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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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歌的白衣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了,一雙猩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卡門不放。

  而卡門女士英勇地昂首地盯著她,眼裡閃爍著憤怒的火焰。

  張伯倫瞥了一眼河道的情況,由於強烈共振而瀕臨破碎的巨橋,已經失去了大部分行動力。紅月的影響,在岸邊迅速的消退。

  憑藉眼前的情況,對方難纏的下馬威,應當是挺過去了。

  卡門的汗透過了胸衣,汗濕了整個後背。面對這個意外的龐然大物,她簡直是在透支自己釋放魔力,但她拒絕了張伯倫關於撤出現場的提議。

  河岸上的小提琴手與橋上的白衣歌手怒目而視,似乎在認出對方的當下,就結上了仇。

  但很遺憾,強壯的螞蟻再強壯,也不是大象的對手。

  強烈的詛咒淤積在唱歌女人的喉嚨處,遲早會有撕裂皮肉鑽出來的時候。

  果然,女人皮開肉綻的喉嚨無法再承載充盈的怨念,持續地膨脹開來,擠出的橘皮組織在布滿血痕的皮膚上腫脹著,好像在喉嚨里無數把小刀在戳拉著喉頭、軟顎和扁桃體。

  脹裂的痛苦與膽囊的破裂使女伶的臉上扭曲成一種惡鬼般的猙獰,甚至於要掙脫肉體的束縛,爆炸開來。

  而現場所有長出了兩隻以上眼睛的東西都變得極其亢奮,張伯倫想要去拉卡門女士的手,腦後卻響起了斧頭的劈空聲。

  是瀕臨狂暴的瘦橘子追上來揮舞的斧頭,從距離上,張伯倫已經避無可避,就算腦袋及時地躲開,斧頭也會劈中他的脖子或肩膀。

  「砰!」第三聲槍響從下身的位置響起,張伯倫的手槍從一個極其刁鑽的位置開火,由下而上地擊穿了瘋人的心臟,子彈從肩部飛了出去。他立時栽倒在路邊。

  斧頭也甩飛了出去。

  張伯倫顧不上回頭確認情況,就沖向了卡門女士。蟲群與呢喃的平衡崩潰之後,連他都聽見了四周不斷傳來的低語。

  神秘而模糊的念誦塞滿幾乎所有人的耳朵。原本占了上風的小提琴,一下子被四周迴蕩的呢喃蓋住了風頭。

  這些明明沒有高音的唱經聲穿過了旋律與音符所共同編織的靈法屏障,大踏步地侵入了張伯倫與卡門女士之間的空間。

  手上不能停,樂曲不能斷,即便磨出了血泡,穿破了皮膚,甚至被琴弦切下手指也不能終止演奏,否則詛咒就會登時發作。

  神秘的低語伴隨著紅月傾瀉而下,拉著卡門女士的雙手,不斷地加快著速度。琴弦不堪重負地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而卡門女士臉上沁出了冷汗。

  她完全停不下來,如果停下,充滿怨念的咒語就會瞬間將她殺死。可是不斷加快的壓力又在持續地吸吮著她的理智。

  伴隨著「加快、加快」的低語,拉琴的弓法依然完全沒有了結構與章法,淪為了機械地拉鋸,一下一下地重銼著羊腸弦。

  琴弓切開了弦的裂口,並反覆地橫切,琴弦發出刺耳而悽厲的尖叫。接下來失控的琴弓就要切斷琴橋,切斷琴身,切斷手指,切斷喉嚨,切斷目光所及的一切了。

  甚至於她的玉頸、小臂、鎖骨與大腿也開始不安分的蠕動,仿佛一顆眼球馬上就要鑽破那部分白皙的皮膚,猙獰地鑽出來。

  她辛苦地忍耐著皮膚撕裂的劇痛,舉著提琴的雙手也在不住地顫抖,勉力維持著架勢。

  之前對方根本就沒有對她出力,現在才是以凡人之軀對抗神明者的極限:

  死亡,或者異變成怪物。

  張伯倫臉色微變,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為卡門夫人在額頭上貼了一張由紅色的硃砂塗抹出奇怪圖案的黃紙。

