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鍋酒館與雙生子左培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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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還挺會藏的,威爾遜。」

  當威爾遜再度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披著那些紅色的斗篷,躺在一張不算舒服的木製長桌上。骯髒的墨綠色地毯與熟悉的白綠相間的Art Deco地磚,以及漂浮在空氣中的那令人心安的啤酒花的味道,讓他的神經稍許鬆弛了下來。

  當他努力直著身子坐起身時,牆上的煤油燈在靜靜地燃燒,溫暖的橘黃色燈光在黑夜中給了他一絲撫慰。而屋子裡巨大的橡木酒桶和漂浮的酒精,就相當於一張醉醺醺的名片。

  牆邊那座低矮的火爐還在,添進了柴薪的爐子此刻正在靜靜地燃燒著,偶爾因為木柴含有一些水分,而發出「噼啪」的聲音。

  威爾遜盯著角落裡那四扇著名的玫瑰紋氣窗愣了好一會兒,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的樣子。現在,他腦子裡塞滿了紛至沓來的疑慮,絕大多數的精力都集中「我是不是已經死了」這個問題上。

  畢竟,自己的記憶還停留在放出的雷電覆蓋整座庭院的那一刻,然後便因為力竭倒下了。

  但此刻威爾遜卻躺在酒館的長桌上,感受著酒精的香氣,檯面上的坩堝正煮著什麼,聞起來很香,裡頭有八角和茴香的味道。

  剛剛開口調侃他的是正舉著酒杯的魯斯凡,平素尊貴的爵爺此刻精神頭不是很好,衣服上被劃破了好幾道,但端坐時身體仍然挺拔。

  此刻他正端著一杯紅稠的飲品,端坐在吧檯前;旁邊正趴著緊緊裹著毯子的格溫普蘭,手邊放著一支被喝光的紅酒瓶。

  但讓我們向讀者坦白吧,諸位看官,無論裝在酒瓶還是酒杯里的,都不是真正的酒精,威爾遜發誓自己聞到了一股經過蜂蜜和茴香調和了的血腥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甜與鐵鏽混雜的味道。

  「為了把您從庭院裡拖出來,我至少挨了三下。好在您那把要命的劍似乎看人下菜,對我沒下死手。」魯斯凡舉著杯子向威爾遜揚了揚,「您該請我一杯。」

  威爾遜低著頭,深呼吸了一口氣,他的腦袋像被馬後蹄踹過,又像一頭公牛轟隆地踏過一般。整個人的頭都是昏昏沉沉的。他的咽喉努力地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但又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現在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種浸過水的腦仁被人用勁兒地擰乾的乾澀感,隨時都想要乾嘔。

  「我在哪兒?」威爾遜搖了搖頭,他想挪動一下身體,但仍然感到十分困難。

  「透支法力的後勁這麼大麼?」魯斯凡深深地皺了皺眉,「您能不能幫幫他?」

  他對站在吧檯里的調酒師說道。

  一個皮膚白皙的青年站在吧檯之後,正在安安靜靜地擦著玻璃杯。聽到魯斯凡的話後,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倒也是,在一個霧色瀰漫且真有鬼魂出沒的城市角落中,驀然出現一個嘟嘟囔囔窮開心的人,那才叫可疑。

  眼前的青年非常靦腆,也不太愛說話。但他的一頭紅髮非常醒目。同時戴著一頂黑色紅邊的毛線帽。穿著洗白了的襯衫,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端出了一個紅色琺瑯鍋,又從放滿了冰格的缸里,取出了一塊新鮮的牛肉。將正在煮著的坩堝用夾子取下來後,再將琺瑯鍋移了上去。

  做完這些工作之後的他,又像變戲法一般地從櫃檯里取出一顆洋蔥,伴著西紅柿與胡蘿蔔切了起來。

  毫無疑問,當調酒師拿出洋蔥的時候,魯斯凡的身體往牆根的方向挪了挪,哪怕是半死不活的格溫普蘭都跟著打了個寒顫。

  「老爺們稍忍一分鐘,馬上就切好。」

  調酒師說話的聲調帶上一絲巴伐利亞的口音:「畢竟切土豆的活計比洋蔥方便多了,不用怕這麼多揮發出來的硫化物。」

  此刻,鍋里明明白白地煮著切好的蘿蔔與蘑菇。在將洋蔥投進去之後,調酒師眼疾手快地蓋上了鍋蓋。而台上的火焰多少有點兒玄妙,因為很快一股牛肉的香味就瀰漫開了。按照火力,這支鍋子至少要再燉上一個半小時,才會散發出如此濃郁的香氣。

