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坦然落座！
可樂小說，追更，從未如此暢快。
「Victory！」
隨著電腦屏幕上巨大的勝利字樣緩緩浮現定格，陸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向後靠在簡易的摺疊椅上，伸了一個滿足的懶腰，骨骼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
他伸手從旁邊桌子上抓起那瓶喝了一半的冰鎮快樂水，擰開瓶蓋，仰頭「噸噸噸」就是幾大口。
冰涼的碳酸液體衝過喉嚨，帶來幾分難得的愜意。
回到這個臨時營地，已經整整三天了。
那夜進入靈氣復甦的第二階段後，陸昭便明確感覺到整個營地一下子忙了一起，所有人好像都有各自忙不完的事情。
方文武雖然沒有要求陸昭離開，但陸昭感覺到，營地中那些同樣從「鎮守使選拔」中倖存下來的修士，正在一天天減少。
他們似乎是離開了此地。
偏偏如今鎮守使的名單還沒出來。
顯然，特調科正在緊鑼密鼓地分析著所有參與者記錄腰帶里儲存的影像資料，依據每個人在方寸縣秘境中的表現、抉擇、戰力乃至心性，來甄選「鎮守使」。
這是一個複雜的過程，陸昭不知道具體要持續多久，他也無意去打聽。
對他而言，這反而是難得的清閒時光。
沒有迫在眉睫的生死搏殺，沒有詭異莫測的邪祟威脅，只有營地日復一日的單調運轉，和特調科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
他便索性找方文武借來了一台配置還算不錯的筆記本電腦，整日窩在自己那房間裡，沉浸在虛擬世界的廝殺與勝利中。
然而，這種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咚咚咚。」
陸昭動作一頓，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名身著筆挺黑色西裝的男子。
其中一人微微頷首：「陸昭先生，總督導員請您過去一趟，請隨我們來。」
「總算輪到我了嗎？」
陸昭咧了咧嘴，臉上看不出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情緒。他返身回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上，便緊跟著兩名黑西裝走出了房間。
兩人帶著陸昭穿過一片相對安靜的營區，來到一頂看起來與其他辦公帳篷並無二致的綠色大型帳篷前。
帳篷外沒有任何標識，門口也無人值守。
一名黑西裝率先掀開帘布走了進去，陸昭與另一人緊隨其後。
帳篷內部空間比想像中要大，陳設卻極為簡單，只有幾個金屬文件櫃和一張空蕩蕩的辦公桌。
帶領陸昭進來的那名黑西裝徑直走向帳篷最里側的一個金屬架子。
那架子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儲物架，上面零星放著些文件夾和雜物。
只見他伸手在架子側面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凹槽處輕輕一按，隨即向旁邊一扒拉。
「咔噠。」
一聲輕響，那排金屬架竟然如同兩扇對開的門扉，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方光滑的金屬牆壁。牆壁正中，一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微型攝像頭，正靜靜地對準著來人。
一個毫無感<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3B"></i>彩的機械女聲，在帳篷內響起：
「請驗證生物虹膜信息。」
站在陸昭左側的那名黑西裝上前一步，正對著攝像頭，微微抬起臉。
攝像頭紅光閃爍了幾下。
「驗證成功。」
機械女聲再次響起的同時，「嗡」的一聲低鳴，帳篷中央的一塊地面，突然向下沉降滑開，露出了一個約兩米見方的方正入口。
一道明亮的白光從入口下方透出，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入口邊緣，是向下延伸的台階。
陸昭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在這個看似普通的臨時營地下方，竟然還隱藏著這樣一處秘密空間。
而且看這驗證流程和隱蔽入口的架勢，此地的保密級別恐怕不低。
「陸先生，請。」
驗證虹膜的黑西裝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昭沒有多問，邁步踏上了向下的階梯。
兩名黑西裝一前一後，緊緊跟隨著。
階梯不長，大約下了三十多級，便來到了一條寬闊的地下走廊。
走廊兩側是光滑如鏡的銀白色金屬牆壁，天花板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條形燈帶，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卻又不顯刺眼。
讓陸昭留意的是，兩側的金屬牆壁上，並非完全光潔。
在燈光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牆壁表面蝕刻著無數細密繁複的紋路。
這些紋路並非裝飾，陸昭一眼便認出，那是符文，密密麻麻，彼此勾連，似乎有著某種特殊的效能。
陸昭心念微動，嘗試著將精神感知如同觸角般釋放出去，試圖穿透牆壁，探查一下這地下空間的規模與布局。
然而，他的精神感知剛剛觸及牆壁表面那些細密的符文——
「嗡！」
一股無形的反彈力量驟然湧現！
那股力量並不凌厲，卻異常渾厚穩固，如同一堵看不見的彈性牆壁，將他的精神感知輕柔地推了回來，阻止了任何形式的窺探。
陸昭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收回了精神感知。
顯然這牆壁上的符文可以抵禦玄學力量。
