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刺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瑪格麗特的詛咒排場大得令原本以豪華與寬敞著稱的皮卡迪利的套間都擁擠了起來,原本可以跳起弗拉明戈的客廳,此刻已經聚滿了死魂靈。詭異的表演讓威爾遜想起那著名的瓦爾普吉斯之夜。

  但實際情況看起來更可怕。

  「死亡之舞」這個詞兒閃過了他的腦畔,這是法國人以人命為代價,在黑死病大流行期間試出來的詛咒。

  三艘從威尼斯進港的死船,從海外帶回來的黑死病,以倫巴底諸邦為中心向整個歐洲迅速擴散之後。法國境內原本只有默恩、土倫和貝利恩等地的巡夜人報告在夜晚的時候,公墓里會出現披著破損篷布和披風,拿著碩大鐮刀的亡魂,燃放鬼火。

  但這些守夜人很快也不知所蹤了。教廷派遣了擅長除魔的牧師和驅魔人前去探查究竟,但搜集到的線索很少。只知道分管墓地的神父很多不是病發死了,就是瘋了。黑死病的傳播中夾雜著一種無形詛咒的這件事兒,才逐漸為人意識到。

  只是由於疾病的傳播過於失控,人們才忽視了後續的次生災害。一輪黑死病直接引發了歐洲的仇恨與狂熱,持續了三百年的獵巫運動不僅拉開了帷幕,將西班牙的宗教裁判所引進了英國,還整個兒改寫了英國魔法界的歷史。

  大批的德魯伊與法師被投入熊熊烈火。直到魔法界和一部分新教徒以極其慘痛的代價斬斷了這個詛咒之後,幫助伊莉莎白女王將已經被詭異感染的瑪麗女王送上斷頭台,才將一切平息下來。

  可是上一個輪迴里,沒有人知道事情的起因與幕後的黑手。而現在,同樣的套路竟然又上演了。

  歷史的交織終究還是匯集到了底西福涅頭上。

  威爾遜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個驚悚的詛咒。

  蟲群已經攢住了卡門女士的雙腳,即便威爾遜,也被死靈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種寒氣從脊樑冒出來的驚悚感,很難被理智壓制。似乎「恐懼」這一情緒越過了理智與情緒的防線,直接作用於主管恐懼的杏仁核。恐懼可以說是人類最原始的底層情緒之一,

  但威爾遜知道,張伯倫的大腦皮層里,是沒有這種情緒的。倒不是說他頭鐵不怕死,而是修仙練氣的術士首先就要克服恐懼。兩種不同體系的美學觀念似乎彼此之間不契合。

  這說明瑪格麗特在接受了腦科學與神經領域的教育之後,也拓展出自己的風格。危險的是,這種路線似乎是針對著威爾遜的風格來的。

  有那麼兩個瞬間,威爾遜甚至不能肯定,瑪格麗特的腦子是不是已經被底西福涅動過手腳了。

  符法是威爾遜制勝的法寶,這也是在不能復甦靈氣的情況下,自己所能掌握的法術里,為數不多的最能發揮威力的法術。憑藉著知識帶來的信息差,威爾遜才屢屢以奇招致敵。威爾遜將符法核心的施術邏輯抽離出來,同這個時代的工業產品結合在一起,以期提升自己的威力。

  但利用紙筆來激發文字蘊含的神力,對術士的要求實在太高了。而且,他還有一個缺陷,缺少精神控制的法門。

  文字與邏輯是純乎理性的,他要求術士儘可能地擺脫個人的局限與情感的影響,全身心地投入到對理智的理解和掌握中去,這常常意味著對常識的漠視。因此威爾遜在不知不覺地失去人味。

  這一點對他進入世俗世界帶來了不小的負面影響。過於理智的性格,做事並不容情,因此很容易引起他人的反感,因此情緒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他的阻力。

  然而,瑪格麗特的詛咒很明顯偏於精神控制,傳播的效率更高,效果也更兇險。

  她的詛咒直接扣住了人類的感情。由於大腦對情緒信號接收的速度太快,因此完全控制人類可以在充分進行思考之前就得出結論。

  而且精神控制不需要建立在技術或制度等物質基礎上,從圖畫到演講,從照片到流言,詛咒幾乎是以流行病毒的速度爆發出來。還帶有很強的傳播效果,很快就疊加成十人甚至百人以上的詛咒規模。個人的理智在集體的瘋狂面前毫無反抗之力。

