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原來你躲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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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眼前的陷阱簡直是為了威爾遜量身打造的獸籠,雖然外頭的霧氣蔓延不進來,但困在裡面的人也同樣走不出去。

  但對峙也不是個辦法。

  霧中的騷靈有足夠的時間疊加詛咒,這種類似於機械擺鐘或齒輪運轉的編寫邏輯,簡直就是最理想的永動機。

  詛咒一旦生效,便不會停止;每一個形似辱罵的嘴型,每一個迸射出鄙視的眼神,時時刻刻地釋放出一種名為蔑視與嘲諷的詛咒。仁慈一點的,至死方休;足夠狠毒的,生生世世都將糾纏著被詛咒者的血脈。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場地的溫度在逐漸下降,一股白色的霜氣迅速圍著圍牆的扶欄蔓延開來,靠著圍牆的草木受到霜氣的影響,原本盛放的葉子開始一點點失去活性。

  黑暗中,它們的光芒略微開始收斂起來,這代表有邪靈躍躍欲試地想要進入庭院。但更一個可怕的猜想是,詛咒變強了。

  是的,威爾遜很清楚,巫術一定程度上也在遵循著量變引發質變的原理,通常在持續地疊加之後,詛咒便會開始惡化。相應的,破解它很難,畢竟釋放詛咒的人有時都無法破解自己的詛咒。

  這可不是隨隨便便一句「我寬恕您」就能解決的事兒。

  銷魂蝕骨,聞之如將墜之米山。威爾遜此刻處於某種彌散街區而不可知的惡意之中,失去了方向感。畢竟眼睛與感知已經被各種陰森而詭異的笑臉塞滿了。

  冷汗從威爾遜的額頭上滲了出來。

  而在他背後,正有一張笑臉緩緩地湊了過來。

  這張臉的身體正圍在高牆之外,從衣著上看不出他的來路,一件亞麻布做成的斗篷裹住了他的身體,這種瀟灑飄逸的穿衣密碼在白衣飄飄的土耳其人進入君士坦丁堡之前,本是很難想像的。

  只是他的袍子太舊了,也不太白,衣服上滿是污漬與泥濘。他的體格相較於其他的影子,要高一點兒。似乎在選擇活動的當下,這個特別的怨靈需要從霧裡奪取足夠多的怨氣,才能現身於此。

  它身邊的幾個模糊的身影瞬間消失了,而它也從霧中走了出來。手抓著低矮的金屬扶欄,脖子卻開始不安地蠕動。

  它那凝固的詭異笑容驀然向前遞進了一寸,只看見脖子在慢慢地向前伸長。

  這張詭異的笑臉與其他的笑容有一點不一樣的地方,他的臉上有著很明顯的人工手術的痕跡。

  中世紀以來到處行走的馬戲團會偷偷地購買一些人販子處理過的棄嬰,而這些嬰兒臉上都掛著悽慘的笑容。

  深陷的刀痕說明在很小的時候,他們的臉就被人用手術刀刻意地劃開,一路拉到了耳根。因此,傷痕變得很深。

  這張笑臉無疑就是來自這個傳說。難怪服飾的款式看起來已經很久遠了。

  很快這張陰惻惻的笑臉便無聲地越過了聖約翰草的防線,悄悄地逼近了威爾遜的後頸。遠遠看去,一個掛著詭異笑容的頭顱,正如樹蛇一般直直地勾起了脖子,凝神靜氣地窺伺著威爾遜的動靜。

  同時,身後的滾滾霧氣之中,笑聲驟然大了起來,這種笑聲時刻撩撥著人類的好奇心。偶爾幾聲尖銳的浪笑,好似女人發出的,這種驟然響起的人聲,很容易令人條件反射似地回頭。

  看得出只要一回頭,那張臉就會直愣愣地貼上去。這個距離之下,人類幾乎是無法避開的。

  而笑容一旦印上臉,詛咒就算完成了。很快霧氣中就會多一名鬼氣森森的新成員。

  這應該就是這個詛咒現在的傳播路徑了:被看到,被碰到。

  而威爾遜仍似無所聞,身體仍然前傾著,警惕著從眼前來的敵人。

  突然,「唰」地一聲,他抬起了手裡油膩膩的斗篷向後一揚,斗篷如同一張網,登時撲中了這顆正懸在半空中的人頭。

  而在感覺到斗篷纏住什麼東西之後,威爾遜不禁抖開手腕,將手中的斗篷順時針繞了三圈,緊緊地纏住了笑臉。然後,他抽出了登山杖的獅頭,驟然彈出的劍刃如同切豆腐一般,絲滑地切下了這顆騰蛟起鳳地甩開布料的人頭。