他不再嘗試，只是跟著前方的黑西裝，沿著這條地下走廊，繼續向深處走去。
一邊往前走著，兩邊開始逐漸出現了房間。
黑衣人並沒有帶陸昭走多遠，便在一間房間前停下了腳步，只見他上前，在門旁的識別面板上操作了一下，厚重的金屬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裡面的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單。
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金屬方桌，桌邊放著幾把同樣材質的椅子。
方文武正坐在桌子一側，他身旁還坐著一位身著整潔白色研究員大褂、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的中年女人。
女人神色平靜，面前攤開著一些文件和表格。
見陸昭走了進來，方文武臉上露出一絲禮節性的微笑，朝著桌對面的空位示意了一下：「陸先生，請坐。」
陸昭點點頭，在方文武對面坐下。
方文武沒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道：「首先，恭喜陸先生，經過綜合評估，您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了鎮守使的最終名單里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稍後，會有人帶您去參加一個簡短的會議，宣布一些後續安排。不過在那之前，按照流程，我們還需要進行一次心理狀況評估，以確保候選者在經歷高強度事件後，心理狀態穩定，適合承擔後續職責，麻煩您配合一下。」
說完，他看向身旁的中年女性。
那位女研究員從面前的一沓紙張中抽出一張，隔著桌子遞到陸昭面前，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選項和問題，是一份設計精密的心理測評量表。
陸昭接過表格，大致掃了一眼。
問題涉及情緒反應、壓力應對、價值觀判斷等多個維度。
他沒有多說什麼，從女研究員手中接過遞來的筆，低下頭，開始快速填寫。
房間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沒過多久，陸昭停筆，將填好的表格遞了回去。
女研究員接過表格，沒有離開，而是當場就著桌面仔細閱讀起來，手指偶爾在某個選項旁輕輕點一下，神態頗為專注。
趁著這個空檔，方文武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開口道：「成為鎮守使之後，陸先生，您將正式成為我們特調科的核心戰力與決策參與層，未來的許多重要行動、資源調配乃至戰略規劃，都會以各位鎮守使的能力和判斷作為重要依據。」
他語氣鄭重，目光直視陸昭：「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也意味著重大的責任，在正式會議開始前，我想問問，陸先生您對此還有什麼疑問，或者有什麼特別想了解的嗎？」
陸昭迎著他的目光，眉頭微微一挑，道：「倒真有件事想要知道。」
「陸先生請說！」
「當初，讓我去處理北方出馬仙……這個任務，是只有我一個人接到了類似的入圍考核，還是說，每一位進入最終候選名單的人，在選拔開始前，都經歷過這種……特殊任務？」
他的問題問得直接。
方文武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些，似乎沒想到陸昭會突然問起這個。
房間內的空氣，仿佛隨著陸昭的這個問題，悄然凝滯了一瞬。
數秒的沉默後，方文武終於還是如實開口：「確實……只有陸先生您，接到過這種性質的入圍考驗。」
他頓了頓，試圖用解釋緩和氣氛：「不過還請陸先生放心，這考驗的本意其實是……」
話剛說到一半，聲音卻戛然而止。
因為他能看到，對面陸昭投來的眼神，已經悄然轉冷。
那對眸子依舊平靜，卻不再有任何溫度，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被這樣的目光盯著，方文武只覺得心臟驟然縮緊，咚咚的跳動聲仿佛直接在耳膜上擂響！
一股無形卻真實不虛的危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過全身，讓他脖頸後的汗毛根根倒豎！
陸昭的身體甚至沒有動，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而沉凝的氣勢，卻仿佛化作實質的重壓，讓房間內的燈光都黯淡了幾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清晰地敲打在凝滯的空氣里：
「我，不要聽這些廢話。」
「我要聽，這究竟是誰的主意。」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方文武的心頭。
他額頭微微見汗，喉嚨有些發乾，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臉上露出為難與無奈交織的神色，艱難道：「抱歉，陸先生……這個，我真的不能說。」
「不能說」三個字剛一出口——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壓力，毫無徵兆地降臨！
並非物理上的衝擊，而是純粹精神層面的碾壓！
整個房間裡的空氣仿佛瞬間變成了粘稠沉重的水銀，瘋狂地向內擠壓！
方文武只覺得身子猛地一沉！
肩背上的骨頭立刻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咔咔」輕響！
他整個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按在椅子上，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額頭青筋隱現。
他拼盡全力想要直起身子，卻如同螳臂當車，連一隻手指都動彈不得。
