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八萬一千怨念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二十八息,道路碎裂三分之二。他的身體已經被虛空吞噬,只有一隻手還搭在殘存的道路邊緣。虛空在撕扯他,要把他拖入無底的深淵。

  他死死抓著那道裂縫,指甲嵌入靈氣凝聚的岩石,指節泛白,青筋暴起。但力量在流失,神識在枯竭,意志在動搖。

  二十九息。道路只剩最後三尺。那三尺,就在他眼前。

  孤島就在三尺之外,他伸出手就能觸到。但他的身體太重了,重到他抬不起那隻手。

  他想起五十年養劍,走遍天下,收盡天下名劍

  。他想起十年淬體,與冰龍對峙,與火鳳共舞,在重力深淵中站立三年。

  在虛無之境中漂浮三年

  。他想起十年淬神,在虛境中承受無數殘留意念的攻擊,在輪迴幻境中經歷一萬次死亡

  。他想起十年磨魂,神魂遊歷大千世界,見過最亮的星,也見過最深的暗。

  每一步,他都走完了。

  每一步,都很穩。現在,最後一步。

  他鬆開手。不是墜落,是縱身。用盡所有力氣,向那三尺之外的孤島,縱身一躍。

  三十息。

  他的手指觸到了孤島邊緣。堅硬的岩石,粗糙,冰冷,帶著十萬年的死寂。

  他扣住岩石,翻身上岸,倒在祭壇邊緣,大口喘著氣。

  身後,那條由天地靈氣鋪就的道路徹底碎裂,化作無數光點。

  消散在虛空中。一百零八座大陣同時熄滅。

  回去的路,斷了。

  周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望著頭頂那片無邊的黑暗。

  三十息,他走了三十息,差點沒走到。但他走到了。

  他慢慢坐起身,看著祭壇中央那道枯瘦的身影。

  姬長空依舊閉著眼,仿佛剛才那一眼只是錯覺。但周離知道,不是錯覺。他感覺到了。這個活了十萬年的人,很強。比他預想的更強。但他沒有怕。

  他站起身,握著斬劫皇劍,一步一步,向祭壇中央走去。

  第一步:入淵,完成。

  周離踏上孤島的那一刻,便知道這地方不對。

  腳下是灰白色的岩石,粗糙,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岩石的縫隙里,有暗紅色的光芒在流淌,如同凝固的血漿被某種力量重新激活。

  空氣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爛,不是焦糊,是陳舊。

  —十萬年的陳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滲進他的皮膚,鑽進他的骨頭。

  祭壇在孤島中央。他走了很久,又像只走了一步。

  這座島上的時間不對,空間也不對。

  他的腳步落在岩石上,有時輕得像羽毛,有時重得像山嶽。

  一步跨出,有時是三尺,有時是千丈。

  那些暗紅色的光芒從岩石縫隙中滲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在他腳下匯聚,在他身後合攏,編織成一條路。路通向祭壇,他只能沿著它走,不能偏,不能停。

  第一層屏障,在祭壇邊緣。

  那是一道無形的牆,他伸手觸碰,指尖便傳來一陣刺痛。

  不是肉身的痛,是神魂的痛。那道牆,由無數怨念織成。

  那些怨念,是十萬年來被天魔吞噬的生靈留下的。

  他們在死前的那一刻,恐懼、絕望、不甘、憤怒,所有的一切都被剝離出來,封在這道牆裡,等了他十萬年。

  周離收回手。他閉上眼,神識凝聚,斬劫皇劍無聲出鞘。第一劍,斬下。

  劍鋒過處,那道無形的牆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湧出無數畫面。他看到了北境那座被屠盡的小城。

  看到了城門口堆積如山的屍體,看到了街道上流淌成河的鮮血,看到了屋檐下掛著的那串風乾的紅辣椒。他想起來了,那是他曾經路過的一座城。

  那時他還叫陸離,在北境為將,守過北疆,殺過妖獸。

  他在這座城裡喝過一碗茶,賣茶的老婦人笑著對他說:

  「將軍,慢走。」他沒有慢走,他急著去殺敵。


  後來城破了。老婦人死在天魔口中,那串紅辣椒被血染成了黑色。

  他不知道,他那時在別處殺人,殺了很多,但不夠多。

  周離握緊劍,跨過那道縫隙。

  身後,怨念合攏,那些畫面消散了,但他記住了。他必須記住。

  第二層屏障,是聲音。

  他踏入的一瞬間,無數聲音湧入耳中。

  哭喊聲,慘叫聲,求救聲,還有那些臨死前的喃喃自語

  。「娘,我疼。」「孩子,我的孩子。」「誰來救救我們……」

  那些聲音,十萬年來從未停止。它們在這裡迴蕩,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變成這世上最鋒利的東西,刺進任何敢於靠近的人的耳膜。

  周離的耳中有血淌下。他沒有捂耳,只是握緊劍,第二劍斬下。聲音停了一瞬。那一瞬,他聽到一個孩子的聲音:「爹,你在哪?」

  周離的耳中有血淌下。他沒有捂耳,只是握緊劍,第二劍斬下。聲音停了一瞬。那一瞬,他聽到一個孩子的聲音:「爹,你在哪?」

  他的手抖了一下。那是念棠的聲音。五歲時的念棠,趴在他懷裡,奶聲奶氣地問:

  「爹爹,你去哪兒了?棠兒想你。」

  他閉了一下眼。第二劍,斬到底。

  第三層屏障,是氣味。血腥味,腐臭味,焦糊味,還有那些他分辨不出的、屬於十萬年來無數種死亡的味道。

  它們交織在一起,濃稠得如同實質,灌入他的口鼻,滲進他的肺腑。

  他的胃開始翻湧,但他不能吐。他必須忍著。第三劍,斬下。

  第四層屏障,是記憶。

  不是他的記憶,是那些死者的記憶。

  他看到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躲在枯井裡,天魔的腳步聲在頭頂迴響,嬰兒要哭,母親死死捂住他的嘴。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嬰兒不哭了。

  因為死了。母親也不哭了。因為她的眼淚流幹了。

  他看到一對老夫妻坐在門檻上,等著永遠回不來的兒女。

  等了一天,十天,一百天。後來天魔來了,他們沒跑,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像等著兒女回家。

  他看到無數張臉,無數雙眼睛,無數種絕望。

  那些記憶湧入他的識海,要把他淹沒。他的眼角有淚滑落,但他沒有擦。第四劍,斬下。

  第五層屏障,第五劍。第六層,第六劍。第七層,第七劍。

  他的劍意越來越弱,每斬一劍,那些怨念便侵蝕他一分。他感覺自己的劍在變鈍,手在變沉,心在變軟。那些死去的人,他們在叫他。

  不是喊救命,是叫他的名字。周離,周離,你來了,你終於來了。你為什麼不早點來?你為什麼不來救我們?你不是化神嗎?

  你不是要救天下嗎?你為什麼不來?

  周離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

  因為他說不出「我來晚了」這四個字。

  太輕了,輕得像風,一吹就散。而那些死去的人,太重了。

  第八層屏障,第八劍。

  他的劍意幾乎耗盡,斬劫皇劍在他手中微微顫抖,劍身上的光芒黯淡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站在第八層與第九層之間,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

  還有一層,還有一劍。但他快撐不住了。

  不是身體撐不住,是心。

  九層屏障,八萬一千道怨念,八萬一千個死去的人。每一道,都像一柄刀,割在他心上。

  他以為自己能承受。他經歷過一萬次死亡,見過無數生靈,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堅硬。但他錯了。死亡是一回事,看著別人死,是另一回事。

  那些怨念不是他的,卻比他的更重。因為它們是真的,每一道怨念,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有名字,有家,有牽掛的人,有放不下的事。

