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慘無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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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道遁光自天南郡邊界悄然越過崇山峻岭,踏入雲夢郡地界時。

  天色將明未明,正是一日中最晦暗的時辰。

  周離首當其衝,【萬象森羅】的被動洞察之力全開。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隱約有魂光流轉。

  他忽然眉頭一蹙,抬手下壓,示意眾人落向一處隱蔽的山坳。

  「不對勁。」他低聲開口。

  「自踏入雲夢郡起,百里之內,我已感應到三處修士駐點。

  每處皆有融合期修士坐鎮,配以十數名塑體築基,戒備森嚴,間隔幾乎相等。」

  厲雲鋒劍眉一軒,神識悄然探出,旋即面色微沉:

  「周道友所言不虛。

  西側三十里外山崗有一處營寨,東側四十里河谷又有一處。

  這布防密度……不似防外敵,倒像在封鎖什麼。」

  「封鎖?」鐵洪撓撓頭。

  「封鎖啥?這雲夢郡不是飛升宗的地盤嗎,自家地盤鎖自家?」

  沐映雪沒有說話。她立於一塊青石旁,周身水霧般的氣息微微蕩漾。

  似在施展雲水宮的秘術感知什麼。

  忽然,她猛地睜開雙眼,那雙素來溫潤的眼眸中竟浮現出一層薄薄的驚悸與水光。

  「前方……約二十里,有一處凡人村落。」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沒有人了。」

  「走。」

  周離沒有多言,當先掠出。

  二十里,對靈寂修士不過須臾。

  他們落在那座村落入口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晨曦本該是溫暖和煦的,但此刻灑在這片斷壁殘垣上,卻只映出一片令人心悸的死灰。

  村口那棵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樹被攔腰斬斷,枯槁的枝葉鋪了一地。

  樹下歪倒著一隻木製的水桶,桶沿還搭著一件褪了色的藍布衣裳。

  像是主人才離開片刻。

  但那衣裳上沾滿了乾涸發黑的血漬,已被山風吹得僵硬。

  沐映雪身形微微一晃,她伸手扶住斷樹,指節泛白。

  鐵洪大步跨入村中,沉重的腳步踏在碎石瓦礫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環顧四周,一張粗獷的面孔逐漸扭曲,虬髯根根炸起。

  村子不大,約莫三四十戶人家。

  茅草屋頂塌陷了大半,土牆傾頹,門窗歪斜。

  幾隻野鳥被驚起,撲稜稜飛向灰沉沉的天空,更添淒涼。

  但最觸目驚心的,不是這些破敗。

  是地上的血跡。

  家家戶戶門前,院落中央,甚至村中那口古井的青石井沿上,到處都是。

  那血跡已經乾涸多日,呈現一種滲入泥土深處的、洗不掉的污黑色。

  有些地方是噴射狀,有些地方是拖拽痕,還有一些在村中那處被臨時充作「祭壇」的空地上。

  匯聚成一片幾乎覆蓋了整個地面的巨大黑斑。

  邊緣還散落著些許碎裂的骨渣與衣物碎片。

  厲雲鋒蹲下身,以劍鞘撥開一片焦黑的布料。

  他的動作很輕,但面頰肌肉微微抽動,那是劍修極力壓抑殺意時的本能反應。

  「……凡人。」他的聲音乾澀,「老弱婦孺皆有。無一生者。」

  沐映雪緩緩走到一處半塌的院門前。

  門框上還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紅艷艷的,在這片死寂中格外刺目。

  門檻邊,倒著一具孩童的遺體,已經縮成小小一團的乾屍,膚色蠟黃乾癟,像是被某種力量生生抽乾了全身精血。

  她跪了下去,沒有哭,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那孩子緊閉的眼瞼上,仿佛想為他闔上雙眼。

