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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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時分,陽光本該熾烈,但在城西這片被丘陵環繞的隱蔽山坳里,光線卻顯得有氣無力,像是被一層無形的灰紗濾過。

  一男一女踩著坑窪的泥土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谷地中央那座孤零零的小廟。

  男人約莫二十來歲,背著鼓鼓囊囊的背包。女人比他年輕些,穿著碎花連衣裙和高跟鞋,此刻正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避開路上的碎石和泥濘。

  「志邦,你確定是這兒嗎?」

  女人環顧四周,茂密的灌木叢和遠處陰森的山林讓她有些不自在:「這也太偏了,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要不我還是在車上等你吧。」

  「早讓你不要穿高跟鞋了,這裡不方便,就是不聽。」

  被叫做志邦的男人回頭,不耐煩道:「正所謂心誠則靈,這麼一點路都不願意走,怎麼能成功呢?」

  「我告訴你,都到這裡,別給我掉鏈子,你難道不想發財?」

  女人撇撇嘴,沒再說話。

  兩人很快到了廟前。

  女人看著這座廟,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廟門是兩扇顏色暗沉的黑木門,虛掩著一條縫。

  門楣上似乎曾有匾額,但如今字跡已完全模糊剝落,難以辨認。

  男人王志邦深吸一口氣,臉上換上虔誠的表情,輕輕推開了廟門。

  「吱呀——」

  悠長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山坳里格外清晰。

  從外面看,這廟宇黑瓦灰牆,規模不大,似乎只有一間主殿。

  但此刻門內展現的空間,卻遠比想像中要寬闊深邃得多!

  仿佛推開這扇門,踏入的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明明是大白天,廟內卻異常昏暗。

  然而,與這昏暗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廟內無處不在的燭火。

  神台前、牆壁上的燈盞里、甚至角落裡,數十支粗大的蠟燭靜靜燃燒著,燭火穩定,散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芒,將偌大的廟堂內部照得一片通明。

  燭火驅散了部分黑暗,卻驅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陰冷。

  廟內的溫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七八度,女人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胳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好冷!」

  她聲音有些發顫,往男人身邊靠了靠:「志邦,這裡怎麼這麼冷?」

  「有什麼奇怪的?」

  王志邦先走到神像前,從背包里往外掏東西,這裡面都是他早已準備好的貢品。

  他頭都沒抬,語氣有些不耐煩:「廟裡不都這樣嗎?清淨!心靜自然涼!」

  女人一時語塞,忍不住問道:「真的有那麼靈驗?」

  「那還有假?」

  王志邦終於擺好了最後一樣貢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篤定:「盧總的例子就活生生擺在眼前!你忘了上個月他帶我們去看的那輛新車了?要不是這廟裡的大仙保佑,他能有今天?想當初他連一份蛋炒飯都吃不起,還得靠我施捨,他才活下去,也就是我們關係在這裡,我可是磨了他好久,他才跟我說是因為這廟裡的大仙!」

  似乎是被「盧總」和「新車」說服了,女人抿了抿嘴,將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不適感強行壓了下去。

  她不再說話,開始在廟裡慢慢踱步,目光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燭台、樑柱,以及遠處牆壁上影影綽綽的壁畫。

  王志邦則整理了一下衣領,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他的祭拜和許願。

  他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神情無比專注。

  廟內異常安靜。

  只有蠟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噼啪」聲,以及女人高跟鞋踩在光滑石質地面上的「嗒、嗒」輕響。

  時間,在這詭異靜謐的燭光殿堂里,似乎流逝得格外緩慢,也格外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

  王志邦終於結束了他冗長而細緻的祈願,緩緩睜開眼,長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輕鬆和期待的笑容。

  他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下意識地轉頭,想招呼女人過來一起磕個頭。

  然而——


  身側空空如也。

  女人不見了。

  「小雅?」王志邦愣了一下,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只有他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廟堂里盪開微弱回聲,旋即被濃重的寂靜吞噬。

  「小雅?別鬧了,快過來,該磕頭了。」

  「我承認我剛剛說話太重了,你難道不想換大房子嗎?」

  「快出來吧,現在不是慪氣的時候。」

  他提高音量,以為女人在跟他開玩笑,躲到了什麼地方。

  依舊寂靜。

  王志邦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燭火通明,將廟內大部分角落都照亮了,一覽無餘。

  一股寒意,毫無徵兆地竄上他的脊背。

  「小雅?!」

  他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驚慌,開始快步在廟內尋找。

  他繞過粗大的柱子,檢查神台後面。

  沒有!

