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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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顆塞滿了怨念的子彈此刻射向了底西福涅夫人的頭顱,彈頭已經附上了女神的祝福。

  然而熟知萊布尼茨學說的人都明白,「可能性」是這個世界上最奇妙的理論。在東方,煮熟的鴨子會飛走;而在歐洲,偶然性和意外被具象化為某個單詞,甚至某個女神。當然,今晚在威爾遜的房間裡,任何時運都無法發揮作用。

  可子彈確實被擋下來了。

  當卡門與威爾遜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發子彈的時候,從無臉的瑪格麗特的左耳中,掙扎著爬出了什麼東西。最開始似乎是一塊絨布,然後就變成了一支袖口,袖子裡伸出了一隻黝黑皮膚的手,這隻手很快就從耳朵中掙脫出來,餘下穿著西裝的一個男人,絲滑地從瑪格麗特的左耳中拉扯了出來,他似乎可以隨意浮空,宛如一道勁風,從卡門,啊不,現在應當叫阿格萊亞與威爾遜的耳邊掠過,在子彈即將擊中底西福涅的太陽穴之前,用兩隻手指夾住了它。

  而這個皮膚黝黑,身形瘦削的男人,臉上始終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威爾遜看到他表情的當下,便覺得十分熟悉。

  是的,這副表情如同拓印一般,時常掛在瑪格麗特的臉上。

  「抱歉啦,兩位,」來人操著濃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語說道。「還望恕罪!我親愛的朋友們,還望恕罪!我的意思是,您二位的手段太高明了,這很不可以。啊,見鬼,英語真麻煩,為什麼要有can't和mustn't的區別?我想說什麼來著?哦對了,兩位不可以在這裡殺了這個女人。」

  阿格萊亞如臨大敵地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她的神性明明照耀著兩個張伯倫,在光輝的庇佑之下,邪魔是不可能侵入或逃出瑪格麗特和威爾遜的身體的。

  但眼前的這個滑里滑稽的男人卻不知道從哪裡躥了出來,並且用兩隻手指憑空夾住了槍口動能503焦的柯爾特左輪發射出的子彈。這一點不得不讓阿格萊亞與威爾遜萬分警惕。

  「麥爾西,女士們,先生們,這年頭的拍檔可不好找!她找我簽的合同里規定了我得加班,媽的,我必須得保證,眼前的這個女人,啊不,女士,的安全。至少在她該去死之前,不可以在這裡丟了性命。至於她將什麼時候死,Un, Duex, Trois,啊,可敬的命運告訴我,現在還不能透露給你們!所以還請兩位稍安勿躁!」

  扶了一下破損的單片眼鏡,新出現的這個角色簡直就是從威尼斯宮廷里走出來的丑角。

  威爾遜感到有些意外,而意外對他而言就意味著危險。

  阿格萊亞的臉已經繃成了鐵青色。

  而眼前這個歡快的男人還在手舞足蹈,甚至給自己鼓上了掌。

  「我喜歡這個形象!哦我喜歡這個樣兒,為什麼每天都要穿著黑色的袍子,繃著臉像個討債的鰥夫!不能對著漂亮姑娘吹口哨,不能對著偷錢的小鬼吐口水,人生還有什麼意思!要樂呵,女士們,先生們,要不要猜猜條子在白教堂區最愛抓的人是誰?當然是購買色情雜誌的教士們啦。我就說嘛,人類為什麼要禁慾,因為看上去很酷嗎?哦不,要燃起篝火,要烤起狗肉,要圍坐在火焰前吃喝跳舞!

  讓我來猜猜,啊,眼前的這位在發光的女士,您認識我!一個孤苦伶仃在這顆藍色圓球上遊蕩的我!哦您還認識巴庫斯!Bonjour!Ciao!應該為我們的相逢來一盤鹽水花生和醃黃瓜,再來一瓶伏特加!您的意下如何,阿格萊亞?」

  被叫出名字的女神止不住地渾身痙攣了一下,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而威爾遜本能地感到眼前的人很危險。這種危險已經超出了他獨特的出場方式,就算這傢伙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帶著一摞報紙在門口推銷,威爾遜也能感覺到他渾身上下的不對勁。

  「奈,奈……」底西福涅氣若遊絲地叫著眼前的男人。而這個被稱作「奈」的男人原地做了一個後空翻,便穩穩地落在了底西福涅的身邊。

  「喔,我的底西福涅,您怎麼被打成了這個樣子,這樣不好,很不好,我很擔心您今晚死在這兒啊,您的另一張令人心動的臉呢?算了不用回答我,估計已經在哪個地方爛成罐頭裡的鯡魚了吧?您這個樣子我怎麼帶您回去,糟糕,實在太糟糕啦。」這個男人用一種介於惋惜和戲謔的腔調唱起了考爾班。