「是茅山！」
一旁突然傳來清冷的聲音。
陸昭不由微微側目，竟是那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
與方文武的狼狽截然不同，那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研究員，並未收到陸昭的針對，故而對於陸昭的精神壓力並無感受。
但她顯然也是見過世面的，對眼前場景見怪不怪，並沒有什麼反應。
此刻，她好似剛剛看完了陸昭那份心理測評的答卷。
她將表格仔細收好，放進一個專用的文件夾里，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陸昭，
「這件事，當時我在場。」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繼續道：「當時，關於是否將你納入鎮守使候選名單，內部爭執很大，龍虎山一力作保，認為你實力與心性俱佳，應當給予機會。」
「但茅山方面堅決反對，他們的理由是……你法脈傳承不明，根腳模糊，恐有未知隱患，不宜直接納入核心選拔。」
「龍虎山終究勢大，影響力更強，茅山爭執不下，最後只得退了一步，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就是給你安排處理北方那支出馬仙這件事。」
中年女人頓了頓，目光透過鏡片，似乎能看透許多東西：「並且，他們要求龍虎山方面不得提前向你透露任何相關信息。茅山當時的說法是……「欲知心性，當觀其行於無備之時」。他們想看看，在完全不知情、沒有任何預先準備的情況下，你會如何應對、如何選擇，這在他們看來，叫明心見性。」
隨著她平鋪直敘的講述，房間內那令人窒息的重壓，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
方文武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渾身已被冷汗浸透，看向陸昭的眼神中滿是畏懼與難以置信。
直至此時，他才知曉，陸昭的實力究竟達到了何等程度。
陸昭臉上的冰冷之色卻並未完全褪去，但眼中那懾人的寒光已然收斂。
他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目光從幾乎虛脫的方文武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桌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嗒。」
一聲輕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陸昭沉默了片刻，臉上那層冰冷的寒意逐漸散去，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中年女人，語氣平淡地開口：
「我明白了。」
簡單幾個字，聽不出太多情緒，卻仿佛給剛才那場隱現的鋒芒畫下了一個暫時的句號。
他隨即話鋒一轉，望向那位中年女人，問道：
「那麼，我的心理測試……還算合格嗎？」
中年女人聞言，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是一種帶著滿意的笑容。
她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許：「很不錯，各項指標都在優秀線以上，尤其是心志堅定與情緒穩定性，遠超常人，恭喜你，陸先生，從專業角度看，你完全具備承擔鎮守使職責的心理素質。」
她說著，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現在，你可以出去了，門外會有人等你，帶你去參加接下來的正式會議。」
「好。」
陸昭點了點頭，沒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起身，拉開椅子，轉身朝門口走去。
厚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閉合，將房間重新隔絕成一個密閉的空間。
房間裡，只剩下方文武和中年女人兩人。
方文武這才徹底鬆懈下來，整個人幾乎癱在椅背上。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從口袋裡取出紙巾，胡亂擦拭著額頭和頸間淋漓的冷汗。
剛才那短短几分鐘的對峙，竟讓他感覺比在秘境中經歷一場惡戰還要疲憊驚心。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看向依舊氣定神閒的中年女人，臉上露出不解與擔憂混雜的神色，壓低聲音問道：「伍婆婆……您剛才，為什麼要主動把茅山的事情全都告訴他？」
他咽了口唾沫，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以這位的脾氣和實力，他既然知道了是茅山在背後使絆子，等下到了會議室，萬一碰上茅山的人在場，恐怕會出大亂子的，這不符合流程，也不利於團結。」
伍婆婆聽著方文武憂心忡忡的詢問，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並未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將它們碼放整齊，然後才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股子靈動的俏皮。
她看著方文武，輕輕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興致：
「小方啊……」
「你不覺得……」
「這樣，才更有趣嗎？」
「更何況你知道嗎？」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便是要爭個主次的，這可不是我挑唆的哦！」
......