  威爾遜由此感到了極大的壓力。瑪格麗特是底西福涅的黨徒,如此短的時間之內,咒力就升到了這個水平。底西福涅的情,亨德爾栽得不冤。瑪格麗特操弄人心的方式,應該也是傳承自底西福涅了。能控制並放大情緒,難怪她能輕易拘禁其他人的生魂。

  在威爾遜皺眉思考的時候,瑪格麗特的詛咒已經成熟了。密密麻麻的天鵝絨蟲從籠子中支起了上身,對準卡門女士開始噴射黏液。這些黏糊糊的液體落到卡門的頭髮上、臉上、裙子上之後,很快就化成了一張網。將卡門整個兒固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搖搖晃晃的人體便尖叫著撲了上去,自己的頭顱被甩到了一邊,驀然張開的雙臂衝上去緊緊地抱住了被黏液困住了的卡門,而蟲子們已經亮出了蟲喙。看得出這些是黑色的蟲喙,撲上去咬開卡門的皮膚並不是什麼難事。

  已經旁聽過達爾文課程的威爾遜,當然知道這是五億年前有爪動物門便演化出的獨特技能。這些網本身是沒有腐蝕性的。但現在的問題是,被網纏住的卡門馬上就要被吞噬乾淨了。

  而自己絕不能動,威爾遜已經能感覺到那兩顆鬼氣森森的盯著自己不放的頭顱,其中蘊含的危險氣息了。目前撲上撕咬卡門的死魂靈只有四具,還有七具待機,但只要威爾遜做出一絲想要幫助卡門的動作,頭顱中的咒文就會登時發動。

  依照瑪格麗特的性格,大概是完全剝奪行動能力的咒文。自己就不能不坐著看完卡門被做成人彘的過程,而且連閉眼都做不到。

  瑪格麗特將虐殺卡門當成了一種樂趣,即便是威爾遜出面,也絕不允許打斷。

  威爾遜對瑪格麗特報以了一個蒼白的笑容,而後者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半是失落半是無奈的笑容。現在她抱至高無上的快樂欣賞由自己主導這一幕。她的老師即將被蟲子碎屍萬段,而那具挺拔優雅婀娜有致的酮體即將成為她收藏的新人偶。

  如同狼群在山谷中發現不幸斷腿的岩羊,瑪格麗特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這個殘忍而可怕的表情不知為何,在她的臉龐上總是顯得俏皮可愛。

  威爾遜最終還是沒有任何動作。前面說過,冷靜而縝密的性格才是他的專長。他將背向後一靠,整個人便陷入了華貴而鬆軟的沙發中,同時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卡門一直都沒有動,這本身就很不正常。

  瑪格麗特過於急躁了。

  而且,自己差不多還有十五分鐘休息,就要行動了。早一分鐘,晚一分鐘都沒意義。他拿出了一直放在口袋裡的懷表,看了一眼時間,他需要再歇一會兒。從亨德爾出來的這一路,走得有點太疲憊了。

  這時,卡門的手指動了一下。

  伴隨著這一下的動彈。蟲群從她身上紛紛掉落,蠕動著的噁心蟲子沒有給卡門造成一點兒實質性的傷害,而黏液化成的網也迅速化灰脫落了。

  瑪格麗特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卡門的手指原本已經被斷開的琴弦切得鮮血淋淋,但在威爾遜奇妙的能力之下,突然痊癒了。當然,瑪格麗特知道奇妙的代價。但在此時,靈活的手指在來回幾下的撥弄之下,竟然從袖子裡掏出一把修長的黑曜石匕首與一面鏡子。這把匕首,讀者們已經幾次見到她抽出來防身了。

  但鏡子卻很陌生。

  一般來說,人們熟知的鏡子是由銅器打磨的,後來水晶玻璃投入了大規模使用,便有了用鍍銀和玻璃造成的現代鏡子。但是最早的鏡子卻是由安納托利亞的原始人用火山爆發之後遺留的黑曜石做成的。

  時間荒洪得連《聖經》里的西臺人都還沒有出現。

  鏡子一出現就是為了對抗惡靈與詛咒而存在的,安納托利亞人認為鏡子中的倒影與真人一模一樣,一定能迷惑邪靈,保護靈魂不從身體內逃脫。七千年後,中美洲森林中仍然使用黑曜石的阿茲特克人,終於通過通靈,賦予了鏡子第二太陽神的尊位。