  「奈亞拉托提普……」阿格萊亞好像念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名字,而場地中的空氣也隨之變得沉重起來。

  「拔掉您的舌頭!阿格萊亞,你怎麼會念出這麼長的名字的?這不是逼我要把曼谷叫成天使之城,宏偉之城,永恆的寶石之城,永不可摧的因陀羅之城,世界上賦予九個寶石的宏偉首都,快樂之城,充滿著像似統治轉世神之天上住所的巍峨皇宮,一座由因陀羅給予、毗濕奴建造的城市嗎?天知道為了理順這個名字,我打了多少個飽嗝!後來呀,我就直接把水壩的堤給它刨咯。只有泡在水裡才能看得出城市的翠綠嘛。」


  這個瘋狂的男人在講述一樁涉及數十萬人死亡的歷史災難時,口氣簡直就像在開個玩笑。

  「阿格萊亞,你不用那麼緊張,你太方正,也太像男人啦。完全不是我的菜,還是您的兩位妹妹好。我讓瓜子臉的歐佛洛緒涅每天都享受超量的多巴胺分泌,她的丘腦簡直太棒啦,插入電極之後就一直處於張開的狀態!從一開始的哭啼啼敗興,到現在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成了半個詩人啦!場地里全是快活的空氣!你知道用手親自捏合女神的外側眼窩前額皮質會讓她喊出『爸爸』這個詞來嗎?鵝蛋臉的塔利亞現在每天都生活在她最愛的石楠花與罌粟花的氣味里,已經能做到叫她的名字就自動吐舌頭啦。太快樂啦,不,我們完全不需要您,一點兒都不需要!」

  眼前的男人用一種歡快的語調說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而熟知這些大腦構造的威爾遜感覺自己的腳簡直一軟。阿格萊亞更是差點兒站不住了。

  「我本來也打算讓她們來倫敦找你的!但是底西福涅說不行,她們的穿衣風格和審美品位太超前啦!在這個衣著保守的十九世紀,只穿幾條鏈子出門,一定會燒壞當天艦隊街所有的印刷機!唉呀沒辦法,只能遷就她的意思啦。時代總有一天會理解這種先進審美!沒關係阿格萊亞,姐妹們會有團聚的時候的,我答應您!」

  阿格萊亞露出了悲憤至極的神情,而這個男人完全無視她的臉色與口吻,當著兩個人的面,就給了底西福涅一個深深的吻。這樣突然的舉止連底西福涅都深深地嚇了一跳。

  「唔……啊……別……」

  底西福涅的舌頭被咬破了,然而與之相反,她的血液不知不覺地停住了,不僅如此,被射入她四肢的子彈竟然被重新長出的血肉活生生擠出來了。

  「讓我來看看這些子彈!先生的子彈上附有有趣的法術,我在瑪格麗特的腦子裡也沒見過!啊,這上面有字!您不介意我念出來吧?

  我有七次鄙視自己的靈魂!第一次是在她可以上升而卻謙讓的時候。

  第二次是我看見她在瘸者面前跛行的時候。

  第三次是讓她選擇難易,而她選擇了易的時候。

  第四次是她做錯了事,卻安慰自己說別人也同樣做錯了事。

  第五次是她容忍了軟弱,而把她的忍受稱為堅強。

  第六次是當她輕蔑一個醜惡的容顏的時候,卻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面具中之一。

  第七次是當她唱一首頌歌的時候,自己相信這是一種美德。

  五發子彈,七句話!您真是殺人誅心!」

  男人快活地叫嚷了起來。

  而門口傳來了「吱呀」的聲音,一具殘破的灰色骷髏帶著還沒有完全爛盡的皮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隨後它艱難而畸形地邁開了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地上的底西福涅,一邊邁著步子一邊扶著自己的腦袋,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了底西福涅的面前,俯身趴了上去。

  「骨骼還能單獨行動?看來下次得準備點兒能分解骨骼的硬通貨。」威爾遜皺起了眉頭。

  「我完全同意!就該上點兒帶勁的菜給這些女神嘗嘗!」跪在地上被稱作奈亞拉托提普的男人突然接上威爾遜的心裡話,將威爾遜嚇了一跳。

  「創意!您很有創造性!這位先生,我就喜歡您這樣變著法兒發明殺人方法的玩意兒。路易十六向我抱怨吉約旦大夫發明的斷頭台太快地剝奪觀眾們的樂趣,我簡直太同意不過啦!要不怎麼說國王才是天生的施虐狂呢?我請路易十六親自設計了圖紙之後,然後就迫不及待直接用在他的腦袋上啦,」男人談到了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巴黎,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懷念神色,「街壘!暗殺!兩撥出生在一條街上的年輕人拔槍互射!恐怖統治,這個詞兒實在是太天才啦。我簡直迫不及待地要重新體驗一次這種感覺。就在倫敦!親愛的先生,我一定要請您坐上貴賓席參觀。」