金屬門在身後關閉，陸昭沒有絲毫停留，跟著早已等候在門外的一名黑西裝，沿著來時的走廊，轉向另一條岔路。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上蝕刻著繁複雲紋的金屬大門。
黑西裝在門側停下，對陸昭微微點頭示意，隨即伸手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個寬闊的圓形空間。
空間的中心，擺放著一張碩大的實木圓桌。
圓桌邊緣，均勻分布著十二把高背椅，椅背挺直，木質與桌面相同，透著一股莊重與古意。
陸昭目光一掃，圓桌邊已有七把椅子被人占據。
七個人，年齡不一，氣質迥異，有的道袍古樸，有的衣著現代，但無一例外，周身都縈繞著或隱或現的修士氣息。
他們顯然是早已抵達的其他鎮守使。
在華夏的文化語境中，座次自有其無形的規則。
面朝門口、背靠內牆的方位，通常被視為尊位，是留給地位最高之人。
此刻，那張象徵著主座的椅子上，已經坐了人。
巧合的是，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他認識。
那是在進入秘境之前，秦水廖曾隨口提過一句，請自己教訓一下茅山的首席弟子。
當時自己嫌麻煩便沒有答應。
而此刻，端坐在主座之上，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倨傲，正抬眼向他看來的青年男子，赫然便是秦水廖口中的那位——
茅山，周恪。
陸昭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心中卻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還真是……」
「瞌睡了，就有人送來枕頭？」
他緩步走入會議室。
幾乎是同時，圓桌邊那七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這些目光中，有審視，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忌憚。
陸昭在秘境中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在方寸縣城門口以一己之力震懾群雄、最終悍然格殺溫良的手段，著實讓在場眾人心頭捏了一把冷汗。
對於這個實力卻強橫得有些超出常規的年輕人，他們實在無法等閒視之。
空氣，在陸昭踏入的這一刻，仿佛變得沉滯。
然而，下一刻，會議室內的所有人，包括坐在主位的周恪，都愣住了。
只見陸昭仿佛完全沒有看到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複雜目光，也絲毫沒有理會圓桌邊那些空置的椅子。
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半個會議室，一路越過數張空位，最終，停在了那張象徵著最高地位的主座旁。
他站定，微微低頭，目光中帶著一股子冷意，直直落在坐在椅子上的周恪臉上。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周恪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猶如實質的壓迫感，以及一絲仿佛來自屍山血海的鐵鏽腥氣。
然後，陸昭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會議室每一個角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滾。」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周恪的臉色，在聽到這個字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一股混合著震驚、暴怒與屈辱的血液，猛地衝上頭頂！
他可是茅山這一代傾力培養的真傳弟子！
是宗門寄予厚望、被視為未來支柱的頂尖天才！
在茅山內部，在同輩修士之中，他何時何地，受過這等毫不留情的折辱？！
幾乎是本能地，他放在桌面下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一股凌厲的氣勢就要勃然爆發，身體前傾，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但就在這股怒火即將衝破理智堤壩的前一剎那——
他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幅畫面。
那一刀決絕的寒光，那沖天而起的血霧，那殘軀倒地時沉悶的聲響……
溫良最後那悽厲不甘的慘叫，仿佛跨越了時空，隱隱在他耳邊迴響。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用冰冷眼神俯視著他，吐出那個「滾」字的人……正是影像中那一刀的始作俑者。
沸騰的熱血，如同被一盆來自極北冰淵的冷水當頭澆下，瞬間冷卻凍結。
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凌厲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消散。
周恪前傾的身體僵在半空，抬起一半的手掌，緩緩地放了回去。
冷汗，不知何時已經浸濕了他的內衫。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驕傲，在生死之間的大恐怖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微微顫抖的指尖。
他沒有再看陸昭，也沒有看會議室里其他神色各異的人，只是默默地從那張象徵著無上地位的主座上，站了起來。
然後，他低著頭，如同一個鬥敗的公雞，腳步有些虛浮地挪到了旁邊一個空著的座位上，緩緩坐下。
坐下的瞬間，他只覺渾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後背已然被冷汗完全浸透。