  什麼都沒有!

  一個大活人,就這麼在短短一會兒工夫里,在這麼一個相對封閉的空間裡,憑空消失了?

  王志邦心裡越來越慌,額頭上冒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他幾乎要崩潰時,一片死寂的廟裡,突然響起了一道「啪嗒」聲。

  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

  聲音很輕,但在絕對的寂靜中,卻格外清脆。

  他猛地轉頭,循聲望去。聲音似乎來自右側那面巨大的壁畫下方。

  他踉蹌著跑過去。

  牆角,壁畫正下方冰冷的地面上,靜靜地躺著一雙米白色的細高跟鞋。

  只一眼,他便認出了,這是小雅的鞋!

  兩隻都在。

  鞋跟朝上,整齊地並排放在那裡,仿佛她的主人剛剛將它們脫下,赤足站在了某個地方。

  王志邦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緊了他的喉嚨。

  他顫抖著彎腰,想去撿起那雙鞋。

  手指觸及鞋底,尚帶著幾分餘溫,仿佛剛剛脫下沒多久。

  「小雅?別鬧了!快出來啊?」

  他僵硬地抬起頭,喊了一嗓子,然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上方的壁畫吸引了過去。

  之前因為光線和距離,他一直沒關注過壁畫的具體內容。

  此刻湊近了,他終於看清楚了。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連呼吸都停滯了!

  壁畫的內容血腥猙獰到了極點。

  畫面上,是一片翻湧著暗紅色霧氣的混沌背景,如同血池地獄。

  數十個青面獠牙的凶神惡鬼,正圍聚在一起,進行著一場殘忍的盛宴。

  它們有的撕扯著一條斷臂,有的爭搶著一截腸子,獠牙上沾滿暗紅的污漬。

  而在畫面的中央,一個身材高大、肌肉虬結的惡鬼,正高舉著一顆女人的頭顱,它猙獰的臉上咧開一個巨大到誇張的笑容,空洞的眼窩對著畫外,仿佛在得意地狂笑咆哮。

  那顆被高舉的女人頭顱,長發披散,雙目圓瞪,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半張著的嘴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絕望,臉上的每一絲肌肉都凝固在臨死前那最痛苦的瞬間。

  王志邦的瞳孔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那顆頭顱的臉……

  那眉眼,那輪廓,那因為恐懼而扭曲的嘴唇……

  越看越覺得眼熟。

  越看越像……

  小雅?!

  「不……不可能……這……這不是真的……」

  他雙目赤紅滿是血絲,如同夢囈般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巨大的恐懼和荒謬感衝擊著他的理智,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湊近了一步,幾乎要將自己的臉貼到那冰冷的壁畫牆上。


  他想看得更清楚。

  他想確認那只是巧合,只是光線造成的錯覺,只是自己嚇自己。

  燭火,就在這一刻,毫無徵兆地,劇烈地搖曳了一下!

  壁畫上,有隻乾枯漆黑的鬼爪,原本只是畫面的一部分。

  此刻,它卻猛地從壁畫平面上「探」了出來!

  突破了畫與現實的界限,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陰寒腥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住了王志邦湊近的腦袋!

  那隻鬼爪力量大得驚人,五指深深扣進他的皮肉,冰冷刺骨的觸感直透骨髓!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拖拽之力傳來!

  「噗!」

  一聲輕響,像是水泡破裂。

  王志邦整個人連一句話都沒發出,就被那隻鬼爪硬生生地拖進了壁畫之中!