  牆外的人體瞬間化為一堆白灰,衣服如廉價的麻袋一般掉在地上。

  「嗡」,不知道是因為吸到了血,還是吸收了足夠的怨氣,整柄劍在威爾遜手中抖動了一下,同時發出了利刃在共振中切開鉛塊時,特有的那種聲音。

  這股聲波有些尖銳,霧氣之中的人形似乎為之一震,紛紛地後退一步。


  得以喘口氣的威爾遜順勢將砍下來的頭包進了油膩膩的斗篷里,它代替了下葬用的裹屍布,將這不安分的人頭埋葬在黑暗裡。而威爾遜吹起了一聲馬賽人在迎接船隻進港時,才會吹起的水手調子。

  剛剛短暫的接觸,已經讓威爾遜猜到了笑臉詛咒傳播的大致渠道。只見他點了點頭,然後就將這顆人頭拋進了身後由聖約翰草緊密圍住的墓園裡。

  白教堂的墓地只接受完整的屍體下葬,這是一個流傳在坊間的「秘密」;教堂的執事曾公開表示,只有壽終正寢或病死一類肢體完整的屍體才能運進來,但他們拒絕透露原因。

  其他的屍體,尤其是死刑犯的屍體,是絕對不能運進這座公墓的。所以屍體很有一部分運去了滑鐵盧車站,由運屍的火車拉去倫敦之外,或者就地燒毀。

  因為公墓里葬著一位處決了國王的劊子手。

  理查·布蘭登,由護國公奧利弗·克倫威爾下令,親自砍下了國王的頭顱。而干下這般「豐功偉業」的劊子手,此刻正長眠於白教堂的墓地里。

  一名可以合法殺人而不會淪為兇手的特異之人,自然和新模範軍一般,受到了王室的怨恨。儘管國王們不敢公開表達這種厭惡,但下令將他葬在白教堂的墓地這道命令,本身就已經闡明了一切。

  這是一個受到了詛咒的靈魂。

  因詛咒的折磨,劊子手在死後也不得安寧,所以很容易陷入暴怒的狀態;但也因詛咒的加持變得極其恐怖。平時他躺在還沒填土的棺材裡,睡得極淺,一些吵鬧便能讓他睜眼。

  有一段時間,不知道什麼人出於悲憫之心,在他的棺蓋上鋪了細細一層聖約翰草,將他困在棺材裡,希望能讓他安眠。

  但剛剛拋進去的人頭顯然驚擾了他,至少是驚擾了他身上的詛咒。

  於是,一個沉重的黑影猛地一下掀翻了棺材蓋,那些乾枯死亡的聖約翰草早就失去驅魔的能力了。蓋板掀飛的聲音毫無疑問地給在場所有的怨靈極大的震撼。哼哼唧唧的笑聲一下消失了。

  場地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粗暴地隔斷了一切聲音。

  一個粗壯的黑影,穿著十六世紀特有的粗布長褲與皮靴,上身穿著骯髒而又油膩的襯衫,從棺材中吃力地爬了出來。令人聞風喪膽的鍘刀正牢牢地黏在他手上。遲緩地挪動著沉重的步子,走向被拋進來的人頭。

  隔著斗篷那油膩骯髒的亞麻布,這顆人頭明顯還不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本能促使他仍然不斷地發出嗤笑的聲音。

  雖然,一聲踩碎西瓜似的聲音,從墓地里傳來。這種將中空的硬殼碾碎的聲音,令所有的人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然後,墓地那邊又傳來了一種沉重的物體在挪動的聲音,似乎什麼粗壯而肥胖的人吃力地蹲在了地上,將什麼東西栓上的腰帶。威爾遜甚至聽到了腰帶摩挲的聲音。

  然後,死亡的陰影迅速向四周盪開,如同一滴墨汁滴入了水中,四下散逸的懼意如擴散的離子一般,在霧氣中瀰漫。怨靈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霧氣之中。

  布蘭登拿到了人頭,當下他的詛咒已經發動了。

  詛咒名為「斬首」。

  威爾遜本來略有些訝異,畢竟整座花圃對怨靈的壓制效果還在。從內外三排的聖約翰草頂住了饑渴難耐的冤魂圍城來看,花草的效用是相當明顯的。被困在墓地中的劊子手,根本走不出墓園。

  他明顯小覷了皇家詛咒的威力。

  很快,威爾遜就聽到了後花園裡發出的一記非常明顯的破空之聲,那是揮舞鍘刀的聲音。

  查理一世赴死的時候,法國人還沒有發明出斷頭台。所以劊子手仍然使用傳統的鍘刀。這種老式鍘刀沉重、遲鈍,經常無法一刀斃命。蘇格蘭的瑪麗女王被斬首時,脖子上挨了整整五下。

