有錢人圈子裡，都在悄悄供奉這個，我關注有一陣子了。
【東道】：這東西能鎮宅保平安，效果立竿見影，就是索取的香火不少。
【東道】：我暗中觀察過幾個供奉者家裡的氣息，非常乾淨，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陸昭看著【東道】發來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頓片刻，然後敲下一行字。
【撲街寫手】：這種玩意聽著就不靠譜，為什麼不把傳播這東西的人抓過來審審？
消息發出。
群里頓時一片死寂。
先前還偶爾冒泡的幾個人，此刻全都銷聲匿跡，仿佛集體掉線。
過了足足半分多鐘，一條新消息才緩緩浮起。
發言者是伍婆婆。
【伍伍愛吃肉】：不能抓。
【伍伍愛吃肉】：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推測，這個「羅天大仙」，有可能是某位「正神」降下的分身在人間收集香火。在完全確定其根腳之前，擅自出手攪擾，甚至抓捕其傳道人，很可能會直接惹惱那尊正神，後果難以預料。
陸昭盯著屏幕上的解釋，嘴角扯了扯，幾乎沒什麼猶豫，指尖飛快地跳動。
【撲街寫手】：邪祟肆虐，生靈塗炭的時候，沒見哪路正神降世顯聖，現在靈氣復甦，邪氣也跟著漲，倒是乘著人心惶惶，跳出來收集香火了？
【撲街寫手】：這種時候，用這種手段收集香火的，能是什么正經「正神」？
這兩段話一出，原本就開始熱絡起來的群聊，瞬間像是被凍住了。
屏幕另一端，不知分散在何處的其他鎮守使，看著群里跳出的文字，不少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這陸昭……是不是瘋了？
這種話，是能直接說出來的嗎？
陸昭沒等任何回應。
他手指一划，直接退出了群聊界面，仿佛剛才那幾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提。
點開通訊錄，找到「周正」的名字，編輯信息。
「把『羅天大仙』目前能查到的所有相關信息，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發給我。」
信息發出。
幾乎就在下一秒，手機震動了一下。
「收到！」
......
第二天上午，陸昭還在床上睡懶覺時，就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也沒看號碼，直接接通貼在耳邊。
「餵？」
「您好，請問是陸先生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語氣禮貌。
「我是趙遠洲的孫女，趙清語。」
陸昭腦子還不太清醒，隨口回了一句：「趙遠洲？我不認識什麼趙遠洲。」
說著就要掛斷電話。
「等等！先別掛！我爺爺是江副省的老朋友。」電話那頭的聲音急忙補充道。
陸昭準備按掛斷鍵的手指停住了。
「哦……」
他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原來是江叔叔說的那件事。」
「是的，陸先生，爺爺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了，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方便……」趙清語的聲音裡帶著懇求。
「知道了。」
陸昭看了眼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半個小時後，你們來接我吧，我過去看看。」
「好的！太感謝您了，陸先生！」
電話那頭，趙清語明顯長舒了一口氣。
掛斷電話，陸昭抓了抓頭髮，慢吞吞地起床洗漱。
剛刷完牙，臉上的水還沒擦乾，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陸昭看了眼時間，從掛電話到現在，才過了十分鐘。
「這麼快就到了？」他有些納悶，順手用毛巾擦了把臉，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是預想中趙家的人，而是周正。
周正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制服，手裡抱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一見陸昭，他立刻挺直腰板：「陸鎮守使，早上好。」
「您昨晚吩咐要的有關『羅天大仙』的資料，我們本部信息組連夜整理、篩選、分析，一直忙到現在才初步匯總完成，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
陸昭看著周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掩不住的疲憊，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臉上露出幾分歉意。
「是我的問題。」
他無奈地搖搖頭：「昨晚發信息時沒說清楚，沒想到你們會連夜趕工。辛苦了，文件先放這兒吧，你們趕緊回去休息。」
「是。」周正點點頭，將文件袋雙手遞上。
他轉身剛要走，陸昭卻忽然想起什麼，又叫住了他。
「等等。」
周正停下腳步，轉回身。
「你……還能再堅持一下嗎？」
陸昭看著他：「我等下要出門辦點事，是樁私事，但可能……會有點不尋常。你經驗比我豐富，見識也廣，方便的話，陪我走一趟，幫我一起看看？」
周正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疲憊的臉上立刻恢復了職業性的肅然：「沒問題，陸鎮守使，這是我的職責。」
「行，那你先去車裡等我，我換件衣服。」陸昭指了指樓下。
大約半小時後，一輛黑色的豪華商務車準時停在了陸昭所住小區的樓下。
陸昭換了一身簡單的休閒裝，和周正一起上了車。
車子平穩地駛離市區，開進了一片環境清幽、戒備森嚴的高檔別墅區。
最終，在一棟占地面積頗廣、設計風格古典大氣的獨棟別墅前緩緩停下。
兩人剛下車，別墅那扇厚重的雕花銅門便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快步迎了出來。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套裝，身材高挑，容貌姣好，長發在腦後松松挽起，幾縷髮絲垂落頰邊，平添幾分慵懶的風情。
她走到陸昭面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伸出保養得宜的素手。
「陸先生，您好，我是趙清語，感謝您能親自過來。」
她的聲音比電話里更加柔潤動聽。
陸昭的視線卻只是在她臉上掃過，對她伸出的手視若無睹，徑直問道：「你爺爺呢？」
趙清語伸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半秒，神色卻沒有任何變化，極其自然地收了回去，順勢輕輕將耳畔一縷不存在的碎發挽到耳後，露出了修長的脖頸和一枚小巧精緻的耳釘。
「爺爺在二樓臥室休息，我這就帶您上去。」她側身引路，步態優雅，邊走邊低聲介紹情況，聲音在空曠的別墅大廳里輕輕迴蕩。
「爺爺以前睡眠一直很好，可大概從三四個月前開始，突然就不對勁了。不是普通的失眠，是……總是做噩夢。」
「爺爺在二樓臥室休息，我這就帶您上去。」她側身引路，步態優雅，邊走邊低聲介紹情況，聲音在空曠的別墅大廳里輕輕迴蕩。
「爺爺以前睡眠一直很好，可大概從三四個月前開始，突然就不對勁了。不是普通的失眠，是……總是做噩夢。」
「什麼樣的噩夢？」陸昭問。
趙清語抿了抿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他總說，夢到一個……拿著大刀，渾身赤裸的壯漢。那壯漢在夢裡追著他，然後……砍他的脖子。」
「一開始只是偶爾，後來頻率越來越高，最近這一個月，幾乎每晚都做同樣的夢。人被這麼折騰，精氣神一下子就垮了。」
她嘆了口氣，「家裡請了不少名醫，西醫、中醫、心理醫生都看過，各種安神助眠的藥也吃了不少，可就是……沒什麼效果。人反而越來越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