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嫣紅長河
「殺！」
冰冷的字眼自陸昭唇間迸出，如同金鐵交鳴，金戈不絕迴響！
話音未落，他腳下已然重重一踏！
「咚——！！！」
一聲沉悶的爆響！
本就龜裂的地面應聲向下塌陷，炸開一個足有尺許深的土坑，碎石瓦礫如同被無形大手掀飛，朝著四面八方激射！
藉助這狂暴無匹的反衝之力，陸昭的身影瞬間消失在了原地，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暗金色殘影！
左手猛地向前一探，穩穩托住暗金色苗刀的刀背中段，雙臂肌肉賁張如龍，將全身巨力，連同四座竅穴中奔涌沸騰的熾熱洪流，盡數灌注於這一刀之中！
人至，刀亦至！
十數丈距離，仿佛被一步跨越！
刀光未顯，那仿佛能壓塌虛空的恐怖壓迫感已然先行降臨！
刀鋒兩側的空氣被蠻橫擠壓，形成兩道微微扭曲的白色氣浪！
這一刀，不再是精妙迅疾的斬擊，而是化作了最直接的砸！
仿佛手持的不是一柄長刀，而是一座微縮的山嶽，裹挾著風雷之勢，朝著黑袍人頭頂，狠狠砸落！
「嗯？！」
黑袍人純白面具後的幽深眼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他清晰地感知到，眼前這個明明應該臟腑破碎、氣息奄奄的對手，非但傷勢盡復，其周身散發出的氣息，竟比之前全盛時期還要強橫！
那股蓬勃旺盛的生機，那股沉凝厚重的力量感，簡直判若兩人！
發生了什麼？！
電光石火間，驚疑掠過心頭。
但他終究是身經百戰的存在。
驚疑歸驚疑，應對卻絲毫未亂。
面對這勢若萬鈞的一刀，他竟依舊不閃不避！
那雙覆蓋著漆黑鱗甲的手臂，再次猛然交叉，向上架起！
鱗甲在刀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幽光。
「轟——！！！」
刀臂再次悍然相撞！
這一次的聲響，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悶、都要厚重！
仿佛不是金鐵交擊，而是兩座實心的鐵砧以全力對撼！
狂暴的力量自上而下，毫無花假地傾瀉！
「咔嚓嚓——！」
黑袍人腳下的地面，如同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壓力，瞬間向下塌陷崩裂！
以他雙腳為中心，密密麻麻的蛛網狀裂隙，如同活物般向著四周急速蔓延開來，塵土簌簌騰起！
他架起的雙臂劇烈震顫，鱗甲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膝蓋更是被壓得微微彎曲了一瞬！
「喝！」
陸昭得勢不饒人，口中低喝，腰身擰轉，便要借著下壓之勢，將刀鋒一拖、一撩，變砸為削，直取對方胸腹空門！
然而，就在他刀勢將變未變的那個微妙間隙——
黑袍人動了！
他並非硬抗，而是借著陸昭刀上的巨力，身形猛地向後一撤，堪堪退後半步，拉開了距離。
同時，聲音急促響起：
「轉唐三七教捉盡世間魔！」
「狂風掃穴盡收邪魔！」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敕！敕！令！」
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引動周遭陰風慘慘，邪氣匯聚，那股令人心神遲滯、動作凝澀的無形波動，再次朝著陸昭籠罩而來！
顯然，他想故技重施，以這詭異術法遲滯陸昭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重新奪回主動。
然而——
這一次，陸昭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冰冷刺骨的譏誚。
「雕蟲小技！」
他心念電轉，識海之中，一尊寶相莊嚴、威懾群邪的明王法相驟然觀想而出！
「嗡——！」
一尊高達丈許、仿佛由璀璨佛光凝聚而成的怒目明王虛影，自陸昭身後轟然拔地而起！
明王生有八臂，其中一臂虛握，結蓮花寶印！
隨著陸昭心念驅動，那蓮花寶印輕輕一顫！
「嘩——！」
純淨浩大的璀璨佛光，如同潮水般自那虛握的蓮花中傾瀉而出，瞬間以陸昭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橫掃開來！
佛光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的陰煞死氣、那咒言引動的詭異邪力，都如同烈日下的積雪，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被迅速淨化、滌盪一空！
那股試圖遲滯陸昭動作的無形波動，在接觸到這浩蕩佛光的剎那，便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啵」的一聲，徹底潰散，連一剎那的遲滯都未能造成！
「什麼？！」
黑袍人純白面具後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顯然沒有想到陸昭竟能以法相破術法！
破法，只在瞬息之間！
而陸昭，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空當！
「殺！」
怒目如金剛，叱吒如雷霆！
陸昭根本不給黑袍人任何喘息的機會，破開咒術的同一時間，他腳下步伐連環疾踏，身形如電再進！
手中苗刀劃破空氣，拖出一道灼熱的暗金色光痕，不再追求力大勢沉，而是將速度與鋒銳催動到極致，一刀橫斬，直取黑袍人腰間！
這一刀，快、狠、准！
勢必要將敵人攔腰斬斷！
黑袍人眼中驚愕未消，但生死關頭，其反應速度亦是快得驚人！
眼看刀光臨體，閃避已是不及，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那覆蓋鱗甲的雙臂不再格擋，而是於胸前猛地雙掌合一！
同時，一段咒言自他喉間低吼而出：
「金剛勇識大勇識！金剛王者大安樂！金剛怒者大樂喜！金剛吽者吽聲吼！」
「嗡——嘛——呢——叭——咪——吽！」
最後六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音節吐出，他合十的雙掌之間，便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暈蕩漾開來！
這光暈迅速擴散，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隱約有梵文流轉的金剛虛影！
「當——！！！！！！」
刀鋒斬在虛影之上！
這一次，是真正意義上驚天動地的巨響！
聲音之尖銳洪亮，遠超之前所有！
仿佛兩座銅鐘以毀滅般的力道對撞！
撞擊處，刺目的火星如同煙火般瘋狂迸濺、炸開！
下一刻，一股混合著暗金與淡金兩色光芒的環形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如同狂暴的颶風，轟然向著四面八方橫掃開來！
「呼——轟！！！」
衝擊波所過之處，地面被狠狠犁去一層，煙塵碎石呈環形向外瘋狂拋飛！
遠處觀戰的眾人，哪怕隔著老遠，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浪衝擊得東倒西歪，驚呼連連！
那始終停在不遠處的合歡宗車輦被衝擊得紗帳輕搖，其中春光若隱若現，一道粉影陡然自紗帳中飛出，飛踩在車輦頂上，那紗帳瞬間好像被繃緊般，不再搖動。
一個粉衣少年站在車輦頂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對決。
而風暴的中心——
「咚！咚！咚！咚！」
陸昭雙腳如同兩根深深扎入大地的鐵柱，卻又不得不在這恐怖的爆炸性反衝力下連連倒退！
每一步踏下，都在焦土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裂紋蔓延，將那股毀滅性的衝擊力瘋狂泄入地下。
連退七八步，他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氣血一陣翻騰，瞬間便被四大竅穴的生命能量所修復。
而他上身的衣物，早已在這狂暴的對拼與衝擊波撕扯下，徹底化為了漫天碎片，簌簌飄落。
衣物之下，<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身軀，卻讓所有有幸窺見之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那絕非尋常武夫的古銅色肌膚，而是一種仿佛內蘊熔岩、流淌著暗金色光澤的奇異質感！
肌肉線條流暢而遒勁，如同經過神匠千錘百鍊的精鋼鑄就，每一塊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雙眸。
銳利如刀，冰冷如雪，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兩簇仿佛能焚盡世間一切邪祟的火焰！