  他的身體在觸及壁畫表面的瞬間,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就那麼消失不見了。

  在他被徹底拖入的最後一瞬,壁畫上那群凶神惡鬼似乎齊齊轉動了眼珠,發出貪婪的獰笑。

  而中央那個酷似小雅的女人身影旁邊,多了一個模糊的、正在被眾鬼撕扯吞噬的男人輪廓……

  「呼——」

  廟堂內,所有燃燒的蠟燭,在這一剎那,齊齊熄滅!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瞬間籠罩了一切。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突然響起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和吮吸聲,窸窸窣窣,持續了許久。

  不知又過了多久,咀嚼聲戛然而止。

  「呼——」

  又是一陣陰風,不知從何處吹來。

  熄滅的蠟燭,一根接一根,悄無聲息地重新燃起。

  昏黃穩定的燭光再次照亮廟堂。

  神像依舊低眉垂目。

  但貢桌原本擺放的貢品,那雙地上的高跟鞋,以及兩人曾經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有人踏足此地。

  廟內空無一人,也再無任何外來之物,恢復了最初的空蕩與冷清。

  大門,不知何時,又恢復了最初虛掩的狀態。

  山谷外,天色似乎更陰沉了些。

  風穿過山坳,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虛掩的廟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緊接著傳來了一道聲音。

  「……就……就是前面了。」

  廟門被再次輕輕推開,光線灑落進來。

  「吱呀——」

  屋外正是陸昭三人!

  廟內的景象,映入三人眼帘。

  空間比從外面看感覺的還要寬廣。

  正對門是一個石頭壘砌的簡易貢台,貢台上方供著一尊神像。

  神像極為高大,通體是一種暗沉無光的黑褐色,似乎是泥塑,又像是某種木質刷了厚厚的漆。

  神像的造型頗為古怪,並非常見的佛道形象,而是盤坐著,雙手攏在袖中,低眉垂目,但面部細節因為顏色深暗和光線不足,看不太真切。

  神像前的香案上,放著一個積滿冷灰的陶製香爐,旁邊散落著幾根燃盡的香梗,香案兩側各有一盞小小的油燈。

  明明廟裡點了許多蠟燭,然而廟裡卻依舊昏暗,仿佛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壓著。

  燭火晃動之下,那兩側滿牆的壁畫好似活過來般。

  「這廟裡怎麼這麼暗?」老道士有些納悶開口。

  陸昭看著那幾簇跳動的燭火,眉頭微皺,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廟內四壁,忽然道:「你沒發現這廟裡沒有窗戶嗎?」

  「窗戶?」

  老道士一怔,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牆壁。

  果然,除了他們進來的那扇門,四面牆壁皆是嚴嚴實實的灰磚,不見任何窗洞,連個透氣的縫隙都沒有!

  老道士猛地醒悟,隨即好似想到了什麼,臉色微變,他湊近陸昭,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小哥,你可記得剛剛進來時,看這廟的外面,有沒有覺得很奇怪?」

  陸昭不動聲色,側頭看他:「怎麼了?」

  「凡是活人,就要通氣,有氣才是活人,而屍體為了避免引來蛇蟲鼠蟻,才不會通氣。」

  老道士臉色有點難看,聲音壓得更低:「這屋裡無窗,密不透風,根本不是給活人住的地兒,你再想想外面那廟的樣子,黑瓦灰牆,孤零零一個長條盒子似的杵在那兒……你覺得像不像……一口棺材?」

  陸昭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道長,你……你不要嚇我!」

  一旁的劉福聽得清清楚楚,嚇得上下牙齒直打顫,臉白如紙:「你意思是說……我拜的……根本不是什麼大仙?這……這廟是……」

  陸昭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廟內掃視了一圈,忽然問道:「你上次來,那個指點你的廟祝呢?現在在哪裡?」

  「廟祝?」

  劉福被問得一愣,臉上浮現出茫然,他惶急地四下張望:「對……對啊!上次明明有個老廟祝的!是個瞎眼的老頭子,穿得灰撲撲的,就坐在這香案旁邊……他、他當時還教我怎麼磕頭,怎麼許願……現在怎麼……怎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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