而會議室里那一道道或驚愕、或瞭然、或嘲諷、或憐憫的目光，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四面八方刺來，扎在他的皮膚上，刺得他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龍虎山羅天大醮的演武場上。
那時，他也是這般萬眾矚目，承載著茅山同門的殷切期望。
然後，他敗了，敗給了那個驚才絕艷、仿佛集天地靈秀於一身的小道士。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從擂台上踉蹌走下時，台下那些原本對他寄予厚望的師兄弟們，那一張張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失望，乃至鄙夷。
「小真人」的稱號與他擦肩而過。
而此刻，在這特調科地下深處的會議室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再一次，被人以最直接的方式，從高高在上的位置，一腳踹了下來。
歷史，仿佛一個惡意的輪迴。
陸昭沒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趕走了一隻不識趣的蒼蠅。
他神色平靜地在那張空出來的主座上，坦然落座。
椅背挺直，木質堅硬。
他微微後靠，目光掃過圓桌邊神色各異的眾人，如同俯瞰在座的臣子。
「Victory！」
隨著電腦屏幕上巨大的勝利字樣緩緩浮現定格，陸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向後靠在簡易的摺疊椅上，伸了一個滿足的懶腰，骨骼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響聲。
他伸手從旁邊桌子上抓起那瓶喝了一半的冰鎮快樂水，擰開瓶蓋，仰頭「噸噸噸」就是幾大口。
冰涼的碳酸液體衝過喉嚨，帶來幾分難得的愜意。
回到這個臨時營地，已經整整三天了。
那夜進入靈氣復甦的第二階段後，陸昭便明確感覺到整個營地一下子忙了一起，所有人好像都有各自忙不完的事情。
方文武雖然沒有要求陸昭離開，但陸昭感覺到，營地中那些同樣從「鎮守使選拔」中倖存下來的修士，正在一天天減少。
他們似乎是離開了此地。
偏偏如今鎮守使的名單還沒出來。
顯然，特調科正在緊鑼密鼓地分析著所有參與者記錄腰帶里儲存的影像資料，依據每個人在方寸縣秘境中的表現、抉擇、戰力乃至心性，來甄選「鎮守使」。
這是一個複雜的過程，陸昭不知道具體要持續多久，他也無意去打聽。
對他而言，這反而是難得的清閒時光。
沒有迫在眉睫的生死搏殺，沒有詭異莫測的邪祟威脅，只有營地日復一日的單調運轉，和特調科忙忙碌碌的工作人員。
他便索性找方文武借來了一台配置還算不錯的筆記本電腦，整日窩在自己那房間裡，沉浸在虛擬世界的廝殺與勝利中。
然而，這種平靜很快就被打破了。
「咚咚咚。」
陸昭動作一頓，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名身著筆挺黑色西裝的男子。
其中一人微微頷首：「陸昭先生，總督導員請您過去一趟，請隨我們來。」
「總算輪到我了嗎？」
陸昭咧了咧嘴，臉上看不出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情緒。他返身回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上，便緊跟著兩名黑西裝走出了房間。
兩人帶著陸昭穿過一片相對安靜的營區，來到一頂看起來與其他辦公帳篷並無二致的綠色大型帳篷前。
帳篷外沒有任何標識，門口也無人值守。
一名黑西裝率先掀開帘布走了進去，陸昭與另一人緊隨其後。
帳篷內部空間比想像中要大，陳設卻極為簡單，只有幾個金屬文件櫃和一張空蕩蕩的辦公桌。
帶領陸昭進來的那名黑西裝徑直走向帳篷最里側的一個金屬架子。
那架子看起來就是普通的儲物架，上面零星放著些文件夾和雜物。
只見他伸手在架子側面一個極其不起眼的凹槽處輕輕一按，隨即向旁邊一扒拉。
「咔噠。」
一聲輕響，那排金屬架竟然如同兩扇對開的門扉，悄無聲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後方光滑的金屬牆壁。牆壁正中，一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微型攝像頭，正靜靜地對準著來人。
一個毫無感<i class="icon icon-uniE004"></i><i class="icon icon-uniE03B"></i>彩的機械女聲，在帳篷內響起：
「請驗證生物虹膜信息。」
站在陸昭左側的那名黑西裝上前一步，正對著攝像頭，微微抬起臉。
攝像頭紅光閃爍了幾下。
「驗證成功。」
機械女聲再次響起的同時，「嗡」的一聲低鳴，帳篷中央的一塊地面，突然向下沉降滑開，露出了一個約兩米見方的方正入口。
一道明亮的白光從入口下方透出，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
入口邊緣，是向下延伸的台階。
陸昭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在這個看似普通的臨時營地下方，竟然還隱藏著這樣一處秘密空間。
而且看這驗證流程和隱蔽入口的架勢，此地的保密級別恐怕不低。
「陸先生，請。」
驗證虹膜的黑西裝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昭沒有多問，邁步踏上了向下的階梯。
兩名黑西裝一前一後，緊緊跟隨著。
階梯不長，大約下了三十多級，便來到了一條寬闊的地下走廊。
走廊兩側是光滑如鏡的銀白色金屬牆壁，天花板鑲嵌著發出柔和白光的條形燈帶，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卻又不顯刺眼。
讓陸昭留意的是，兩側的金屬牆壁上，並非完全光潔。
在燈光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牆壁表面蝕刻著無數細密繁複的紋路。