目光開合間，竟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凜然不可侵染的神聖威嚴感！
他猛地抬目，目光如冷電，射向同樣被震退的黑袍人。
而黑袍人此刻的狀態，則遠比陸昭要狼狽得多！
他身上那件寬大的黑袍，早已在剛才的衝擊中徹底碎裂，化作縷縷布條飄散。
黑袍之下，<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身軀，卻並非完全的人類軀體！
除了雙臂覆蓋著那烏黑髮亮、堅硬無比的鱗甲外，其胸腹、後背、乃至雙腿之上，竟然也生長著一片片細密的鱗片！
這些鱗片明顯比手臂上的要小得多，顏色也暗淡無光，呈現出一種仿佛沒有長成的稚嫩感，且東一片西一片，分布得並不均勻，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到下方略顯蒼白的皮膚。
然而，最讓陸昭心神劇震的，並非這些新生的鱗片。
而是那遮擋面容的純白面具，在方才劇烈的能量衝擊下，半邊已然破碎！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張清秀、蒼白、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年輕臉龐。
只是這張臉上，此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眼神中混雜著驚怒和慌亂。
重要的是，這張臉，陸昭認識！
「溫良！」
「竟然……是你？！」
隨著陸昭一語道破。
溫良眼中最初那一抹被窺破真容的慌亂，如同投入沸水的薄冰，迅速消融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
「反正……」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與其清秀面容極不相稱的冷笑：「你今日也必死無疑，讓你死前知曉是死在誰手上，也算全了……你我曾經那點情分。」
「原來如此。」
陸昭眼眸低垂，所有的震驚，都在一瞬間被強行壓下。
再抬眼時，臉上已是古井無波，無悲無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殺意：「你就是那個一直藏在幕後，攪動方寸縣風雲的陰先生。」
他緩緩抬起手中苗刀，刀尖遙遙指向溫良。
「那麼，你就這麼肯定，今天死的一定是我？」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溫良猛地低吼出聲，聲音里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狂躁與某種扭曲的優越感：「你永遠不知道我究竟謀劃了什麼！又為此付出了多少！捨棄了多少！」
「這個時代，終究只有我會走到絕巔！」
話音未落，他不再給陸昭任何追問或喘息的機會。
雙手猛地結成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印，嘴裡迅速念咒。
「我思你你思我，二人隨伴入房生！」
「隨我所念仙師咒，又如山水入江河！」
「吾奉法龍祖師本師之命，水火雷火急急如律令！」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隨著咒言念誦，場中異變陡生！
方圓百丈之內，彌散在周遭的陰氣、死氣、乃至那些之前被斬殺修士與邪祟殘留的怨念，都仿佛受到了冥冥中某種意志的呼喚，瘋狂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陰風驟起，嗚咽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與碎骨，形成一個以溫良為中心、緩緩旋轉的灰黑色氣旋！
濃得化不開的陰寒氣息幾乎要凝結成實質，讓遠處觀戰者無不感到骨髓發冷，靈魂戰慄。
而在那翻湧匯聚的濃郁陰氣中央，一道模糊、扭曲、卻散發著滔天怨毒與凶戾氣息的虛影，在溫良身後悄然凝聚、顯化！
那虛影頭角崢嶸，身似長蛇，雖不清晰，但那特有的、令人作嘔的陰邪屍氣與隱約的蛟龍之形……
陸昭眸光陡然一凝！
「屍蛟？！」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判斷。
不對！
屍蛟早已被他親手斬殺，形神俱滅！
眼前這虛影，雖有屍蛟之形，氣息卻更加駁雜、更加怨毒，仿佛匯聚了無數種陰邪穢惡的意念，絕非單純的屍蛟殘魂！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陸昭的腦海。
他死死盯著溫良，聲音冷得幾乎能凍結空氣：
「屍蛟已死，這絕不是它……果然，我所斬殺的屍蛟，其精魄血脈，反倒成就了你？！」
「倒也不算太蠢。」
溫良咧嘴冷笑，眼中閃爍著得意的光芒：「若非你幫我斬了那頭蠢物，抽離了它體內那一縷稀薄卻關鍵的真龍血脈，我又豈能如此順利地……以蛟化龍？」
「我以那真龍血脈為引，融以萬千陰魂怨念，再以扶乩秘法逆推陰陽，輔以六壬推算死門，嘔心瀝血，方才煉成了這獨一無二的……」
他猛地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身後那猙獰的虛影，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癲狂：
「毒龍怨！！」
「陸昭，你能成為這『毒龍怨』出世後，第一個品嘗其威力的人，也該感到榮幸了！」
「去！」
他手指朝著陸昭猛然一點！
「吼——！！！」
那凝聚成形的屍蛟虛影，發出一聲仿若要震碎魂魄的悽厲咆哮，猛地脫離溫良身後，凌空飛起，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猙獰流光，張牙舞爪，朝著陸昭飛撲噬咬而來！
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被腐蝕，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跡！
陸昭雙目冷冽如萬載玄冰，面對這等邪物，沒有絲毫退讓之意！
他心念催動，身後那高達丈許、寶相莊嚴的八臂明王虛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嗡——！」
明王怒目圓睜，周身佛光大盛，八條手臂中的一條，如同擒拿妖魔的金剛杵，五指張開，帶著鎮壓一切邪祟的煌煌威勢，朝著飛撲而來的毒龍怨虛影狠狠抓去！
眼看那佛光繚繞的巨掌就要將那灰黑虛影擒握在手——
異變再生！
「蓬——！！！」
一聲輕響，那看似凝實的毒龍怨虛影，竟在接觸佛光巨掌的前一剎那，自行爆散開來！
它不是被擊潰，而是主動分化！
瞬間，幾十道、上百道細如髮絲、卻漆黑如墨、散發著極度怨毒與侵蝕氣息的詭異鬼影，如同被驚散的黑色飛蟲，朝著四面八方，尤其是朝著八臂明王那金光璀璨的巨大法相，瘋狂湧來！
戰局變化，快得超越了常人思維！
陸昭豐富的實戰經驗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雖然心頭震驚於這「毒龍怨」的詭異變化，但他的反應卻沒有絲毫遲滯！
「鎮！」
他心中低喝，八臂明王虛影立刻有了動作。
另一隻結著蓮花寶印的手臂輕輕一震，掌中那朵由純淨佛光凝聚的八寶蓮花驟然光華大放！
「嘩——！」
璀璨浩大的金色佛光，如同潮水般以蓮花為中心滌盪開來，試圖將這些黑色鬼影淨化驅散。
然而——
讓陸昭心頭一沉的事情發生了。
那無往不利、專克陰邪的純淨佛光，照在這些黑色鬼影之上，竟如同陽光照進了最深沉的淤泥，雖有些微的「滋滋」聲響起，卻根本無法將它們徹底淨化！
這些鬼影仿佛對佛光有著極強的抗性，甚至……隱隱有吸納、污染佛光的趨勢！
它們無視了佛光的沖刷，如同附骨之疽般，紛紛趴附在了八臂明王虛影的手臂、身軀、乃至頭顱之上！
「嗤……」
一陣仿佛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音，在陸昭的識海中直接響起！
他渾身劇震！
只覺識海之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仿佛有無數根冰冷的毒針，正在同時刺扎他的精神本源！
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維持明王法相所消耗的精神力，正在被那些附著其上的黑色鬼影瘋狂地抽取吞噬！
不僅如此，那些鬼影還在不斷釋放著怨毒陰寒污穢的意念，試圖侵蝕、污染明王法相那純淨的佛力根基！
八臂明王周身那金燦燦、威嚴神聖的佛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好詭異的玩意！」
陸昭心頭暗驚：「竟能直接侵蝕污染我的明王法相，還能反噬我的精神！難怪被溫良當作殺手鐧！」