  然後他們死了,死在天魔口中,死在姬長空的祭壇上。而他,來晚了五十年。

  周離跪在第八層與第九層之間,低著頭,握著劍,一動不動。

  他沒有哭,只是跪著,像一座被壓垮的碑。


  第九層屏障在他面前,無聲矗立。

  最後一道屏障,最後一道怨念。他站起身,第九劍,斬下。

  劍鋒落下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那道怨念。

  那不是別人,是他自己。五十年後的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上,身後是無數屍體。

  有韓穆如的,有秦婉兒的,有周昊的,有周棠的。

  有那些他認識的不認識的、愛過的恨過的、救過殺過的人的。

  他們的眼睛都睜著,看著他,問他:

  「你不是說,你會回來嗎?」

  他的劍,停住了。斬劫皇劍懸在半空,劍鋒顫抖,再也落不下去。

  那道怨念看著他,那雙與他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怨,只有疲憊。

  「你救不了他們。」它說。「你誰也救不了。」

  周離的手在抖。

  他想起離開訪道宗那天,韓穆如站在門口,看著他,說:「我等你。」

  秦婉兒站在她身邊,什麼都沒說,只是攥著那件舊衣裳,攥得指節泛白。

  周昊站在母親身後,已經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但眼眶還是紅了。

  周棠站在哥哥身邊,哭得最厲害,拼命捂著嘴,不讓自己出聲。

  他答應過他們,會回來。他答應過很多人,會回來。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著的人,那些還在等他的人。他的劍,舉不起來。

  第九層屏障之後,姬長空睜開眼。

  那雙血紅色的眼睛,隔著那層薄薄的怨念,看著周離,看著他跪在那裡,握著劍,舉不起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像一個活了十萬年的老人,看著一個年輕的自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全知天書推演出的那行字。

  「需以化神巔峰的修為,全力一擊。」

  他一直以為,全力一擊是力量,是把所有修為、所有劍意、所有神識凝聚成一劍。但他錯了。

  全力一擊,是把命押上去。是放下一切,是忘記一切,是連自己都斬斷。

  他站起身,看著那道怨念,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那笑容里,有光。

  「你說得對。我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能救你。」

  他舉起劍。第九劍,斬下。

  那道怨念碎裂了,化作無數光點,飄散在黑暗中。

  光點之中,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忽然笑了。「去吧。替我們,活下去。」

  周離握著劍,踏入第九層。站在姬長空面前。

  九層屏障,九劍。他的劍意已經耗盡,斬劫皇劍在他手中黯淡無光。

  但他還站著。第二步:破障,完成。

  他失去了很多東西。他的劍意,他的力量,他曾經以為自己堅不可摧的道心。還有那些他再也忘不掉的、八萬一千個死去的人。

  但他還站著。

  他站在祭壇中央,面前是那顆珠子。噬靈珠。

  它懸浮在祭壇正上方,約莫拳頭大小,通體暗紅,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

  如同血管,在微微搏動。

  每一次搏動,都有一道暗紅色的光芒從珠子中湧出。

  順著那些紋路流向祭壇的每一個角落,然後滲入虛空,消失不見。

  那是十萬年來,無數生靈的精華。

  此刻,它們正在被這顆珠子緩緩吞噬,緩緩消化,緩緩變成那個人的力量。

  周離看著那顆珠子。它很美,美得令人窒息,如同這世上最精緻的藝術品。

  但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血,是淚,是骨頭,是皮肉,是無數人臨死前最後的哀鳴。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珠子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它內部蘊藏的力量。

  浩瀚如海,深沉如淵。十萬年,一百次天魔入侵,無數生靈。

  所有的力量,都封在這顆拳頭大的珠子裡。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憤怒。那種憤怒壓了五十年,此刻終於要決堤。

  但他沒有放手。他握住了那顆珠子。

  那一瞬間,珠子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

  那嘶鳴不是從珠子裡傳出的,是從他心底。他的識海猛然炸開,一股遠比九層屏障加起來還要強大的怨念,如海嘯般湧入。

  那些怨念不再是碎片,而是完整的。他看到了一個個完整的人。

  看到了他們的一生,看到了他們的歡笑,他們的淚水,他們的希望,他們的絕望,然後看到了他們的死亡。

  第一道怨念,是一個孩子。

  三四歲大,扎著兩個小辮子,蹲在門口玩泥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