這些紋路並非裝飾，陸昭一眼便認出，那是符文，密密麻麻，彼此勾連，似乎有著某種特殊的效能。
陸昭心念微動，嘗試著將精神感知如同觸角般釋放出去，試圖穿透牆壁，探查一下這地下空間的規模與布局。
然而，他的精神感知剛剛觸及牆壁表面那些細密的符文——
「嗡！」
一股無形的反彈力量驟然湧現！
那股力量並不凌厲，卻異常渾厚穩固，如同一堵看不見的彈性牆壁，將他的精神感知輕柔地推了回來，阻止了任何形式的窺探。
陸昭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收回了精神感知。
顯然這牆壁上的符文可以抵禦玄學力量。
他不再嘗試，只是跟著前方的黑西裝，沿著這條地下走廊，繼續向深處走去。
一邊往前走著，兩邊開始逐漸出現了房間。
黑衣人並沒有帶陸昭走多遠，便在一間房間前停下了腳步，只見他上前，在門旁的識別面板上操作了一下，厚重的金屬門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裡面的房間。
房間不大，陳設極其簡單。
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金屬方桌，桌邊放著幾把同樣材質的椅子。
方文武正坐在桌子一側，他身旁還坐著一位身著整潔白色研究員大褂、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的中年女人。
女人神色平靜，面前攤開著一些文件和表格。
見陸昭走了進來，方文武臉上露出一絲禮節性的微笑，朝著桌對面的空位示意了一下：「陸先生，請坐。」
陸昭點點頭，在方文武對面坐下。
方文武沒有過多寒暄，開門見山道：「首先，恭喜陸先生，經過綜合評估，您的名字已經出現在了鎮守使的最終名單里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稍後，會有人帶您去參加一個簡短的會議，宣布一些後續安排。不過在那之前，按照流程，我們還需要進行一次心理狀況評估，以確保候選者在經歷高強度事件後，心理狀態穩定，適合承擔後續職責，麻煩您配合一下。」
說完，他看向身旁的中年女性。
那位女研究員從面前的一沓紙張中抽出一張，隔著桌子遞到陸昭面前，紙上印著密密麻麻的選項和問題，是一份設計精密的心理測評量表。
陸昭接過表格，大致掃了一眼。
問題涉及情緒反應、壓力應對、價值觀判斷等多個維度。
他沒有多說什麼，從女研究員手中接過遞來的筆，低下頭，開始快速填寫。
房間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
沒過多久，陸昭停筆，將填好的表格遞了回去。
女研究員接過表格，沒有離開，而是當場就著桌面仔細閱讀起來，手指偶爾在某個選項旁輕輕點一下，神態頗為專注。
趁著這個空檔，方文武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開口道：「成為鎮守使之後，陸先生，您將正式成為我們特調科的核心戰力與決策參與層，未來的許多重要行動、資源調配乃至戰略規劃，都會以各位鎮守使的能力和判斷作為重要依據。」
他語氣鄭重，目光直視陸昭：「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位置，也意味著重大的責任，在正式會議開始前，我想問問，陸先生您對此還有什麼疑問，或者有什麼特別想了解的嗎？」
陸昭迎著他的目光，眉頭微微一挑，道：「倒真有件事想要知道。」
「陸先生請說！」
「當初，讓我去處理北方出馬仙……這個任務，是只有我一個人接到了類似的入圍考核，還是說，每一位進入最終候選名單的人，在選拔開始前，都經歷過這種……特殊任務？」
他的問題問得直接。
方文武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些，似乎沒想到陸昭會突然問起這個。
房間內的空氣，仿佛隨著陸昭的這個問題，悄然凝滯了一瞬。
數秒的沉默後，方文武終於還是如實開口：「確實……只有陸先生您，接到過這種性質的入圍考驗。」
他頓了頓，試圖用解釋緩和氣氛：「不過還請陸先生放心，這考驗的本意其實是……」
話剛說到一半，聲音卻戛然而止。
因為他能看到，對面陸昭投來的眼神，已經悄然轉冷。
那對眸子依舊平靜，卻不再有任何溫度，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牢牢鎖定在他身上。
被這樣的目光盯著，方文武只覺得心臟驟然縮緊，咚咚的跳動聲仿佛直接在耳膜上擂響！
一股無形卻真實不虛的危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過全身，讓他脖頸後的汗毛根根倒豎！
陸昭的身體甚至沒有動，但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而沉凝的氣勢，卻仿佛化作實質的重壓，讓房間內的燈光都黯淡了幾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清晰地敲打在凝滯的空氣里：
「我，不要聽這些廢話。」
「我要聽，這究竟是誰的主意。」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方文武的心頭。
他額頭微微見汗，喉嚨有些發乾，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臉上露出為難與無奈交織的神色，艱難道：「抱歉，陸先生……這個，我真的不能說。」
「不能說」三個字剛一出口——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壓力，毫無徵兆地降臨！
並非物理上的衝擊，而是純粹精神層面的碾壓！
整個房間裡的空氣仿佛瞬間變成了粘稠沉重的水銀，瘋狂地向內擠壓！
方文武只覺得身子猛地一沉！
肩背上的骨頭立刻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咔咔」輕響！
他整個人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按在椅子上，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額頭青筋隱現。
