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鬼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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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令人驚異的是,在那翻騰的煙霧之中,隱隱約約竟有光影幻化,時而如電光閃爍,時而如金甲浮動,時而似有威嚴的面孔一閃而逝,仿佛有無數天兵神將的虛影,正在那煙霧構成的帷幕之後列隊等候,只待一聲號令!

  整個偏殿內的壓力驟增,空氣變得極為沉重,仿佛有雷霆正在空氣之中醞釀。

  坐在兩側的玄明子與玄真子,身體微微前傾,結印的雙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額頭已然見汗,顯然在全力維持著壇場的穩定,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就連陸昭都感受到一股隱隱無形且宏大的威壓。

  那無形的威壓如同潮水般湧來,讓他氣血微微翻騰,似乎受到這股威壓影響,他體內的真氣竟也自行緩緩流轉起來,隱隱與這股外界壓力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對抗,使他並未感到太多不適。

  就在此時,法壇後的玄璣子動作再變!

  他停下步伐,將桃木法劍恭敬地橫放於法壇之上。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備好的「疏文」,又拿起一支飽蘸硃砂的毛筆,在疏文末尾空白處,極潦草地寫下了一行小字。

  寫畢,他放下筆,神情愈發莊重,甚至帶著一絲虔誠的敬畏。他雙手微顫,從法壇最中央的紫檀木匣中,請出了一方通體瑩白的玉質小印。

  玄璣子雙手捧印,對著疏文,穩穩地將印鈐蓋在了那硃砂書寫的那行小字之上!

  「啪!」

  印落之處,朱紅的印文浮現,隱隱有微光一閃而逝,仿佛賦予了這封疏文某種奇異的力量。

  玄璣子緊接著便將那鈐蓋了玉印的疏文雙手拿起,移至法壇旁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銅製火盆之上。盆中並無明火,只有一層淺淺的香灰。

  他將疏文輕輕置於香灰之上。

  說來也怪,那黃表紙一接觸香灰,竟無火自燃!

  幽藍色的火焰瞬間升騰而起,將整封疏文包裹。

  火焰跳動,卻並無灼熱之感,反而散發出一種清冽的檀香氣。

  疏文在火焰中迅速捲曲、碳化,最終化作一小撮帶著火星的灰燼,沉入香灰之中。

  而就在疏文化盡的那一剎那,陸昭恍惚間似乎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卻直透靈魂的嗡鳴,仿佛某種通道被短暫地打開,又迅速合攏。

  做完這一切,玄璣子臉上已是肅穆與疲憊交織。

  他重新捧起那方白玉小印,後退三步,在法壇正前方,朝著法壇上首方向,格外莊重地叩首一拜。

  叩首之後,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保持著跪拜的姿勢,用一種混合著恭敬的語調,朗聲呼喝道:

  「玄門弟子玄璣,虔具疏文,上達天聽!」

  「今有濁世屍蛟作祟,人間正道臨危,特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仿佛用盡了所有的精氣神,呼喚出那尊名號: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座下,玉樞火府天將,顯聖真君。」

  「降臨法壇,護持正道,掃蕩妖氛!」

  「恭請神將,法駕降臨!」

  最後一聲呼喝落下,玄璣子再次叩首,長拜不起。

  整個偏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法壇上殘餘的線香,仍在散發出最後幾縷倔強的青煙。

  陸昭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在【敏銳】特性的加持下提升到了極致。

  一片死寂。

  線香上不斷升騰起煙氣,聚於一處,現場卻出奇地沒有讓人有種嗆人的感覺。

  銅盆中的幽藍火焰悄然熄滅,疏文的餘燼靜靜躺在香灰里,泛著通紅的餘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安靜等待著神將的降臨。

  陸昭盤坐在蒲團上,腰背挺直,【敏銳】的特性讓他的感知提升到了極致。

  他能聽到自己平穩有力的心跳,如此安靜的現場,他甚至能聽到兩側現場有些道士緊張到略微屏住的呼吸。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長。

  殿內那股因開壇誦經而積聚起來厚重如雲層般的壓力,並未因玄璣子的呼告結束而消散,反而像是被壓縮到了極點,沉甸甸地懸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這近乎凝滯的寂靜中,陸昭忽然感覺到——

  一股難以言喻的注視感,從某個極高、極渺遠、仿佛超越現實維度的所在處,悄然垂落。

  下一瞬,法壇上方那片由濃郁香火青煙構成的雲霧,驟然劇烈翻滾起來!