  「娘……孩兒怕……」

  她驀然聽見什麼,渾身一震,回頭望去。

  沒有聲音。那孩子早已死去多日。

  但這一聲來自記憶深處、或者來自她作為雲水宮傳人對逝者殘念感知,如同利刃,剜入心口。


  周離自始至終沒有開口。

  他靜立在這片人間煉獄中央,目光掠過每一道乾涸的血跡、每一具縮小的遺骸、每一處被粗暴掠奪過的痕跡。

  他的眼神沒有波動。

  但他的指尖,在袖中緩緩攥緊。

  【萬象森羅·被動加持】之下,他「看」到的比旁人更多。

  他看到了七日前那個深夜,飛升宗的修士如鬼魅般降臨。

  為首者是一名融合後期的中年道士,面色冷漠如鐵石,連看都未看這些跪地求饒的凡人一眼,只揮了揮手。

  他看到了那些村民。

  面朝黃土背朝天、一生不知修仙為何物的凡夫俗子。

  被如牲畜般驅趕到村中空地,慘呼、哀告、哭嚎,在修士眼中與螻蟻悲鳴無異。

  他看到了那隻藍邊碗從婦人顫抖的手中滑落,摔成碎片。

  她緊緊抱著懷中的幼兒,至死沒有鬆手。

  但修士的法術不分彼此,母子二人幾乎是同時被抽乾了生機,化作兩具相依相偎的乾屍。

  他看到了那株老槐樹下,一位老者在咽氣前,渾濁的眼珠仍死死盯著村口的方向。

  仿佛在等永遠不會歸來的兒孫。

  他的手掌攤開,掌心還攥著一枚早已涼透的、沒來得及送出的麥芽糖。

  這些「殘景」不是完整的畫面,只是那些慘死魂魄消散前殘留的最後一絲情緒碎片,被【萬象森羅】的被動感知所捕獲。

  周離一一「看」完。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露任何激烈的情緒。但他收回了神識,不再看那些碎片。

  這並非冷漠,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被壓制在理智之下的……怒意。

  「三十里外,還有一處村落。」

  周離開口,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得讓厲雲鋒都不禁側目。

  「走。」

  這一次,是厲雲鋒先動。

  他背後的墨綠劍匣發出低沉的嗡鳴,仿佛也感知到主人壓抑的殺意。

  第二個村落,規模略大,約莫五十餘戶。

  同樣的空無一人,同樣的遍地污血,同樣的如牲畜般被宰殺、被煉化、被榨乾最後一絲價值。

  唯一不同的是,村口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碑上刻著三個模糊的字:劉家集。

  劉家集的村民顯然曾嘗試反抗。

  村後有一道新翻的土溝,溝邊倒著幾具手持鋤頭、扁擔的男丁屍體,皆被一擊斃命。

  傷口平整如鏡,是修士的飛劍所為。

  他們到死都擋在村人面前,儘管那抵抗連螳臂當車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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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洪終於爆發了。

  他怒喝一聲,一拳砸在身旁磨盤大的青石上。那青石轟然碎裂,碎石濺射如雨。

  「狗娘養的飛升宗!這些凡人有啥子罪過?!

  他們曉得個屁的修仙、曉得的屁的丹藥!

  連鍊氣都沒入門的老百姓,他們下得去手!」

  他的聲音如炸雷,在空蕩蕩的村落中迴蕩,驚起一群不知何處飛來的寒鴉。

  沐映雪始終沒有說話。

  她的嘴唇抿得發白,目光掠過那些污黑的血跡、縮小的乾屍、散落的農具與童鞋。

  每看一處,面上的悲色便深一分。

  「雲水宮,世代鎮守天南水域,澤被萬民。」

  她低低開口,聲音如風中殘燭。

  「師尊常說,仙凡雖殊途,然我等既受天地靈氣滋養、黎民香火供奉,便當護一方安寧、護一方……」

  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眼前這人間煉獄,已將師尊的教誨撕得粉碎。

  厲雲鋒一直沉默。但他的劍匣已不再嗡鳴。

  而是發出一種低沉而綿長的顫音,如蟄龍低吟,那是劍修殺意積累到極致、即將破體而出的前兆。

  「凡人性命,在我等修士眼中,確實如蜉蝣朝露。」


  他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過寒泉的劍鋒。

  「但蜉蝣亦有活過一日之理,朝露亦有映照晨光之姿。濫殺凡人,無異於踐踏天道本身。」

  他轉向周離,目光灼灼:

  「周道友。你領我們前來,說飛升宗以靈寂修士為藥引煉『破嬰丹』。

  如今看來,他們連凡人都不放過。

  這些血,這些屍骸,必是某種提煉精血、魂魄或某種更邪門材料的手段。

  飛升宗所圖,恐怕遠不止控制十餘名靈寂那般簡單。」

  周離緩緩點頭。

  他一直沒有表現過度的憤怒,不是因為無動於衷,而是因為……他必須比任何人都清醒,都冷靜,都看得更遠。

  憤怒會遮蔽判斷,而此處,已深入敵境。

  「鐵道友說得不錯。」

  周離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如常,「這些凡人確實無罪。飛升宗屠戮他們,唯一的原因,就是有用。」