他拼盡全力想要直起身子，卻如同螳臂當車，連一隻手指都動彈不得。
「是茅山！」
一旁突然傳來清冷的聲音。
陸昭不由微微側目，竟是那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
與方文武的狼狽截然不同，那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女研究員，並未收到陸昭的針對，故而對於陸昭的精神壓力並無感受。
但她顯然也是見過世面的，對眼前場景見怪不怪，並沒有什麼反應。
此刻，她好似剛剛看完了陸昭那份心理測評的答卷。
她將表格仔細收好，放進一個專用的文件夾里，做完這一切，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陸昭，
「這件事，當時我在場。」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繼續道：「當時，關於是否將你納入鎮守使候選名單，內部爭執很大，龍虎山一力作保，認為你實力與心性俱佳，應當給予機會。」
「但茅山方面堅決反對，他們的理由是……你法脈傳承不明，根腳模糊，恐有未知隱患，不宜直接納入核心選拔。」
「龍虎山終究勢大，影響力更強，茅山爭執不下，最後只得退了一步，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就是給你安排處理北方那支出馬仙這件事。」
中年女人頓了頓，目光透過鏡片，似乎能看透許多東西：「並且，他們要求龍虎山方面不得提前向你透露任何相關信息。茅山當時的說法是……「欲知心性，當觀其行於無備之時」。他們想看看，在完全不知情、沒有任何預先準備的情況下，你會如何應對、如何選擇，這在他們看來，叫明心見性。」
隨著她平鋪直敘的講述，房間內那令人窒息的重壓，如同退潮般緩緩消散。
方文武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渾身已被冷汗浸透，看向陸昭的眼神中滿是畏懼與難以置信。
直至此時，他才知曉，陸昭的實力究竟達到了何等程度。
陸昭臉上的冰冷之色卻並未完全褪去，但眼中那懾人的寒光已然收斂。
他聽完，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將目光從幾乎虛脫的方文武身上移開，重新落回桌面，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嗒。」
一聲輕響，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陸昭沉默了片刻，臉上那層冰冷的寒意逐漸散去，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他抬眼，看向對面的中年女人，語氣平淡地開口：
「我明白了。」
簡單幾個字，聽不出太多情緒，卻仿佛給剛才那場隱現的鋒芒畫下了一個暫時的句號。
他隨即話鋒一轉，望向那位中年女人，問道：
「那麼，我的心理測試……還算合格嗎？」
中年女人聞言，嘴角微微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是一種帶著滿意的笑容。
她點了點頭，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些許：「很不錯，各項指標都在優秀線以上，尤其是心志堅定與情緒穩定性，遠超常人，恭喜你，陸先生，從專業角度看，你完全具備承擔鎮守使職責的心理素質。」
她說著，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現在，你可以出去了，門外會有人等你，帶你去參加接下來的正式會議。」
「好。」
陸昭點了點頭，沒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起身，拉開椅子，轉身朝門口走去。
厚重的金屬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閉合，將房間重新隔絕成一個密閉的空間。
房間裡，只剩下方文武和中年女人兩人。
方文武這才徹底鬆懈下來，整個人幾乎癱在椅背上。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從口袋裡取出紙巾，胡亂擦拭著額頭和頸間淋漓的冷汗。
剛才那短短几分鐘的對峙，竟讓他感覺比在秘境中經歷一場惡戰還要疲憊驚心。
緩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看向依舊氣定神閒的中年女人，臉上露出不解與擔憂混雜的神色，壓低聲音問道：「伍婆婆……您剛才，為什麼要主動把茅山的事情全都告訴他？」
他咽了口唾沫，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以這位的脾氣和實力，他既然知道了是茅山在背後使絆子，等下到了會議室，萬一碰上茅山的人在場，恐怕會出大亂子的，這不符合流程，也不利於團結。」
伍婆婆聽著方文武憂心忡忡的詢問，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並未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她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將它們碼放整齊，然後才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股子靈動的俏皮。
她看著方文武，輕輕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興致：
「小方啊……」
「你不覺得……」
「這樣，才更有趣嗎？」
「更何況你知道嗎？」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便是要爭個主次的，這可不是我挑唆的哦！」
......