  一面冒著煙的鏡子,是第二紀元太陽死神特斯卡特利波卡(Tezcatlipoca)的信物,大祭司用它來在通神。而這面鏡子可以照見過去、現在和未來。

  「你與底西福涅太像了,冥府里如果有你這個妖精,連死人都不得安寧,」卡門女士板著臉指著瑪格麗特的鼻子說道。

  不同的是,這一次瑪格麗特竟然沒有反駁,反而像看到了鬼一樣,牙齒開始打顫:「竟,竟然是,是你。」

  高舉著鏡子的卡門向前踏上了一步,而被鏡子照見的瑪麗安東瓦內特竟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鏡子之前。

  「你該安息了。」卡門將匕首捅進早已死去的王后的胸膛,而她的頭顱喜悅地閉上了眼。一股嚎叫從滿是粉色觸手的脖子裡傳了出來,淒涼而悲情,但不再悽厲驚悚。

  一股白色的幽魂掙脫了肉色的痴纏與粉白的黏液,從身體裡滲透出來。蟲籠一般的腦袋「哐當」一下從脖子上掉下來一動不動,籠中的蟲子迅速地變了顏色,捲縮成一團,而表皮也變得如輪胎皮一般僵硬死沉。

  「你,你一個活人怎麼能用這些東西?」瑪格麗特說話的腔調已經有些含糊不清了,似乎在她眼前蹦出了一個巨大的意外律。


  「黑死病中我們也死了不少人,」卡門平靜地說道,「不要炫耀苦難,小丫頭片子。你還嫩得很。」

  鏡子開始冒出煙霧,而剛剛一下捅進死魂靈心臟的黑曜石匕首,此刻開始漸漸地向劍尖凝結出一滴血液,卡門女士的臉色也變得更加蒼白了一分。

  「我不懂,我不懂,這不可能!」

  卡門女士猶如閒庭信步一般,在屋子裡收割起人頭:「願你安息。」伴隨著一句低聲的祈禱,又有一尊死者連同身上的蟲子被鎮壓了。

  這回張伯倫聽清楚了,頭顱發出的輕嘆是解脫與喜悅,身子裡發出的聲音是顫慄與恐懼,兩撥聲音的音質與音高不同,在一具慘屍中,共存著兩個靈魂。

  卡門使用的黑曜石鏡保存了鏡子最原始的使命,欺騙惡靈,保存靈魂。但面前的女屍早就沒有生命跡象可言了,從頭到腳,它們都已經是純粹的死者。因此,寄予在鏡子裡的就只有斯卡特利波卡的神力了。但它太特殊了,從來沒有哪一種通靈得來的神力,既光明璀璨,又幽暗深邃,既照亮萬物,又殺人無形。一個活著的卡門顯然是無法駕馭這種神力的。

  所以問題出在她之前就釋放出來的香水上了。

  在焚香、百合與潛藏的玫瑰調性中,略微帶有潮氣的前調帶出了杉木與檀香的味道,而加入的安息香和麝香,則充分地給予了香水鎮魂的味道。

  在馥郁的長調香中,卡門將生命力等價地置換成了魔力;而黑曜石匕首也是血祭時使用的神器,只接受血液作為開啟冥界之門的貨幣。卡門女士在用命與瑪格麗特相搏,而後者顯然剛剛才真正意識到這一點。

  畢竟她一直以來都習慣用詛咒碾壓的方式恃強凌弱,每天都在與命打交道,但卻忘記了以命相搏的味道了。

  卡門的打法是在以命換命。但任何人都害怕不要命的人,就算是惡毒如瑪格麗特亦不外如是。

  她太習慣於嘲諷他人,卻不那麼習慣於拼命。閱歷上的差異使自己醞釀出的詛咒幾乎要成了卡門鐮刀下的韭菜。

  「或許在這裡殺了你,還能換得回所有人的安息,」伴隨著第三具死魂的倒下,卡門緩緩地走向還沒有回過神來的瑪格麗特,「是我們不好,沒有照顧好你們,所以現在,讓我來結束這一切吧。」

  瑪格麗特的表情很愕然,似乎對眼前的一切都很茫然。但下一秒,威爾遜卻果斷地動了。

  他出現在卡門的背後。

  一隻雪白而修長的臂膀從其中一具女屍中驀然伸長出來,直掏向卡門的後背。但這一下勢在必得的偷襲,卻直直地捅進了威爾遜的心臟。

  「等你很久了,底西福涅女士,你該不會真的認為沒有人看得破你們倆的拙劣表演吧。」威爾遜的嘴角流下了鮮血,但表情沒有變化地死死握住胸前的這隻手,而素以端莊高貴著稱的底西福涅,正掙扎地從一具沒有頭的女屍中爬出來。帶著她那善於偽裝的表情與殺氣騰騰的眼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