  整套流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應是做慣了。

  在場的客人對這股香氣倒是充鼻不聞,但考慮到他們是兩隻吸血鬼,對人間珍饈沒有胃口,倒是可以理解的,何況裡頭還加了洋蔥。

  沒吐一地就已經很講風度了。

  調酒師將牛肉湯倒進了木頭制的馬克杯里,同時倒進了一瓶從芬蘭進口的伏特加,一杯帶著致命香氣的「公牛子彈」就做好了。英國人靠這種喝法挺過濕冷的冬天。

  「我加了料,你來一杯吧,肉也是你的。」調酒師將酒端出了吧檯,威爾遜點了點頭,輕輕嘗了一口,一股富有生命精粹的柔和口感喚醒了他的味覺,同時平撫了因透支法力而生疼的神經系統。


  「這是……」如餓死鬼一般喝完了手上這杯酒的威爾遜連吃了兩口牛肉,舌頭才恢復靈活。

  「內克塔,我用它代替了芹菜,不然的話救活了您,我就得把那邊嗅覺中毒的兩位爵爺直接抬出去。」調酒師已經在擦盤子了。

  不得不說,他的杯盤和餐具都擦得鋥亮。

  魯斯凡不禁笑了笑,格溫普蘭則繼續趴在吧檯上一動不動,他的身體還沒恢復,但看起來性命倒是沒有什麼大礙了。調酒師從柜子里拿出一支新的紅酒,猶豫了一下之後,將紅酒遞了過去。

  「最後一支,喝多了容易上頭。這酒太烈,就算是吸血鬼也難以消化。」

  格溫普蘭艱難地將右手舉過桌面,豎了一個大拇指,表示自己知道了,幾乎說不出話來。

  魯斯凡不禁笑了:「瞧這一屋子傷兵。」

  「咳咳,」威爾遜咳嗽了起來,他的氣管看起來終於恢復正常工作了,同樣能動彈的還有自己的手腳,「這是怎麼回事兒。」

  「問您自己啊,威爾遜,我們都是被您打成這樣的。」魯斯凡打開了那支珍貴的紅酒,一股甜膩的血味沖了出來,從吧檯的另一側開始彌散到整間屋子裡。

  這種略帶鐵鏽味的粗獷風味,在精緻的調配之下,乍聞上去,還真與加入牡蠣汁的番茄汁味道差不多。古往今來,多少酒館努力在各種嗅覺的配方上下功夫,想要還原杯中鮮血的味道。而在大鍋酒館,調酒師卻在努力將真正的鮮血調得像杯酒。

  「是我乾的麼?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爵爺您可別賴我,」威爾遜總算挪正了身體,將雙腳踩在了地面上,「這酒真有勁兒,我現在感覺腿又是我的了。」

  「當然是您!面不改色地將格溫普蘭和血衛的心臟捅了個對穿,還用雷電將他們的身子燒成了一塊焦炭。整座小花園都被您放出來的雷電給燒焦了,見鬼,您的本體是塊蓄電池麼?您還差點兒把霧裡的怨靈都打散了。」

  魯斯凡將倒好的酒放在格溫普蘭旁邊,然後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這下算是把兩條街都給驚動嘍,聞訊趕來的夜魔和吸血鬼們沒有一個敢近您的身的。紛紛抱怨您的法術太邪門了。幾個怨靈挨了一下雷電就被打得魂飛魄散。披上護甲的武裝守衛也會被您莫名其妙地捅穿心臟。您到底和勳爵之間多大仇?」

  威爾遜搖了搖頭:「抱歉,那時實在是生死一線,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威爾遜,你真的沒有瞞我們什麼麼?您那兒的仙人都是這個屠戮成性的樣兒?」魯斯凡看起來倒是不那麼熱衷於刨根究底,但他確實對威爾遜的能力饒有興趣。

  「不,爵爺,應該是一次性匯集太多超過我能分解的血氣,使得冒險施法的時候自己直接暴走了。當時實在是命懸一線,顧不上了。」

  「我記得您說過您不能,那個,匯集靈氣?」

  「是的,不過這裡是魔法構成的世界,外頭那濃烈的污染都被隔絕開了,所以我才想試試運氣。但沒想到血氣對心智的腐蝕能力這麼強。說出來真是太丟人了。」

  「那劍上的詛咒呢?」魯斯凡亮出了自己胸前的傷口,「您知道我們所有人都披著血魔法織就的長袍對吧?這可不是什麼詛咒都能生效的。結果我差點兒給您做成一串燒烤。

  以後吸血鬼界都會流傳您的傳說:一個披著紅袍的瘋子衝進吸血鬼的領地,一邊釋放雷電一邊用什麼都能切開的長劍把可憐的吸血鬼們叉成一串兒。所有人都以為您是什麼銀河共和國來的范海辛。」