  「奈亞,你說得太多了。」此刻底西福涅夫人已經恢復了正常,她緩緩地站起身來,雙眼怨毒地盯著阿格萊亞與威爾遜,眼睛逐漸流下了血淚,「我們還是在這裡……」

  「Never!底西福涅,今天我絕不再加班啦,絕不!一個合格的批發商就應該嚴格地遵守契約。原本說好了的決鬥,如果不是你快死了,我是絕對不會打破的。這麼有樂趣的事情怎麼能中斷呢?」

  「你!」底西福涅的怒氣蹭地一下就上來了,但看起來她完全不敢發火。

  「麥爾西!夫人,現在殺了他們太沒意思啦。您知道,沒有樂子的世界太痛苦啦。您幾乎有一切,還有我站在您身後。阿迦底亞,底比斯,艾奧里亞、賽普勒斯、倫敦,您現在就是歐洲的無冕之王。一下子殺死他們有什麼樂趣?看您被他們打斷骨頭癱在這兒才有樂趣得多。寶貝兒。讓他們卷進來不是很好嗎?無論是讓他們認輸,投降,還是對他們施虐,把兩個妹妹和雅典娜拖到倫敦來讓他們參觀一下,我們兩千年的時間才算沒浪費!」


  「可……」

  「您在教我做事嗎?底西福涅,還記得兩千年前我們的約定嗎,要團結!寶貝兒。」

  「可那時你還沒瘋!」

  「哈哈哈底西福涅,無論是嚴肅還是幽默,我都只是追求樂子。再說了,你不想看看他們在接下來的全城光霧中活下來嗎?就像不熟悉氣候,還要逞強表演汲取靈氣的那些外國小崽子們一樣,看著他們變身不是很有意思嗎?」

  底西福涅想了想,為這句話改變了自己的主意:「您說得對,無雙的奈亞拉托提普。我確實很懷念那種體驗。」

  「我親愛的施虐狂女神!復仇就是施虐,我們不還將力量分給了那個紙上談兵的薩德嗎?還有什麼比逼迫努力堅持、決不放棄的人在最後關頭絕望更令人快樂的呢!麥爾西!」說罷這個男人轉過頭去,用一種罕見的玩味的眼神瞥了一眼阿格萊亞。

  阿格萊亞的光輝迅速地消退了,好像被什麼可怕的東西活生生地封裝回了身體裡。

  而底西福涅就要撲上去掐死阿格萊亞。

  「我提醒過您!美麗的女士!為我們保留一點兒樂子!您不能說一套,做一套啊,那樣我太難堪了,我實在不能不讓您暫且文靜一點兒!」男人嬉皮笑臉地向底西福涅吹了一口氣,而在傳說中有著紅顏和蛇發的復仇女神,竟然伴隨著一口氣被定在了空中,而從脖子處開始,整個身體迅速地變成了石頭。

  還沒來得及尖叫的底西福涅嗓子已經被石化了,她甚至都來不及發出尖叫。一分鐘之內,整具身體就完全變成了一尊十八世紀法國文藝復興時期造詣巔峰的石雕。每一寸肌膚都可以說栩栩如生,每一寸手工都是精雕細琢。

  「先生們,不好意思,家庭暴力讓幾位看到啦,請務必幫我保密!瑪格麗特,快點兒過來,明天還要上學!家教小姐可是在家裡等著您的!」

  威爾遜聽到瑪格麗特的名字,馬上回頭看去。但瑪格麗特此時已經不在身後了。再一回頭,無臉的瑪格麗特呆呆地站在這個男人身邊。而男人一副收拾好行李就要邁出房門的架勢。

  阿格萊亞很著急地想要攔住他,但這個時候卻發現自己的雙腳不知什麼時候被定住了。活潑熱情的男人接上了下一句:「不勞您送啦!麥爾西!那邊的年輕人,你的命運真有點兒意思。你註定會死,註定一事無成,註定寂寞死去,但你被骯髒的淤泥抹黑的命運卻也在閃閃發光,這太有意思啦。年輕人,讓我來看看你的命運如何被毀滅吧,興許屆時我來找你的。那麼,兩位勇氣和光輝的代表,Bonjour!」

  在威爾遜抬槍之前,三個人驀然地消失了空氣之中,如同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只有一張紅色的便箋從空間中飄落下來,還能讓人確信剛剛出現過一個奇怪的瘋子。這張便箋上用簡單的花體寫了兩個單詞「兩年」,背後則是龍飛鳳舞的簽名,使它看起來更像一張名片。

  簽名落款是「您謙卑的死敵與主要的觀眾,奈亞拉托提普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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