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此刻若是倉促將受到侵蝕的明王法相收回識海，這些如同跗骨之蛆的「毒龍怨」鬼影，極有可能順著精神聯繫，直接侵入他的識海本源！
那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
不能收！
至少，不能就這樣直接收回！
必須想辦法，在體外將這些鬼影徹底清除！
陸昭眼神一厲，怒火直衝腦門。
便見八臂明王周身陡然燃起暗金色的業火，灼灼宛若天神，威勢駭人。
然而那些業火燒在黑色鬼影之上，卻沒有任何反應。
那些黑色鬼影竟然完全視業火為無物！
「這東西竟然如此棘手？」
陸昭心頭一驚。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陸昭腦中飛轉，尋找著破局之法。
「等等！」
陸昭眼中精光驟然一閃：「或許……不是沒有辦法！」
心念一動，他空著的左手猛地一翻！
掌心之中，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個東西，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老舊的銀色保溫杯。
溫良正沉浸於毒龍怨萬法不侵的得意之中，陡然見到陸昭在這生死關頭，不設法穩固法相，反而掏出了一個保溫杯？
他眉頭下意識地一挑，臉上那猙獰的笑意都凝固、扭曲了一瞬，幾乎要嗤笑出聲。
這算什麼？臨死前想喝口水壓壓驚？
然而，陸昭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之意。
他右手依舊緊握苗刀，維持著與明王法相的精神連接，抵抗著侵蝕與抽取。左手則極其迅捷地打開了保溫杯的蓋子。
就在杯蓋旋開的剎那——
「咻——！」
一道璀璨得刺目的金色光芒，如同被困許久終於脫籠的活物，自杯口陡然激射而出，竟欲朝著遠離戰場的天空飛遁而去！
「想走？！」
陸昭早有預料，冷哼一聲，左手五指虛張，猛地凌空一抓！
一股強橫的吸攝之力瞬間籠罩住那道金色光芒，將其硬生生定格在半空，拖拽而回！
金光在他掌心左衝右突，掙扎不休，卻始終無法從陸昭的掌心逃脫出來。
「給我……老實幹活！」
陸昭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幹完這一票，我就不一直關著你！」
這金光中的東西，似乎對此有所感應，掙扎略微一緩。
但陸昭此刻哪有耐心跟它慢慢商量？
眼見明王法相又黯淡一分，識海刺痛加劇，他眼神一厲，掌心驟然收縮！
「嘭！」
一聲輕微的悶響，那團金色光芒，竟被他以雄渾真氣於指掌間施展刀法，將之生生捏碎、剝離開來！
金光散去，露出其中真容。
那是一隻通體漆黑如墨、看著毫不起眼的小蟲！
蟲體圓潤，表面光滑，沒有眼耳口鼻等任何器官，唯有一對極其細微的透明薄翼在微微震顫，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嗡嗡」聲。
小蟲被剝離了金光保護，似乎有些茫然，懸浮在陸昭掌心之上。
陸昭盯著這只不起眼卻來歷詭異的小蟲，臉上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凜冽森寒。
「聽好了。」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語，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實質般的殺意：「給我吃乾淨那些髒東西！我好，大家才好。」
「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那股純粹而冰冷的殺意，已然如同無形的大山般，狠狠鎮在了漆黑小蟲之上。
「嘀……嘀嘀……嘀嘀嘀……」
漆黑小蟲那光滑的體表，突然泛起一陣如同水波般的漣漪，同時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嘀嘀」聲。
好似在求饒一般。
陸昭不再耽擱，屈指一彈！
「噗！」
一聲輕響，漆黑小蟲化作一道幾乎融入環境的模糊黑線，瞬間跨越數丈距離，撞在了八臂明王虛影那被黑色鬼影附著得最密集的一條手臂上！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遠處原本掛著冷笑的溫良，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指甲蓋大小的漆黑小蟲，落在明王金光黯淡的手臂上後，體表那圈細微的漣漪驟然擴散、加劇！
它那光滑的、看似沒有任何器官的頭部位置，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細縫。
沒有舌頭，沒有牙齒。
但那道細縫，卻仿佛連通著至暗的宏大空間。
「咻——！」
「咻咻咻——！！」
下一刻，那些死死附著在明王法相上、連佛光都難以淨化的黑色鬼影，仿佛遇到了天敵克星，竟紛紛發出無聲的悽厲尖嘯，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拉扯，化作一縷縷精純的黑色煙氣，瘋狂地朝著漆黑小蟲頭部的那道細縫涌去！
吞噬！
小蟲的身體仿佛一個無底洞，來者不拒。
幾十道、上百道怨毒陰邪的黑色鬼影，在短短兩三個呼吸之間，便被它吸收得一乾二淨！
明王法相手臂上、身軀上，頓時為之一清！
那被污染的黯淡佛光，雖未立刻恢復璀璨，但侵蝕的源頭已去，純淨的佛力開始自行流轉，驅逐殘餘的污穢，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陸昭識海中的精神力被瘋狂抽取的感覺，也隨之驟然戛然而止。
「嗝——呱！」
吞噬完所有黑色鬼影，那漆黑小蟲的身體似乎微微膨脹了一圈，體表的漣漪平復。
它甚至極其擬人化地，發出了一聲隔音。
然後，從那道細縫中，悠悠地吐出了一小口灰黑色氣團。
氣團飄散在空氣中，很快被明王法相周身流轉的佛光餘暉徹底淨化。
戰場之上，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溫良臉上那得意的獰笑，徹底僵住。
陸昭手上一招，那漆黑小蟲便落到了陸昭的肩上，發出嘀嘀的聲響，好似在邀功。
戰場之上，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就在這寂靜壓抑、勝負之勢似乎微妙逆轉的關頭——
「諸位同道！」
一道略顯尖銳的聲音，陡然從遠處圍觀的人群邊緣響起，打破了這片死寂。
只見一名身著錦緞勁裝的年輕修士，越眾而出，伸手指向戰場中央的陸昭，聲音竭力拔高，試圖讓所有人都聽清：
「此人是天魔！潛伏於我等之中，圖謀不軌，欲毀滅我界！今日若不儘早誅殺，日後必成大患！為此界計，為蒼生計，我等當齊心合力，共誅此魔！」
他喊得聲嘶力竭，滿臉正氣凜然，仿佛手握確鑿證據，要為民除害。
然而——
話音落下，全場依舊是一片死寂。
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靜。
所有旁觀者的目光，從陸昭與溫良身上，緩緩移到了這名突然跳出來的修士臉上。
那目光中，沒有他預想中的恍然大悟、同仇敵愾，更沒有群情激奮、應者雲集。
有的，只是看傻子一般的冷漠與無語。
開什麼玩笑？！
誅殺此魔？共誅此魔？
你行你上啊！
沒看見剛才那兩位煞星交手是個什麼場面？沒看見那無頭屍被一刀兩斷？沒看見合歡宗的車駕都被斬了拉車異獸？
這種層次的對決，哪裡是他們這些人可以參與的。
還齊心合力？誰先上？誰願意當那個吸引火力的炮灰？
巨大的實力差距帶來的恐懼，早已如同冰水澆透了每一個旁觀者心底可能殘存的僥倖與貪念。
此刻別說站出來「除魔」，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引起場中那兩位的注意。
那錦袍修士眼見自己一番慷慨陳詞之後，竟無一人響應，反而收穫了一片死寂與無數道意味難明的目光，臉上那激動的紅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辣辣的臊紅與難堪。
他站在人群之前，伸出的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尷尬到了極點。
陸昭微微側過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掃過這名跳樑小丑般的修士。
只是一眼，他便認出了此人。
雖然叫不出名字，但那張臉，他有些印象。
正是與他同一批進入此處秘境，參與那「鎮守使選拔」試煉的眾多年輕修士之一。
「此人應該也是邪修……果然都借著這次機會混進來了，只是不知用何方法，竟然躲過了我的感知。」
陸昭心中念頭微轉，目光隨即落回溫良身上，眼神更冷了幾分。
「那溫良……你這次，又是頂替了誰的身份，混在這群試煉者之中呢？」