金屬門在身後關閉，陸昭沒有絲毫停留，跟著早已等候在門外的一名黑西裝，沿著來時的走廊，轉向另一條岔路。
這條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上蝕刻著繁複雲紋的金屬大門。
黑西裝在門側停下，對陸昭微微點頭示意，隨即伸手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個寬闊的圓形空間。
空間的中心，擺放著一張碩大的實木圓桌。
圓桌邊緣，均勻分布著十二把高背椅，椅背挺直，木質與桌面相同，透著一股莊重與古意。
陸昭目光一掃，圓桌邊已有七把椅子被人占據。
七個人，年齡不一，氣質迥異，有的道袍古樸，有的衣著現代，但無一例外，周身都縈繞著或隱或現的修士氣息。
他們顯然是早已抵達的其他鎮守使。
在華夏的文化語境中，座次自有其無形的規則。
面朝門口、背靠內牆的方位，通常被視為尊位，是留給地位最高之人。
此刻，那張象徵著主座的椅子上，已經坐了人。
巧合的是，坐在那張椅子上的人，他認識。
那是在進入秘境之前，秦水廖曾隨口提過一句，請自己教訓一下茅山的首席弟子。
當時自己嫌麻煩便沒有答應。
而此刻，端坐在主座之上，神色平靜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倨傲，正抬眼向他看來的青年男子，赫然便是秦水廖口中的那位——
茅山，周恪。
陸昭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心中卻瞬間閃過一個念頭。
「還真是……」
「瞌睡了，就有人送來枕頭？」
他緩步走入會議室。
幾乎是同時，圓桌邊那七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這些目光中，有審視，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忌憚。
陸昭在秘境中的所作所為，尤其是在方寸縣城門口以一己之力震懾群雄、最終悍然格殺溫良的手段，著實讓在場眾人心頭捏了一把冷汗。
對於這個實力卻強橫得有些超出常規的年輕人，他們實在無法等閒視之。
空氣，在陸昭踏入的這一刻，仿佛變得沉滯。
然而，下一刻，會議室內的所有人，包括坐在主位的周恪，都愣住了。
只見陸昭仿佛完全沒有看到那些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複雜目光，也絲毫沒有理會圓桌邊那些空置的椅子。
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半個會議室，一路越過數張空位，最終，停在了那張象徵著最高地位的主座旁。
他站定，微微低頭，目光中帶著一股子冷意，直直落在坐在椅子上的周恪臉上。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周恪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上那股猶如實質的壓迫感，以及一絲仿佛來自屍山血海的鐵鏽腥氣。
然後，陸昭開口。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會議室每一個角落。
他只說了一個字：
「滾。」
簡簡單單一個字，卻像是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在每個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周恪的臉色，在聽到這個字的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
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一股混合著震驚、暴怒與屈辱的血液，猛地衝上頭頂！
他可是茅山這一代傾力培養的真傳弟子！
是宗門寄予厚望、被視為未來支柱的頂尖天才！
在茅山內部，在同輩修士之中，他何時何地，受過這等毫不留情的折辱？！
幾乎是本能地，他放在桌面下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一股凌厲的氣勢就要勃然爆發，身體前傾，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但就在這股怒火即將衝破理智堤壩的前一剎那——
他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閃過了一幅畫面。
那一刀決絕的寒光，那沖天而起的血霧，那殘軀倒地時沉悶的聲響……
溫良最後那悽厲不甘的慘叫，仿佛跨越了時空，隱隱在他耳邊迴響。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用冰冷眼神俯視著他，吐出那個「滾」字的人……正是影像中那一刀的始作俑者。
沸騰的熱血，如同被一盆來自極北冰淵的冷水當頭澆下，瞬間冷卻凍結。
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凌厲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消散。
周恪前傾的身體僵在半空，抬起一半的手掌，緩緩地放了回去。
冷汗，不知何時已經浸濕了他的內衫。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屈辱、所有的驕傲，在生死之間的大恐怖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微微顫抖的指尖。
他沒有再看陸昭，也沒有看會議室里其他神色各異的人，只是默默地從那張象徵著無上地位的主座上，站了起來。
然後，他低著頭，如同一個鬥敗的公雞，腳步有些虛浮地挪到了旁邊一個空著的座位上，緩緩坐下。
坐下的瞬間，他只覺渾身上下如同散了架一般，後背已然被冷汗完全浸透。
而會議室里那一道道或驚愕、或瞭然、或嘲諷、或憐憫的目光，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從四面八方刺來，扎在他的皮膚上，刺得他頭暈目眩，耳中嗡嗡作響。
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龍虎山羅天大醮的演武場上。
那時，他也是這般萬眾矚目，承載著茅山同門的殷切期望。
然後，他敗了，敗給了那個驚才絕艷、仿佛集天地靈秀於一身的小道士。
他清晰地記得，自己從擂台上踉蹌走下時，台下那些原本對他寄予厚望的師兄弟們，那一張張臉上無法掩飾的震驚、失望，乃至鄙夷。
「小真人」的稱號與他擦肩而過。
而此刻，在這特調科地下深處的會議室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再一次，被人以最直接的方式，從高高在上的位置，一腳踹了下來。
歷史，仿佛一個惡意的輪迴。
陸昭沒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趕走了一隻不識趣的蒼蠅。
他神色平靜地在那張空出來的主座上，坦然落座。
椅背挺直，木質堅硬。
他微微後靠，目光掃過圓桌邊神色各異的眾人，如同俯瞰在座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