  「凡人之精血,可提煉低階血氣材料;

  凡人臨死恐懼之魂魄,可用於某些邪道法器充能;

  凡人之屍骨,可餵養特定煉屍或熔煉為骨材。

  甚至,某些透支壽元、根基的邪門丹藥,也需以大量凡人性命為獻祭,以『血祭』之力強行逆天。」

  他頓了頓,眼神幽深如淵:

  「飛升宗煉製破嬰造化丹這等逆天禁藥,其主材雖是靈寂修士本源,但輔助材料、獻祭媒介、甚至某些為了掩人耳目、混淆天機的血祭遮掩。都需要海量凡人血肉魂魄來鋪墊。」

  此言一出,四野皆寂。

  厲雲鋒握劍柄的手骨節凸起。鐵洪咬牙咬得咯咯作響。沐映雪眸中那層水霧終於凝結,化作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他們……」沐映雪聲音艱澀。

  「他們把凡人當什麼?當藥材?當獻祭的牛羊?」

  「十里一營,百里一寨。」

  周離轉而說道,語氣已恢復完全的冷靜。

  那是將情緒徹底壓入冰層之下、僅以理智驅動的冷靜,「飛升宗封鎖如此嚴密,絕非只為了屠戮幾座凡人村落。」

  「他們在此地,必定還有更大的秘密需要遮掩。」

  他微闔雙目,意識沉入識海,溝通全知天書。

  片刻後,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

  「前方三十里,枯水河谷。有異常靈力波動,並非常規駐點規模——至少有三名融合巔峰修士輪守。」

  「天書提示,那裡是飛升宗在雲夢郡邊境最大的材料初加工場之一。

  凡是被擄來的凡人,先集中押往此處,進行初步篩選、提煉,再分門別類送往不同的隱秘據點。

  供各條邪道產業鏈使用。」

  「劉家集與之前那處村落的村民屍骨未寒。他們的精血與魂魄,多半已被送往此地,煉成半成品,再轉運至飛升宗腹地。」

  周離看向三位靈寂同道,目光平靜,卻仿佛有暗焰在眼底燃燒。

  「三位道友。」

  「雲夢郡境內,這樣的『初加工場』不止一處。飛升宗在此經營多年,屠戮的凡人,已非十里、百里,而是千里焦土,萬骨成灰。」

  「我等此行,首要任務是救出慕宮主。但在此之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河谷據點,雞犬不留。」

  厲雲鋒沒有說話,只是背後的劍匣發出一聲錚然清鳴。

  鐵洪咧嘴,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但雙拳已燃起赤紅烈焰。

  沐映雪緩緩拭去面上淚痕,周身水霧漸濃,凝成一片冷冽的殺意寒霜。

  「雲水宮弟子,以水為心。」她輕聲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周道友既願為這些無辜枉死的凡人討一個公道……」

  她抬起頭,那雙清麗眼眸中再無悲戚,唯余決絕:

  「映雪,願附驥尾。」

  四道靈寂遁光再次升起,這一次,不再刻意隱匿。

  他們直奔枯水河谷而去。


  風聲呼嘯,仿佛萬千冤魂在呼應這場即將到來的復仇。

  而周離立於遁光之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剛接過韓穆如遞來的、尚有餘溫的嬰孩襁褓,此刻卻即將沾滿修士之血。

  他曾以為,自己的道,是掠奪,是吞噬,是為達目的不惜一切。

  但在劉家集那株老槐樹下,看到那枚融化在乾涸掌心的麥芽糖時,他忽然意識到——

  有些底線,一旦越過,便與飛升宗這些畜生無異。

  屠戮凡人,非他所為,亦非他所願。

  但替死者討還公道,為生者蕩平邪魔——

  斬劫皇劍在他丹田中嗡然長鳴,似在應和。

  這一劍,他出得心甘情願。

  枯水河谷已在眼前。

  周離眼神一厲,那柄久未飲血的暗金皇劍虛影,自天靈轟然騰起,劃破陰霾長空!

  萬劍雖未朝宗,但這一劍——

  為劉家集。

  為老槐樹下那枚永無歸宿的麥芽糖。

  為所有在修士偉力下如螻蟻般死去、卻本不該死的凡人。

  劍光如匹練,直斬河谷大營!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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