  那不再是無序的盤旋繚繞,而是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起來!

  翻滾的煙霧之中,電光閃爍,金甲隱隱浮現,所有的煙氣,都在一股浩瀚的無形力量下,向著中心瘋狂坍縮、凝聚!

  嗡——!

  一道高約丈許的神將虛影,赫然在法壇上方凝實顯現!

  那神將虛影金光燦燦,寶相莊嚴,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嚴。

  神將虛影那雙仿佛蘊藏著雷霆與火焰的眼眸,緩緩轉動,最終,定格在了法壇前蒲團上的陸昭身上。

  隨即,祂動了。

  祂抬起那穿著戰靴的右腳,向前,輕輕邁出了一步。

  腳步落下,無聲無息。

  然而那落腳之處的半空中,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圈淡金色的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空氣扭曲,光線折射,連殿中供奉的神像與壁畫,都出現了剎那的模糊與變形。

  這一步邁出,祂已站在陸昭頭頂。

  緊接著,那道威嚴的金甲身影,開始緩緩朝著陸昭的身體,沉降下去。

  幾乎同時,陸昭便察覺到一股無比灼熱的熱流在不斷靠近自己,如同一條由純粹光與熱構成的靈蛇,纏繞上他的身體,構築、烙印……

  無法道出的變化開始悄然生出。

  這便是神將的加持嗎?

  陸昭心中剛閃過這個念頭,異變陡生!

  那縷灼熱堂皇的熱流,在即將深入陸昭體內的剎那,仿佛突然撞上了一堵堅不可摧的鐵壁,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蓬!!」

  一聲並不響亮、卻沉悶得仿佛直接在靈魂深處炸開的爆鳴乍然響起。

  那道威嚴莊正、寶光燦燦的金甲神將虛影,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琉璃,轟然炸裂開來!

  無數細碎的金色光點,如同逆流的金色暴雨,向著法壇上方倒卷而回,然後紛紛揚揚,灑落消散在空氣之中,轉眼間,便再無痕跡。

  偏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噗……」

  法壇左側,一直勉力維持的玄明子忽然悶哼一聲,臉色一白,嘴角竟溢出了一縷血絲,顯然剛才心神與壇場緊密相連,此刻也因這突變而受到了不輕的反噬。

  右側的玄真子也是身形一晃,氣息萎靡了不少。

  長跪於地的玄璣子,身體猛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已不見之前的莊重與期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駭然。

  神將……拒絕了?

  不,不是簡單的拒絕。

  那更像是……在即將完成加持的最後一刻,主動、甚至帶著些許倉促地切斷了聯繫,仿佛觸碰到了什麼不該觸碰、或不願沾染的東西!

  以他的閱歷,聞所未聞!

  玄璣子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心中的驚濤駭浪。

  屍蛟之事極為重要,他必須再試一次!

  他掙扎著站起身,也顧不上儀態,快步走回法壇後。

  從袖中再次取出一封備用的疏文,只匆匆用硃砂畫了個簡易的符令,再次捧起那方白玉法印,便要加蓋。

  然而,就在他即將落印的瞬間——

  「呼……」

  殿內憑空捲起一股冰涼的穿堂風。

  法壇上所有殘餘的線香,齊齊熄滅。

  那方溫潤的白玉法印,在他手中竟微微顫動起來,印身上流轉的瑩潤光澤都黯淡了幾分。

  玄璣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片死灰般的晦暗。

  他緩緩放下法印和疏文,頹然長嘆一聲。


  結果已然明了。

  祖師不允,再是強行,便是不敬。

  非是壇儀不誠,也非是法力不濟,而是……接受加持的人本身,存在著某種連神將法念都不願、或不能輕易沾染的「特質」。

  他轉過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下法壇,來到依舊盤坐在蒲團上的陸昭面前。

  看著這位命格硬得超乎想像的年輕人,玄璣子眼神複雜,有無奈,有惋惜,也有一絲深藏的好奇。

  他沉默了片刻,才聲音乾澀地開口道:

  「陸居士……唉。」

  「貧道……慚愧,此番神將加持……恐怕是不得行了。」

  陸昭早已通過剛才自身剛剛的感知,大致猜到了結果。

  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平靜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對於那所謂的「神將護持」,他本就沒有抱太大期望。

  外來的加持,有固然好,聊勝於無。

  若是沒有,他也無所謂,只因他自有安身立命斬妖除魔的本事。

  「道長言重了。」

  陸昭語氣平和,甚至帶著幾分豁達:「此事非道長之過,是在下這身骨頭太硬,連神將都嫌硌手罷了,無需介懷。」

  他頓了頓,關心起了此行的另外一番目的,話鋒一轉:

  「不過,在下此番前來,除了這加持之事,還有另一件要務,之前周正曾言,貴宮之中,收存著一柄頗為特殊的鬼刀,或許適合我,不知此事……」

  玄璣子聞言,晦暗的臉色微微一動,眼中重新亮起一絲光芒,但這次的光芒,卻帶著一種審視與凝重。

  他深深看了陸昭一眼,似乎想到了什麼,緩緩點頭:

  「周助理確實提過此事,那柄刀……的確在此。」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陸居士,請隨我來。」

  說罷,他朝著兩位明顯受傷的師弟們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在此地休息,便引著陸昭,徑直走出了這座偏殿。

  兩人穿過迴廊,來到正殿。

  殿內比偏殿更加寬敞高闊,供奉著「三清」聖像,神像寶相莊嚴,俯瞰眾生,殿內香火常年不絕,煙氣氤氳,將樑柱都薰染成了深褐色,充滿了歲月與信仰沉澱的厚重感。

  玄璣子引著陸昭,並未在神像前跪拜,而是繞到了高大的神台後方。

  在神台底座與後方牆壁之間,有一處不起眼的凹陷。

  此刻,那凹陷處正靜靜地躺著一件長條狀的物事,被一塊乾淨整潔的明黃色綢布嚴嚴實實覆蓋著。

  看那輪廓,修長、筆直,前端略窄,後端稍寬……正是一柄長刀的形狀。

  玄璣子在黃綢前停下腳步,神情重新變得嚴肅,甚至比之前在偏殿開壇時更加凝重。

  他對著三清神像恭敬地稽首一拜,然後才轉過身,對陸昭沉聲道:

  「陸居士,此刀便在此處。」

  他伸出手,並未直接觸碰,而是凌空輕輕一拂。

  一陣微風輕輕拂來,捲起那方黃綢的一角。

  「唰!」

  明黃色的綢布應聲滑落,露出了其下掩蓋之物。

  霎時間,陸昭的目光被牢牢吸引。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柄套著桃木刀鞘的長刀。

  刀鞘由深色桃木製成,木質緻密,紋理古樸,表面用硃砂刻滿了筆畫繁複的道門符籙,顯然是一種鎮壓邪物的手段。

  刀身極長,目測超過四尺,線條流暢而優雅,略帶弧度,並非直刃。

  刀身狹窄,僅在靠近刀鐔處略寬,向刀尖逐漸收窄,形如禾苗,正是一柄典型的「苗刀」制式。

  整柄刀靜靜躺在那裡,如同死物一般。

  玄璣子站在一旁,聲音低沉,帶著明確的警告:

  「此刀……出處早已無可追究,或許是古戰場遺落的凶兵,也或許是哪位邪修煉製的邪物。」

  「貧道唯一可以告知陸居士的是,此刀凶戾異常,煞氣凝若實質,已然通『邪』!尋常人持之,心神立受侵蝕,即便是修為有成之士,若心志不堅,修為不足,亦難駕馭,反受其害,甚至有被刀中邪煞反客為主,恐有淪為『刀倀』之危!」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昭,慎重問道:

  「周助理既推薦此刀於你,想必對居士有所考量,但貧道仍需問一句。」

  「陸居士,你……確定要嘗試取走這柄鬼刀嗎?」

  陸昭沒有回答,直接用行動回答。

  只見他走上前,一把握住刀鞘,將這柄刀提了起來。

  入手沉重,桃木溫潤,但鞘上那些硃砂符籙卻隱隱傳來一股灼熱感。

  他並不意外,動作沒有任何停頓,右手穩穩握住了刀柄。

  五指合攏。

  然後,拇指抵住刀鐔,緩緩發力,向外一推——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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