而那名尷尬無比的錦袍修士，眼見煽動無效，自己又成了全場焦點，羞惱之下，竟把心一橫，索性破罐子破摔，扭頭朝著戰場另一端的溫良，急切喊道：「大人！時辰……時辰快到了！不能再耽擱了！請……請您儘快施法啊！」
這一聲「大人」，喊得突兀而響亮，徹底撕破了他之前的偽裝，將其真正的立場與目的暴露無遺。
「什麼？！」
溫良聞聲，神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抬頭，望向天際。
不知何時，日頭已然西斜，慘白的天光正逐漸被一種晦暗的暮色所取代。
時辰……確實快到了！
他謀劃許久的關鍵時刻，正在迫近！
而眼前這個該死的陸昭，卻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堵在這裡，不僅破了他的「毒龍怨」，更嚴重干擾了他的計劃！
「該死……！」
溫良臉色瞬間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看向陸昭的眼神，充滿了刻骨銘心的怨恨與幾乎要溢出的殺意。
那眼神，仿佛要將陸昭生吞活剝，挫骨揚灰！
不能再等了！
「陸昭……這是你自找的！」溫良的聲音嘶啞而扭曲，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雙手猛地於胸前結出一個繁複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法印，腳踩天罡步伐。
隨著他法印快速掐動，其周身的氣息，陡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呼——！
陰風再起，卻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邪異！
而在溫良的身後，光影開始劇烈地扭曲、重疊！
一道、兩道、三道……足足七八道模糊不清、輪廓與溫良本體幾乎一致，卻又仿佛籠罩在不同顏色黯淡光影中的影子，悄然浮現！
這些「影子」並非實體，也非分身，更像是一種施法狀態的疊加映照！
它們隨著溫良本體的動作，同步地結印、誦咒，仿佛有數個「溫良」在同時、同步地施展著同一門詭譎莫測的法術！
多重施法！
效率倍增！
幾乎就在這些影子出現的同一時間——
「嗡——！」
陸昭渾身猛地一震！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丹田氣海之中，那原本自行流轉不休的雄渾真氣，竟毫無徵兆地劇烈躁動起來！
仿佛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塊巨石，又像是鐵屑遇到了強磁！
真氣蠢蠢欲動，隱隱有種要脫離掌控、朝著溫良流瀉而去的趨勢！
「這是……？！」
陸昭眉頭瞬間緊蹙，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驚疑之色！
他所修出的「真氣」，與當今修行界主流的修煉體系截然不同！
並非依靠吐納天地靈氣，煉化為佛光、法力、邪力等能量，而是純粹由自身磅礴氣血，經由功法淬鍊點燃，演化而生出至陽至剛、熾烈霸道的獨特能量！
因其根源在於自身氣血，與外界靈氣無涉，所以向來穩固無比，極難被外力引動干擾，更別說像現在這樣，被另一個修士的法術所吸引！
這溫良，此刻施展的究竟是什麼詭異法門？！竟然能跨越能量體系的根本差異，直接引動抽取他體內那源自氣血的「真氣」？！
前所未見！
聞所未聞！
而更讓陸昭心神緊繃的異變，緊隨其後！
隨著溫良那多重「影子」同步結印的持續，整個方寸縣廢墟之上，異象陡生！
一縷縷極淡、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嫣紅色氣息，從方寸縣內的眾多半妖身上緩緩升騰而起！
隨著這些氣息從半妖身上升騰而出，那些半妖便隨之倒地，再無動靜。
初時這些氣息稀疏零落，但很快便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它們仿佛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自縣城廢墟的每一個角落湧出，朝著溫良所在的位置匯聚而來！
千絲萬縷，如百川歸海！
無數道極淡的嫣紅氣息在空中交織匯聚，最終竟形成了一條橫貫小半片天空浩蕩奔騰的嫣紅色長河！
長河無聲流淌，所過之處，連光線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光暈。
這條完全由詭異嫣紅氣息凝聚的長河，最終盡數朝著溫良那雙結印舞動、牽引四方的手勢之中，狂涌而入！
仿佛他正在以整個方寸縣所有凡人的性命為燃料，施展一門驚天動地的邪法！
只看這引動諸般異象、匯聚浩蕩長河的恐怖動靜，陸昭便已心頭警鈴狂響，一股極其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
這術法威勢，其引動的量級，已然達到了另一個層次！
一旦讓其徹底完成，後果不堪設想！
絕不能讓這術法成型！
電光石火間，決斷已生！
「打斷他！」
陸昭眼中厲色爆閃，再沒有絲毫猶豫！
腳下重重一踏，本就龜裂的地面再次炸開一圈氣浪！
「轟！」
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撕裂夜幕的雷霆，將速度催發到極致，朝著數十丈外的溫良，悍然飛身撲去！
人在途中，手中暗金色的苗刀已然揚起！
刀身之上，磅礴熾熱真氣轟然爆發，與業火神罡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璀璨刀光！
一刀，破空！
然而，面對這足以撕裂邪祟的雷霆一擊，溫良卻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眸。
那雙眼睛，冷漠瞥了一眼疾撲而來的陸昭，眼神中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看一隻撲火的飛蛾。
他結印的雙手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身形都未曾移動半分。
只是其身後那重重疊疊、如同施法鏡像般的七八道模糊身影中，其中一道，極其隨意地朝著陸昭襲來的方向，輕輕一擺手。
動作雲淡風輕，不帶絲毫煙火氣。
但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擺手——
「嘩啦——！」
那橫貫天空、浩蕩奔騰的嫣紅長河，如同擁有生命般，瞬間分出了一縷！
這一縷氣息細若遊絲，與整條長河相比微不足道，卻凝練到了極致，顏色也鮮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它如同一條擁有靈性的血色小蛇，倏然橫亘在陸昭劈落的刀光之前，擋住了刀鋒的必經之路！
「鐺——！！！」
璀璨刀光，狠狠斬在了那一縷凝練的嫣紅氣息之上！
預想中一刀兩斷、氣息潰散的景象並未出現。
傳回的，是一聲仿佛劈在了萬載玄鐵的神金合金之上的震天巨響！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反震之力，如同火山爆發般，順著刀身狠狠倒灌而回！
「呃！」
陸昭悶哼一聲，只覺握刀的右手掌心瞬間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五指指骨仿佛都要被震散，虎口更是應聲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刀柄！
雖然體內那四座貫通聯動的竅穴立刻做出了反應，磅礴的生機與「回春」特性急速運轉，幾乎在劇痛傳來的下一個瞬間，便將撕裂的虎口與震傷的骨骼修復如初。
但那剎那間的劇痛與麻痹感，卻已深深烙印在了神經之上！
掌心乃至整個右臂，都殘留著一陣強烈的酸麻與震顫感，仿佛剛才那一刀不是劈在氣息上，而是結結實實砍在了一座巍峨不動的神山之上！
反觀那擋下一刀的嫣紅氣息，僅僅只是被刀鋒劈中的部位，略微潰散了一小片，顏色似乎淡了微不足道的一絲，旋即便在後方浩蕩長河的補充下，迅速恢復如初，依舊凝練如血鑽，橫亘在前。
「這……！」
陸昭心頭劇震，瞳孔微縮！
溫良這以全城異象匯聚而來的，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僅僅是分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縷，竟然堅硬、凝實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連他如今結合了業火神罡的全力一刀，都難以撼動分毫，反而被震得手臂發麻？
這等防禦力，簡直聞所未聞！