  「抱歉,」威爾遜扶住了額頭,「那是個術法。相比詛咒,它更像一種強行加上的因果律。按照流行的大學裡的說法,這是個概念武器。我只是將一個字原本蘊含的神力,加諸它最應當出現的地方。」

  「那您加上的那句喝開石門的『芝麻開門』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𢆉』,捅穿兩層的意思。」

  「你們還有專門形容這個的字兒?」

  「文字的成型總是源自生活的,爵爺,我們的文字系統和您不太一樣,不過德語不也有WaldeinsamkeIt這個詞兒麼?只能說用在之前的場景里恰到好處。」

  調酒師聽了這個詞之後,忍不住嘴角翹了一下。

  「見鬼,給您一本義大利語詞典,您還不直接復興羅馬了?」

  「沒那麼簡單,爵爺,這些字本身也是分級的。就好像您用魔法變出一張紙很容易,但要變出一張寫在紙上的神諭就難了。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字是人類的能力無法觸及的,譬如『神』,我坦然承認自己召不出什麼要命的上帝來主持末日審判;另一個三分之一根本派不上用場,譬如『㸬』,在戰場耗費寶貴的機會,召喚一頭兩歲的公牛出來幹嘛?又不能殺了吃肉。

  文字的解讀宛如想像力的solo,沒法子硬上,只能取巧。」

  「所以想要戰勝您,必須比您更加博學?」

  「不一定,爵爺,」威爾遜望著窗邊那無盡的黑暗說道,「取巧只是解決問題的一種方式,但更多時候,人類習慣的是直接解決有問題的人。譬如您剛剛如果不計人命地一擁而上,我也就交代在那兒了。」

  「您的謙遜無疑增加了您的含金量,威爾遜,但這就這麼告訴我們破解之法,不礙事兒麼?」

  「有的時候,有尊嚴的死比變成一團肉塊苟活下去要好,爵爺。」威爾遜的視線移向了左上方的煤油燈上,緩緩地開口道,「或許我告訴您這件事,就是希望您在我快失控的時候殺了我。」

  「所以您的那些同鄉……」

  「是的。」

  很簡短的兩個字,結束了談話。

  魯斯凡繼續端詳著舉起了的紅酒杯,沒有說話。威爾遜則茫然地低頭望向前方。透過窗戶向外看,一團漆黑在窗邊無邊地蔓延開來,宛如濃墨一般在夜晚中蔓延開來。

  「吃人並不是什麼難為情的事,但如果你還保持著人的理智,卻要靠不斷地吃人,來延續自己的壽命,這才是一種痛苦,」調酒師突然插進來一句,「所以,我想請您來一杯。」

  威爾遜驀然望向臉上淺淺掛著一絲微笑的調酒師。

  「還沒能請教您的尊名,先生……」

  「左培爾,先生,您叫我左培爾就好。」

  魯斯凡沒有說話,格溫普蘭卻動了一下,似乎剛剛那句話如火槍的子彈一般打在他的身上。

  「不過話說回來,外頭也太黑了,這可不正常,爵爺。」

  似乎配合著威爾遜的發現,此刻酒館的外頭似乎沒有一絲光亮透進來,月光、路燈、甚至於對面排屋的窗戶反射的微光,透過窗戶,只能感受到熟悉的森森鬼氣。而這份粘稠的陰冷與奪取一切溫度的死亡氣息,原是他使用莫邪時常感受到的。

  威爾遜費力地想要去夠腰間的獅頭握柄,卻發現登山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組裝好,放在吧檯的另一角了。