  血液從胸前滴下,流成了一座小池。

  而布蘭登的詛咒則十分鋒利。白色的勁風從墓地中迸射了出來,而這道白色的弧月狀殺氣,將臨近一片霧氣中所有的怨靈都斬了首。

  只是一瞬間,人頭便如倫敦七月的午後雨點一般,紛然砸向地面。白色的霧氣似乎都被切開了一角。

  很快,氤氳著的霧氣消散了。剛剛還在狂笑著的面容迅速換上了驚慌失措的表情,隱進了霧中。

  道路很快就清空了出來,詛咒被有效地瓦解了。

  威爾遜站在白教堂的正面前,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並不怕布蘭登的鍘刀。

  布蘭登在墓地里開始來回地走動,步伐單調而沉重。一位魁梧而凶神惡煞的壯漢的幽靈,如同山谷時期的泰坦巨人一般,向著天神烏拉諾斯與地母蓋亞放聲咆哮。詛咒深入了他的骨髓,如蕁麻疹一般令他渾身刺痛;而只有在揮刀釋放詛咒的瞬間,才會感到一絲平靜。

  此刻這尊遊魂在來回地徘徊,腳步如同震山的鼓點一般,在地面轟然作響。

  威爾遜手上的劍並沒有放下。原本他還成竹在胸地望著庭內的某個方向,但似乎自己預想的場面沒有出現,這令他有些不解。

  他的手一直按在劍柄上,但劍刃已經消散了。

  因為劍刃有著死魂的特性,很容易被布蘭登盯上。何況庭院裡還有一個需要他確定的,可能潛伏起來的鬼魂。

  他不想受到干擾。

  其實,劊子手的詛咒是不是能直接作用於莫邪劍,威爾遜也沒有答案。「絕對能切掉頭顱的詛咒」和「什麼都能切開」的詛咒,究竟哪個更鋒利,確實是魔法界坊間津津樂道的話題。但沒有哪兒人會為了賽博鬥蛐蛐,拼上自己的法寶。

  而且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面前還藏著一個在暗中指揮一切的首領。威爾遜皺著眉頭看著歪脖子樹和青銅雕像,從角度上看,潛伏下來的刺客只可能藏在這兩處中的一處。

  在哪兒呢?

  威爾遜皺著眉頭在來回巡睃。

  庭院裡的景物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破綻。從白教堂的門口上看,銅像與歪脖子都靜靜地佇立在庭院中,雖然雕像的姿勢略有詭異,但從踏入這扇門開始,有什麼地方不透露出怪異的?

  威爾遜低著頭在思考,身後的墓園偶爾發出一兩聲嘶吼,在寂靜的夜空中,聽起來仍然很瘮人。

  在思忖了一會兒之後,威爾遜突然開了口:

  「我知道是你,不用再裝神弄鬼了。」

  他想在對著什麼東西說話,但庭院中卻沒有人回應他。

  「你是擔心自己從保護里走出來,會被布蘭登盯上麼?不應當吶,在這個由特別魔法構成的世界裡,你還要懼怕一個落單的詛咒麼?說真的,血液的味道已經快把我的鼻子給熏麻了。」

  仍然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

  「行吧,這可是你自找的,」威爾遜無奈地攤開手,「和空氣說了半天,我看上去已經夠傻的了。」

  他掏出了那只會發出巨大響聲的左輪手槍,而這正是他原本不敢用的。

  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捂著臉的青銅雕像的腦袋。

  食指攀上扳機。

  「砰。」

  在一陣幾乎能震碎玫瑰窗的槍聲之後,一身白煙飄起,而剛剛還站在基底座上卑躬屈膝捂著臉的銅像已經不見了。不遠處發生了兩聲玻璃碎裂的脆響,以及一聲不那麼地道的倫敦口音。

  「小心,您在這裡打壞的也是另一個倫敦的私人財產。希望我們的不愉快,不至於影響那些住在街邊的可憐人。」

  而說出這句悲天憫人話語的,卻是一個掛著嘲諷與驚懼的笑臉。親臨其境的讀者們一定已經認出這拉到耳根的外殼手術傷痕造成的「笑容」,就是剛剛那顆頭顱上浮現出的表情。眼前站著的人,衣著並不華貴,但卻非常整潔。一柄被折斷了的花劍,正緊緊地握在手中,看起來剛剛劈開了子彈的武器,就是這柄輕薄的武器。

  「一句絕妙的對話,勳爵,」威爾遜的眉毛並沒有隨之舒展開來,「但我很不開心。」

  對面的人在靜靜地笑著。

  「我知道自己在和誰打交道,威爾遜·張伯倫。我很榮幸。」

  「我也知道我在和上一代叛亂者中的英雄,那個寧願捨棄自己的爵位也要與安娜女王和上議院玉石俱焚的笑面英雄格溫普蘭打交道。

  倫敦和巴黎到現在還在傳頌著您的無畏、慈悲和對蒂的深愛。我以為海洋已經給予了您永遠的歸宿,可我現在發現收容您的竟然不是無邊的大西洋,而是無邊的黑暗。您什麼時候加入的都柏林吸血鬼長老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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