不僅陸昭心中暗驚，遠處那些屏息凝神觀戰的眾多修士，此刻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那……那紅色的氣是什麼來頭？！竟……竟能硬生生擋住那一刀？！」
「我的天！方才那一刀的威勢，隔著這麼遠我都感覺皮膚要被割開了！竟然被一縷氣給擋住了？還震得那煞星手臂發麻？」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絕非尋常的陰煞邪氣！此人，究竟煉成了何等恐怖的邪法？！」
驚疑、恐懼、難以置信的低語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所有人都被那嫣紅氣息展現出的恐怖防禦力所震撼，一股寒意，悄然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車輦頂上的粉衣少年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天空中那條浩蕩的嫣紅長河，眼神閃爍不定，臉色顯得極其古怪。
他似乎認出了這嫣紅氣息的來歷，或者至少有所猜測。
但那個猜測太過驚人，讓他一時間竟不敢確認，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驚疑之中。
冰冷的字眼自陸昭唇間迸出，如同金鐵交鳴，金戈不絕迴響！
話音未落，他腳下已然重重一踏！
「咚——！！！」
一聲沉悶的爆響！
本就龜裂的地面應聲向下塌陷，炸開一個足有尺許深的土坑，碎石瓦礫如同被無形大手掀飛，朝著四面八方激射！
藉助這狂暴無匹的反衝之力，陸昭的身影瞬間消失在了原地，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暗金色殘影！
左手猛地向前一探，穩穩托住暗金色苗刀的刀背中段，雙臂肌肉賁張如龍，將全身巨力，連同四座竅穴中奔涌沸騰的熾熱洪流，盡數灌注於這一刀之中！
人至，刀亦至！
十數丈距離，仿佛被一步跨越！
刀光未顯，那仿佛能壓塌虛空的恐怖壓迫感已然先行降臨！
刀鋒兩側的空氣被蠻橫擠壓，形成兩道微微扭曲的白色氣浪！
這一刀，不再是精妙迅疾的斬擊，而是化作了最直接的砸！
仿佛手持的不是一柄長刀，而是一座微縮的山嶽，裹挾著風雷之勢，朝著黑袍人頭頂，狠狠砸落！
「嗯？！」
黑袍人純白面具後的幽深眼孔，明顯收縮了一下。
他清晰地感知到，眼前這個明明應該臟腑破碎、氣息奄奄的對手，非但傷勢盡復，其周身散發出的氣息，竟比之前全盛時期還要強橫！
那股蓬勃旺盛的生機，那股沉凝厚重的力量感，簡直判若兩人！
發生了什麼？！
電光石火間，驚疑掠過心頭。
但他終究是身經百戰的存在。
驚疑歸驚疑，應對卻絲毫未亂。
面對這勢若萬鈞的一刀，他竟依舊不閃不避！
那雙覆蓋著漆黑鱗甲的手臂，再次猛然交叉，向上架起！
鱗甲在刀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幽光。
「轟——！！！」
刀臂再次悍然相撞！
這一次的聲響，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悶、都要厚重！
仿佛不是金鐵交擊，而是兩座實心的鐵砧以全力對撼！
狂暴的力量自上而下，毫無花假地傾瀉！
「咔嚓嚓——！」
黑袍人腳下的地面，如同承受不住這恐怖的壓力，瞬間向下塌陷崩裂！
以他雙腳為中心，密密麻麻的蛛網狀裂隙，如同活物般向著四周急速蔓延開來，塵土簌簌騰起！
他架起的雙臂劇烈震顫，鱗甲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膝蓋更是被壓得微微彎曲了一瞬！
「喝！」
陸昭得勢不饒人，口中低喝，腰身擰轉，便要借著下壓之勢，將刀鋒一拖、一撩，變砸為削，直取對方胸腹空門！
然而，就在他刀勢將變未變的那個微妙間隙——
黑袍人動了！
他並非硬抗，而是借著陸昭刀上的巨力，身形猛地向後一撤，堪堪退後半步，拉開了距離。
同時，聲音急促響起：
「轉唐三七教捉盡世間魔！」
「狂風掃穴盡收邪魔！」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敕！敕！令！」
每一個音節吐出，都引動周遭陰風慘慘，邪氣匯聚，那股令人心神遲滯、動作凝澀的無形波動，再次朝著陸昭籠罩而來！
顯然，他想故技重施，以這詭異術法遲滯陸昭那狂風暴雨般的攻勢，重新奪回主動。
然而——
這一次，陸昭的嘴角，卻勾起了一抹冰冷刺骨的譏誚。
「雕蟲小技！」
他心念電轉，識海之中，一尊寶相莊嚴、威懾群邪的明王法相驟然觀想而出！
「嗡——！」
一尊高達丈許、仿佛由璀璨佛光凝聚而成的怒目明王虛影，自陸昭身後轟然拔地而起！
明王生有八臂，其中一臂虛握，結蓮花寶印！
隨著陸昭心念驅動，那蓮花寶印輕輕一顫！
「嘩——！」
純淨浩大的璀璨佛光，如同潮水般自那虛握的蓮花中傾瀉而出，瞬間以陸昭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橫掃開來！
佛光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的陰煞死氣、那咒言引動的詭異邪力，都如同烈日下的積雪，發出「滋滋」的細微聲響，被迅速淨化、滌盪一空！
那股試圖遲滯陸昭動作的無形波動，在接觸到這浩蕩佛光的剎那，便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啵」的一聲，徹底潰散，連一剎那的遲滯都未能造成！
「什麼？！」
黑袍人純白面具後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顯然沒有想到陸昭竟能以法相破術法！
破法，只在瞬息之間！
而陸昭，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空當！
「殺！」
怒目如金剛，叱吒如雷霆！
陸昭根本不給黑袍人任何喘息的機會，破開咒術的同一時間，他腳下步伐連環疾踏，身形如電再進！
手中苗刀劃破空氣，拖出一道灼熱的暗金色光痕，不再追求力大勢沉，而是將速度與鋒銳催動到極致，一刀橫斬，直取黑袍人腰間！
這一刀，快、狠、准！
勢必要將敵人攔腰斬斷！
黑袍人眼中驚愕未消，但生死關頭，其反應速度亦是快得驚人！
眼看刀光臨體，閃避已是不及，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那覆蓋鱗甲的雙臂不再格擋，而是於胸前猛地雙掌合一！
同時，一段咒言自他喉間低吼而出：
「金剛勇識大勇識！金剛王者大安樂！金剛怒者大樂喜！金剛吽者吽聲吼！」
「嗡——嘛——呢——叭——咪——吽！」
最後六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每一個音節吐出，他合十的雙掌之間，便有一圈淡金色的光暈蕩漾開來！
這光暈迅速擴散，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隱約有梵文流轉的金剛虛影！
「當——！！！！！！」
刀鋒斬在虛影之上！
這一次，是真正意義上驚天動地的巨響！
聲音之尖銳洪亮，遠超之前所有！
仿佛兩座銅鐘以毀滅般的力道對撞！
撞擊處，刺目的火星如同煙火般瘋狂迸濺、炸開！
下一刻，一股混合著暗金與淡金兩色光芒的環形衝擊波，以兩人為中心，如同狂暴的颶風，轟然向著四面八方橫掃開來！
「呼——轟！！！」
衝擊波所過之處，地面被狠狠犁去一層，煙塵碎石呈環形向外瘋狂拋飛！
遠處觀戰的眾人，哪怕隔著老遠，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浪衝擊得東倒西歪，驚呼連連！
那始終停在不遠處的合歡宗車輦被衝擊得紗帳輕搖，其中春光若隱若現，一道粉影陡然自紗帳中飛出，飛踩在車輦頂上，那紗帳瞬間好像被繃緊般，不再搖動。
一個粉衣少年站在車輦頂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對決。
而風暴的中心——
「咚！咚！咚！咚！」
陸昭雙腳如同兩根深深扎入大地的鐵柱，卻又不得不在這恐怖的爆炸性反衝力下連連倒退！
每一步踏下，都在焦土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裂紋蔓延，將那股毀滅性的衝擊力瘋狂泄入地下。
連退七八步，他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口氣血一陣翻騰，瞬間便被四大竅穴的生命能量所修復。
而他上身的衣物，早已在這狂暴的對拼與衝擊波撕扯下，徹底化為了漫天碎片，簌簌飄落。
衣物之下，<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身軀，卻讓所有有幸窺見之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那絕非尋常武夫的古銅色肌膚，而是一種仿佛內蘊熔岩、流淌著暗金色光澤的奇異質感！