  只是現在這個還沒恢復過來的身體,連扶著桌子站起來都做不到,更別提挪過去了。

  此刻,一隻慘白的手突然拍在窗戶上,威爾遜毫不懷疑,如果拍擊的力度更大一些,窗戶就要被拍碎了。

  隨後又是一隻帶有屍斑的慘白的手,重重地拍在窗戶上。

  兩隻右手。

  伴隨著窗戶的拍擊,一雙眼角膜已經渾濁了的白色眼睛直愣愣地出現在窗外。

  然後又是一雙。

  如死人一般瘮人的頭顱,開始緊緊地貼在單薄脆弱的窗戶玻璃上,鼻翼被擠得變形,臉如同塗抹了膠水一般擠著窗戶玻璃。

  但即便貼得如此之近,也沒有一絲氣霜凝在窗外。

  是死人。

  整整兩面牆的玻璃上,都貼滿了死人的臉與手。

  威爾遜顫巍巍的手去掏別在腰間的柯爾特M1835,吃得住後坐力的話,現在這是他能摸到的唯一的護身武器。

  「您最好不要動,威爾遜,我們在這片地區的絕對中立地帶,是不能亮傢伙的。當然外面那些傢伙也不行。」

  「因為您二位管事兒的在這兒麼?」威爾遜試著想要站起來,但腳著地的時候還是一軟,整個人倒在了地板上,「數量太多了,我們仨現在只有您勉強能動,魯斯凡。」

  「不,因為他在這裡。」魯斯凡和格溫普蘭統一將手指向吧檯。歪戴著黑色毛線帽的紅髮德國人正站在吧檯里準備著調酒。

  「左培爾,您確實有些面熟。」威爾遜吃力地從地上坐了起來,同時把手搭在了桌子上。

  「您還沒恢復過來,威爾遜·張伯倫先生。先休息一會兒吧。這些可憐的傢伙是被連開了兩瓶的葡萄酒引來的。」

  「那真的是葡萄酒麼?」威爾遜努力扶著桌面站了起來,而這個問題代表他已經看穿了一切。

  「算是吧,含冤受屈死在裁判所的聖人之血釀造的成品。對治療吸血鬼的傷勢有奇效。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只能給他們做個超度儀式,把靈魂送去天堂就好。沒人會收殮他們的屍骨,最好的待遇就是兩腿栓上各二十磅的鐵球,從山上扔進海里餵魚。Habseligkeit。」


  調酒師將要用的酒擺出來的時候,酒館裡突然咕嚕嚕地滾進來一個圓乎乎的東西。它直滾到威爾遜的面前才停下來,而這個乍看上去像足球一般的東西,仔細一看,是一顆正在腐爛的人頭。

  他額前有好幾個鐵鞋留下的踢痕,連皮肉都被掀開了。兩隻眼珠更是早早地失掉了蹤影,只留下兩個空洞洞的眼眶對著威爾遜。嘴裡的牙齒都已經被踢碎了。臉上更是露出了白骨。

  而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三個人,用「人」來形容他們好像有點兒勉強,這三個身高還不到五英尺(一米五)的小鬼頭,莫不有著青黑的皮膚,一對發著紅光的瞳孔炯炯有神,咧著嘴對威爾遜陰惻惻地笑著。地上的那顆人頭毫無疑問是他們用來當足球的玩具。

  從皮肉破損的情況來看。在成為足球之前,這個倒霉蛋十有八九先是他們的口糧。

  有一股濕冷的風,試圖從門口竄起來,煤油燈被帶得忽閃忽閃的。看得出杯中血的精粹將門口的三個小鬼吸引前來。

  和其他趴在窗戶前的惡鬼不同,他們竟然敢直接推門而入,就這麼直直地站在門口,盯著威爾遜看。就好像在挑選合適的部位,撕下來當晚餐的孩子。

  威爾遜注意到了他們的手,那簡直不能稱之為手,就是一雙還沾著令人生疑的肉沫的爪子。

  再下一秒,三個人不見了,而威爾遜一動都不能動。

  酒館的天花板,威爾遜的身後,以及腳下,就多出來三具童屍,偌長的爪子扯住了他的褲腳,腦袋和後腰各有一隻死人的手爪頂住,一股遲緩的氣流從他的身後和頭上,緩緩地瀰漫過來,似乎在說著什麼話。

  「死。」

  魯斯凡與格溫普蘭沒有動靜,似乎被什麼規則束縛在了當場一般。

  但一轉眼,三顆腦袋骨似乎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割斷了,骨碌碌地掉在了地板上,跟著之前的人頭一般,化成了一道塵埃,然後消失了。威爾遜扭頭看到左培爾將一柄巨大的鐮刀重新靠牆放好,然後又重新低頭去擺弄調酒。

  這種慢條斯理的殺人方法,他在白野兔酒館裡見過,這個時候他才想起來自己為什麼看左培爾如此熟悉。

  換頂帽子,再換個顏色的頭髮,這就是正在調酒的卡斯帕爾。

  「威爾遜,大鍋酒館之所以沒人能鬧事,是因為卡斯帕爾的雙生子兄弟左培爾,是這裡的調酒師兼死神。」

  有一說一,這麼重要的事情爵爺您下次能不能早點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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