肌肉線條流暢而遒勁，如同經過神匠千錘百鍊的精鋼鑄就，每一塊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雙眸。
銳利如刀，冰冷如雪，卻又在最深處，燃燒著兩簇仿佛能焚盡世間一切邪祟的火焰！
目光開合間，竟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凜然不可侵染的神聖威嚴感！
他猛地抬目，目光如冷電，射向同樣被震退的黑袍人。
而黑袍人此刻的狀態，則遠比陸昭要狼狽得多！
他身上那件寬大的黑袍，早已在剛才的衝擊中徹底碎裂，化作縷縷布條飄散。
黑袍之下，<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出的身軀，卻並非完全的人類軀體！
除了雙臂覆蓋著那烏黑髮亮、堅硬無比的鱗甲外，其胸腹、後背、乃至雙腿之上，竟然也生長著一片片細密的鱗片！
這些鱗片明顯比手臂上的要小得多，顏色也暗淡無光，呈現出一種仿佛沒有長成的稚嫩感，且東一片西一片，分布得並不均勻，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到下方略顯蒼白的皮膚。
然而，最讓陸昭心神劇震的，並非這些新生的鱗片。
而是那遮擋面容的純白面具，在方才劇烈的能量衝擊下，半邊已然破碎！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張清秀、蒼白、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年輕臉龐。
只是這張臉上，此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眼神中混雜著驚怒和慌亂。
重要的是，這張臉，陸昭認識！
「溫良！」
「竟然……是你？！」
隨著陸昭一語道破。
溫良眼中最初那一抹被窺破真容的慌亂，如同投入沸水的薄冰，迅速消融殆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
「反正……」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與其清秀面容極不相稱的冷笑：「你今日也必死無疑，讓你死前知曉是死在誰手上，也算全了……你我曾經那點情分。」
「原來如此。」
陸昭眼眸低垂，所有的震驚，都在一瞬間被強行壓下。
再抬眼時，臉上已是古井無波，無悲無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殺意：「你就是那個一直藏在幕後，攪動方寸縣風雲的陰先生。」
他緩緩抬起手中苗刀，刀尖遙遙指向溫良。
「那麼，你就這麼肯定，今天死的一定是我？」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
溫良猛地低吼出聲，聲音里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狂躁與某種扭曲的優越感：「你永遠不知道我究竟謀劃了什麼！又為此付出了多少！捨棄了多少！」
「這個時代，終究只有我會走到絕巔！」
話音未落，他不再給陸昭任何追問或喘息的機會。
雙手猛地結成一個極其古怪的手印，嘴裡迅速念咒。
「我思你你思我，二人隨伴入房生！」
「隨我所念仙師咒，又如山水入江河！」
「吾奉法龍祖師本師之命，水火雷火急急如律令！」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隨著咒言念誦，場中異變陡生！
方圓百丈之內，彌散在周遭的陰氣、死氣、乃至那些之前被斬殺修士與邪祟殘留的怨念，都仿佛受到了冥冥中某種意志的呼喚，瘋狂地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陰風驟起，嗚咽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與碎骨，形成一個以溫良為中心、緩緩旋轉的灰黑色氣旋！
濃得化不開的陰寒氣息幾乎要凝結成實質，讓遠處觀戰者無不感到骨髓發冷，靈魂戰慄。
而在那翻湧匯聚的濃郁陰氣中央，一道模糊、扭曲、卻散發著滔天怨毒與凶戾氣息的虛影，在溫良身後悄然凝聚、顯化！
那虛影頭角崢嶸，身似長蛇，雖不清晰，但那特有的、令人作嘔的陰邪屍氣與隱約的蛟龍之形……
陸昭眸光陡然一凝！
「屍蛟？！」
但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判斷。
不對！
屍蛟早已被他親手斬殺，形神俱滅！
眼前這虛影，雖有屍蛟之形，氣息卻更加駁雜、更加怨毒，仿佛匯聚了無數種陰邪穢惡的意念，絕非單純的屍蛟殘魂！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划過陸昭的腦海。
他死死盯著溫良，聲音冷得幾乎能凍結空氣：
「屍蛟已死，這絕不是它……果然，我所斬殺的屍蛟，其精魄血脈，反倒成就了你？！」
「倒也不算太蠢。」
溫良咧嘴冷笑，眼中閃爍著得意的光芒：「若非你幫我斬了那頭蠢物，抽離了它體內那一縷稀薄卻關鍵的真龍血脈，我又豈能如此順利地……以蛟化龍？」
「我以那真龍血脈為引，融以萬千陰魂怨念，再以扶乩秘法逆推陰陽，輔以六壬推算死門，嘔心瀝血，方才煉成了這獨一無二的……」
他猛地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身後那猙獰的虛影，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癲狂：
「毒龍怨！！」
「陸昭，你能成為這『毒龍怨』出世後，第一個品嘗其威力的人，也該感到榮幸了！」
「去！」
他手指朝著陸昭猛然一點！
「吼——！！！」
那凝聚成形的屍蛟虛影，發出一聲仿若要震碎魂魄的悽厲咆哮，猛地脫離溫良身後，凌空飛起，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猙獰流光，張牙舞爪，朝著陸昭飛撲噬咬而來！
所過之處，空氣都仿佛被腐蝕，留下淡淡的黑色痕跡！
陸昭雙目冷冽如萬載玄冰，面對這等邪物，沒有絲毫退讓之意！
他心念催動，身後那高達丈許、寶相莊嚴的八臂明王虛影，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嗡——！」
明王怒目圓睜，周身佛光大盛，八條手臂中的一條，如同擒拿妖魔的金剛杵，五指張開，帶著鎮壓一切邪祟的煌煌威勢，朝著飛撲而來的毒龍怨虛影狠狠抓去！
眼看那佛光繚繞的巨掌就要將那灰黑虛影擒握在手——
異變再生！
「蓬——！！！」
一聲輕響，那看似凝實的毒龍怨虛影，竟在接觸佛光巨掌的前一剎那，自行爆散開來！
它不是被擊潰，而是主動分化！
瞬間，幾十道、上百道細如髮絲、卻漆黑如墨、散發著極度怨毒與侵蝕氣息的詭異鬼影，如同被驚散的黑色飛蟲，朝著四面八方，尤其是朝著八臂明王那金光璀璨的巨大法相，瘋狂湧來！
戰局變化，快得超越了常人思維！
陸昭豐富的實戰經驗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雖然心頭震驚於這「毒龍怨」的詭異變化，但他的反應卻沒有絲毫遲滯！
「鎮！」
他心中低喝，八臂明王虛影立刻有了動作。
另一隻結著蓮花寶印的手臂輕輕一震，掌中那朵由純淨佛光凝聚的八寶蓮花驟然光華大放！
「嘩——！」
璀璨浩大的金色佛光，如同潮水般以蓮花為中心滌盪開來，試圖將這些黑色鬼影淨化驅散。
然而——
讓陸昭心頭一沉的事情發生了。
那無往不利、專克陰邪的純淨佛光，照在這些黑色鬼影之上，竟如同陽光照進了最深沉的淤泥，雖有些微的「滋滋」聲響起，卻根本無法將它們徹底淨化！
這些鬼影仿佛對佛光有著極強的抗性，甚至……隱隱有吸納、污染佛光的趨勢！
它們無視了佛光的沖刷，如同附骨之疽般，紛紛趴附在了八臂明王虛影的手臂、身軀、乃至頭顱之上！
「嗤……」
一陣仿佛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音，在陸昭的識海中直接響起！
他渾身劇震！
只覺識海之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仿佛有無數根冰冷的毒針，正在同時刺扎他的精神本源！
更可怕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維持明王法相所消耗的精神力，正在被那些附著其上的黑色鬼影瘋狂地抽取吞噬！
不僅如此，那些鬼影還在不斷釋放著怨毒陰寒污穢的意念，試圖侵蝕、污染明王法相那純淨的佛力根基！
八臂明王周身那金燦燦、威嚴神聖的佛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好詭異的玩意！」
陸昭心頭暗驚：「竟能直接侵蝕污染我的明王法相，還能反噬我的精神！難怪被溫良當作殺手鐧！」
他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此刻若是倉促將受到侵蝕的明王法相收回識海，這些如同跗骨之蛆的「毒龍怨」鬼影，極有可能順著精神聯繫，直接侵入他的識海本源！
那才是真正的引狼入室！
不能收！
至少，不能就這樣直接收回！
必須想辦法，在體外將這些鬼影徹底清除！
陸昭眼神一厲，怒火直衝腦門。
便見八臂明王周身陡然燃起暗金色的業火，灼灼宛若天神，威勢駭人。
然而那些業火燒在黑色鬼影之上，卻沒有任何反應。
那些黑色鬼影竟然完全視業火為無物！
「這東西竟然如此棘手？」
陸昭心頭一驚。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陸昭腦中飛轉，尋找著破局之法。
「等等！」
陸昭眼中精光驟然一閃：「或許……不是沒有辦法！」
心念一動，他空著的左手猛地一翻！
掌心之中，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個東西，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老舊的銀色保溫杯。
溫良正沉浸於毒龍怨萬法不侵的得意之中，陡然見到陸昭在這生死關頭，不設法穩固法相，反而掏出了一個保溫杯？
他眉頭下意識地一挑，臉上那猙獰的笑意都凝固、扭曲了一瞬，幾乎要嗤笑出聲。
這算什麼？臨死前想喝口水壓壓驚？
然而，陸昭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之意。
他右手依舊緊握苗刀，維持著與明王法相的精神連接，抵抗著侵蝕與抽取。左手則極其迅捷地打開了保溫杯的蓋子。
就在杯蓋旋開的剎那——
「咻——！」
一道璀璨得刺目的金色光芒，如同被困許久終於脫籠的活物，自杯口陡然激射而出，竟欲朝著遠離戰場的天空飛遁而去！
「想走？！」
陸昭早有預料，冷哼一聲，左手五指虛張，猛地凌空一抓！
一股強橫的吸攝之力瞬間籠罩住那道金色光芒，將其硬生生定格在半空，拖拽而回！
金光在他掌心左衝右突，掙扎不休，卻始終無法從陸昭的掌心逃脫出來。
「給我……老實幹活！」
陸昭的聲音冰冷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幹完這一票，我就不一直關著你！」
這金光中的東西，似乎對此有所感應，掙扎略微一緩。
但陸昭此刻哪有耐心跟它慢慢商量？
眼見明王法相又黯淡一分，識海刺痛加劇，他眼神一厲，掌心驟然收縮！
「嘭！」
一聲輕微的悶響，那團金色光芒，竟被他以雄渾真氣於指掌間施展刀法，將之生生捏碎、剝離開來！
金光散去，露出其中真容。
那是一隻通體漆黑如墨、看著毫不起眼的小蟲！
蟲體圓潤，表面光滑，沒有眼耳口鼻等任何器官，唯有一對極其細微的透明薄翼在微微震顫，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嗡嗡」聲。
小蟲被剝離了金光保護，似乎有些茫然，懸浮在陸昭掌心之上。
陸昭盯著這只不起眼卻來歷詭異的小蟲，臉上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凜冽森寒。
「聽好了。」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話語，每一個字都浸透了實質般的殺意：「給我吃乾淨那些髒東西！我好，大家才好。」
「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那股純粹而冰冷的殺意，已然如同無形的大山般，狠狠鎮在了漆黑小蟲之上。
「嘀……嘀嘀……嘀嘀嘀……」
漆黑小蟲那光滑的體表，突然泛起一陣如同水波般的漣漪，同時發出一連串急促的「嘀嘀」聲。
好似在求饒一般。
陸昭不再耽擱，屈指一彈！
「噗！」
一聲輕響，漆黑小蟲化作一道幾乎融入環境的模糊黑線，瞬間跨越數丈距離，撞在了八臂明王虛影那被黑色鬼影附著得最密集的一條手臂上！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遠處原本掛著冷笑的溫良，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那指甲蓋大小的漆黑小蟲，落在明王金光黯淡的手臂上後，體表那圈細微的漣漪驟然擴散、加劇！
它那光滑的、看似沒有任何器官的頭部位置，悄無聲息地裂開了一道細縫。
沒有舌頭，沒有牙齒。
但那道細縫，卻仿佛連通著至暗的宏大空間。
「咻——！」
「咻咻咻——！！」
下一刻，那些死死附著在明王法相上、連佛光都難以淨化的黑色鬼影，仿佛遇到了天敵克星，竟紛紛發出無聲的悽厲尖嘯，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拉扯，化作一縷縷精純的黑色煙氣，瘋狂地朝著漆黑小蟲頭部的那道細縫涌去！
吞噬！
小蟲的身體仿佛一個無底洞，來者不拒。
幾十道、上百道怨毒陰邪的黑色鬼影，在短短兩三個呼吸之間，便被它吸收得一乾二淨！
明王法相手臂上、身軀上，頓時為之一清！
那被污染的黯淡佛光，雖未立刻恢復璀璨，但侵蝕的源頭已去，純淨的佛力開始自行流轉，驅逐殘餘的污穢，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變得明亮起來。
陸昭識海中的精神力被瘋狂抽取的感覺，也隨之驟然戛然而止。
「嗝——呱！」
吞噬完所有黑色鬼影，那漆黑小蟲的身體似乎微微膨脹了一圈，體表的漣漪平復。
它甚至極其擬人化地，發出了一聲隔音。
然後，從那道細縫中，悠悠地吐出了一小口灰黑色氣團。
氣團飄散在空氣中，很快被明王法相周身流轉的佛光餘暉徹底淨化。
戰場之上，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溫良臉上那得意的獰笑，徹底僵住。
陸昭手上一招，那漆黑小蟲便落到了陸昭的肩上，發出嘀嘀的聲響，好似在邀功。
戰場之上，突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就在這寂靜壓抑、勝負之勢似乎微妙逆轉的關頭——
「諸位同道！」
一道略顯尖銳的聲音，陡然從遠處圍觀的人群邊緣響起，打破了這片死寂。
只見一名身著錦緞勁裝的年輕修士，越眾而出，伸手指向戰場中央的陸昭，聲音竭力拔高，試圖讓所有人都聽清：
「此人是天魔！潛伏於我等之中，圖謀不軌，欲毀滅我界！今日若不儘早誅殺，日後必成大患！為此界計，為蒼生計，我等當齊心合力，共誅此魔！」
他喊得聲嘶力竭，滿臉正氣凜然，仿佛手握確鑿證據，要為民除害。
然而——
話音落下，全場依舊是一片死寂。
甚至比之前更加安靜。
所有旁觀者的目光，從陸昭與溫良身上，緩緩移到了這名突然跳出來的修士臉上。
那目光中，沒有他預想中的恍然大悟、同仇敵愾，更沒有群情激奮、應者雲集。
有的，只是看傻子一般的冷漠與無語。
開什麼玩笑？！
誅殺此魔？共誅此魔？
你行你上啊！
沒看見剛才那兩位煞星交手是個什麼場面？沒看見那無頭屍被一刀兩斷？沒看見合歡宗的車駕都被斬了拉車異獸？
這種層次的對決，哪裡是他們這些人可以參與的。
還齊心合力？誰先上？誰願意當那個吸引火力的炮灰？
巨大的實力差距帶來的恐懼，早已如同冰水澆透了每一個旁觀者心底可能殘存的僥倖與貪念。
此刻別說站出來「除魔」，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引起場中那兩位的注意。
那錦袍修士眼見自己一番慷慨陳詞之後，竟無一人響應，反而收穫了一片死寂與無數道意味難明的目光，臉上那激動的紅潮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辣辣的臊紅與難堪。
他站在人群之前，伸出的手臂僵硬地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尷尬到了極點。
陸昭微微側過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掃過這名跳樑小丑般的修士。
只是一眼，他便認出了此人。
雖然叫不出名字，但那張臉，他有些印象。
正是與他同一批進入此處秘境，參與那「鎮守使選拔」試煉的眾多年輕修士之一。
「此人應該也是邪修……果然都借著這次機會混進來了，只是不知用何方法，竟然躲過了我的感知。」
陸昭心中念頭微轉，目光隨即落回溫良身上，眼神更冷了幾分。
「那溫良……你這次，又是頂替了誰的身份，混在這群試煉者之中呢？」
而那名尷尬無比的錦袍修士，眼見煽動無效，自己又成了全場焦點，羞惱之下，竟把心一橫，索性破罐子破摔，扭頭朝著戰場另一端的溫良，急切喊道：「大人！時辰……時辰快到了！不能再耽擱了！請……請您儘快施法啊！」
這一聲「大人」，喊得突兀而響亮，徹底撕破了他之前的偽裝，將其真正的立場與目的暴露無遺。
「什麼？！」
溫良聞聲，神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抬頭，望向天際。
不知何時，日頭已然西斜，慘白的天光正逐漸被一種晦暗的暮色所取代。
時辰……確實快到了！
他謀劃許久的關鍵時刻，正在迫近！
而眼前這個該死的陸昭，卻像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堵在這裡，不僅破了他的「毒龍怨」，更嚴重干擾了他的計劃！
「該死……！」
溫良臉色瞬間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看向陸昭的眼神，充滿了刻骨銘心的怨恨與幾乎要溢出的殺意。
那眼神，仿佛要將陸昭生吞活剝，挫骨揚灰！
不能再等了！
「陸昭……這是你自找的！」溫良的聲音嘶啞而扭曲，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雙手猛地於胸前結出一個繁複到令人眼花繚亂的法印，腳踩天罡步伐。
隨著他法印快速掐動，其周身的氣息，陡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呼——！
陰風再起，卻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邪異！
而在溫良的身後，光影開始劇烈地扭曲、重疊！
一道、兩道、三道……足足七八道模糊不清、輪廓與溫良本體幾乎一致，卻又仿佛籠罩在不同顏色黯淡光影中的影子，悄然浮現！
這些「影子」並非實體，也非分身，更像是一種施法狀態的疊加映照！
它們隨著溫良本體的動作，同步地結印、誦咒，仿佛有數個「溫良」在同時、同步地施展著同一門詭譎莫測的法術！
多重施法！
效率倍增！
幾乎就在這些影子出現的同一時間——
「嗡——！」
陸昭渾身猛地一震！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丹田氣海之中，那原本自行流轉不休的雄渾真氣，竟毫無徵兆地劇烈躁動起來！
仿佛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塊巨石，又像是鐵屑遇到了強磁！
真氣蠢蠢欲動，隱隱有種要脫離掌控、朝著溫良流瀉而去的趨勢！
「這是……？！」
陸昭眉頭瞬間緊蹙，眼中首次露出了真正的驚疑之色！
他所修出的「真氣」，與當今修行界主流的修煉體系截然不同！
並非依靠吐納天地靈氣，煉化為佛光、法力、邪力等能量，而是純粹由自身磅礴氣血，經由功法淬鍊點燃，演化而生出至陽至剛、熾烈霸道的獨特能量！
因其根源在於自身氣血，與外界靈氣無涉，所以向來穩固無比，極難被外力引動干擾，更別說像現在這樣，被另一個修士的法術所吸引！
這溫良，此刻施展的究竟是什麼詭異法門？！竟然能跨越能量體系的根本差異，直接引動抽取他體內那源自氣血的「真氣」？！
前所未見！
聞所未聞！
而更讓陸昭心神緊繃的異變，緊隨其後！
隨著溫良那多重「影子」同步結印的持續，整個方寸縣廢墟之上，異象陡生！
一縷縷極淡、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嫣紅色氣息，從方寸縣內的眾多半妖身上緩緩升騰而起！
隨著這些氣息從半妖身上升騰而出，那些半妖便隨之倒地，再無動靜。
初時這些氣息稀疏零落，但很快便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它們仿佛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自縣城廢墟的每一個角落湧出，朝著溫良所在的位置匯聚而來！
千絲萬縷，如百川歸海！
無數道極淡的嫣紅氣息在空中交織匯聚，最終竟形成了一條橫貫小半片天空浩蕩奔騰的嫣紅色長河！
長河無聲流淌，所過之處，連光線都似乎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光暈。
這條完全由詭異嫣紅氣息凝聚的長河，最終盡數朝著溫良那雙結印舞動、牽引四方的手勢之中，狂涌而入！
仿佛他正在以整個方寸縣所有凡人的性命為燃料，施展一門驚天動地的邪法！
只看這引動諸般異象、匯聚浩蕩長河的恐怖動靜，陸昭便已心頭警鈴狂響，一股極其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
這術法威勢，其引動的量級，已然達到了另一個層次！
一旦讓其徹底完成，後果不堪設想！
絕不能讓這術法成型！
電光石火間，決斷已生！
「打斷他！」
陸昭眼中厲色爆閃，再沒有絲毫猶豫！
腳下重重一踏，本就龜裂的地面再次炸開一圈氣浪！
「轟！」
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撕裂夜幕的雷霆，將速度催發到極致，朝著數十丈外的溫良，悍然飛身撲去！
人在途中，手中暗金色的苗刀已然揚起！
刀身之上，磅礴熾熱真氣轟然爆發，與業火神罡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璀璨刀光！
一刀，破空！
然而，面對這足以撕裂邪祟的雷霆一擊，溫良卻只是微微抬起了眼眸。
那雙眼睛，冷漠瞥了一眼疾撲而來的陸昭，眼神中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看一隻撲火的飛蛾。
他結印的雙手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身形都未曾移動半分。
只是其身後那重重疊疊、如同施法鏡像般的七八道模糊身影中，其中一道，極其隨意地朝著陸昭襲來的方向，輕輕一擺手。
動作雲淡風輕，不帶絲毫煙火氣。
但就是這輕描淡寫的一擺手——
「嘩啦——！」
那橫貫天空、浩蕩奔騰的嫣紅長河，如同擁有生命般，瞬間分出了一縷！
這一縷氣息細若遊絲，與整條長河相比微不足道，卻凝練到了極致，顏色也鮮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
它如同一條擁有靈性的血色小蛇，倏然橫亘在陸昭劈落的刀光之前，擋住了刀鋒的必經之路！
「鐺——！！！」
璀璨刀光，狠狠斬在了那一縷凝練的嫣紅氣息之上！
預想中一刀兩斷、氣息潰散的景象並未出現。
傳回的，是一聲仿佛劈在了萬載玄鐵的神金合金之上的震天巨響！
一股難以形容的恐怖反震之力，如同火山爆發般，順著刀身狠狠倒灌而回！
「呃！」
陸昭悶哼一聲，只覺握刀的右手掌心瞬間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五指指骨仿佛都要被震散，虎口更是應聲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刀柄！
雖然體內那四座貫通聯動的竅穴立刻做出了反應，磅礴的生機與「回春」特性急速運轉，幾乎在劇痛傳來的下一個瞬間，便將撕裂的虎口與震傷的骨骼修復如初。
但那剎那間的劇痛與麻痹感，卻已深深烙印在了神經之上！
掌心乃至整個右臂，都殘留著一陣強烈的酸麻與震顫感，仿佛剛才那一刀不是劈在氣息上，而是結結實實砍在了一座巍峨不動的神山之上！
反觀那擋下一刀的嫣紅氣息，僅僅只是被刀鋒劈中的部位，略微潰散了一小片，顏色似乎淡了微不足道的一絲，旋即便在後方浩蕩長河的補充下，迅速恢復如初，依舊凝練如血鑽，橫亘在前。
「這……！」
陸昭心頭劇震，瞳孔微縮！
溫良這以全城異象匯聚而來的，究竟是什麼鬼東西？！
僅僅是分出的微不足道的一縷，竟然堅硬、凝實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連他如今結合了業火神罡的全力一刀，都難以撼動分毫，反而被震得手臂發麻？
這等防禦力，簡直聞所未聞！
不僅陸昭心中暗驚，遠處那些屏息凝神觀戰的眾多修士，此刻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不少人忍不住發出了壓抑的驚呼。
「那……那紅色的氣是什麼來頭？！竟……竟能硬生生擋住那一刀？！」
「我的天！方才那一刀的威勢，隔著這麼遠我都感覺皮膚要被割開了！竟然被一縷氣給擋住了？還震得那煞星手臂發麻？」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這絕非尋常的陰煞邪氣！此人，究竟煉成了何等恐怖的邪法？！」
驚疑、恐懼、難以置信的低語在人群中迅速蔓延。所有人都被那嫣紅氣息展現出的恐怖防禦力所震撼，一股寒意，悄然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車輦頂上的粉衣少年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天空中那條浩蕩的嫣紅長河，眼神閃爍不定，臉色顯得極其古怪。
他似乎認出了這嫣紅氣息的來歷，或者至少有所猜測。
但那個猜測太過驚人，讓他一時間竟不敢確認，只是死死咬著下唇，眉頭緊鎖，陷入了深深的驚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