  在符紙貼上額頭皮膚的剎那間,卡門女士如虛脫一般重重倒下,但人很快就被張伯倫抱回了馬車,她的演奏終於結束了,儘管人已經筋疲力盡。

  而張伯倫將卡門抱上車後,只簡單地和她說了一句:「交給我吧,快閉上眼。」便帶著另一個與相機配套的鋁皮匣子下了車。

  車內靜靜燃燒的印度線香,和符紙一起,暫時隔斷了失控的咒力對卡門的攻擊。

  而張伯倫走回了卡門之前的位置,將鋁皮匣子的支架也仔細裝好,前後兩個匣子裡都裝了不少的粉末,一隻慢慢燃燒的香菸堆放在粉末上,同時他掏出了一盒火柴。

  「嘶——」微渺的火光在黑夜裡亮起,明亮的火焰迅速地吞沒了火柴。張伯倫輕輕地將火種拋向匣里;隨後出人意表地捲起了食指和拇指,對著所有人大聲地吹了一個口哨。


  瘋人們聽到嘯聲,紛紛將頭抬起,死死地盯著張伯倫。

  「笑一笑。」兩個匣子裡驀然發出兩團極其刺眼的閃光,而巨大的白光愣直刺入了現場所有毫無防備的眼睛之中。

  這些眼睛的瞳孔都在瞬間渙散,靠得近的幾個倒霉蛋甚至直接拋下了武器,倒在地上一邊打滾、一邊哀嚎。

  黑夜中暴閃的強光對渾身上下都長出眼睛的生物都有奇效,由於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凝視著張伯倫。

  所有眼球的黃斑區都被忽如其來的白光灼傷。而那些因詛咒而長出的眼睛,由於沒有眼瞼的保護,很多已經被燒焦了。

  眼淚和燒穿晶狀體而泄露出的房水順著手臂緩緩地流了下來。瘋人們倒在地上呻吟,紛紛失去了行動能力。

  瘋橋甚至直接塌下了一半。高空中的石塊落入了泰晤士河中,激起了大片水浪。即而白衣女人的紅眼也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直直地流下了血淚。

  「這玩意兒真可怕,看起來艦隊街的照片沖洗房遲早也得變成斷頭台。」張伯倫對剛剛發出的爆裂閃光不禁也有點兒動容。

  這是他從照相房裡買到的攝影新設備,門房將房子交給他的時候,明明白白地告訴他,這個型號的鎂光燈是為了在亮度不足的情況下補光而發明的實驗品。

  這就是鎂光燈在這個世界上的首秀了,不得不驚嘆新聞藝術對人類文明的貢獻。

  這幫騙子。

  解決完眼前問題的張伯倫向前走了兩步,挑了一個異變最嚴重的人,放了兩槍。

  這樣,死去的軀體還能保持異變的情況,不會在詛咒結束之後又恢復成正常的樣子。

  如果這些被污染的市民隱藏在倫敦的街道之中,接下來的事情難以想像。

  不得不說,結合第二天發生的慘劇,張伯倫的預測很準確。

  子彈射入了頭人的額頭和右眼,很快擊穿了顱骨。由於死亡來得太快,而軀體上裂變出來的眼睛還來不及縮回身體,便僵直了起來。

  張伯倫有意留下除照片之外的物證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現場。

  倒是蜣螂蟲後開始扇動翅膀,地上的土壤一時間不斷鬆動,土沫甚至飛濺到了昏倒的瘋人的臉上。大量蜣螂從地下掘土出來,然後密密麻麻地爬上了瘋人的身上。

  這些平素在腐殖質中,以動物糞便為食的不起眼蟲豸,蓋住了瘋人們手上的眼睛和腐爛的肉瘤,不約而同的煽動起自己的翅膀。

  不斷開合的甲鞘擋住了異常的紅色月光,隨著越來越多的蟲豸亮起鞘翅,紅色的月光被反射到不同的方向,形成了一圈淡淡的紅暈。

  月光不再直射到倒地的瘋人身上,他們的呻吟也隨之越變越輕。

  張伯倫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之前說過了,聖蜣螂分有著太陽的神力,儘管這種說法為現代人所嘲笑。但寄寓在鞘翅的神性還是淨化了月光中飽含的詛咒。

  慘澹悽厲的月光被吸收了,灑在地上的是皎潔的寒月。不起眼的蟲豸中和了眼前的詛咒。

  暫時不必擔心這些瘋人有什麼進一步的行動了。

  完成分工任務的張伯倫給手槍重新填充上子彈,然後握著登山杖走回了馬車,但這次他沒有再上車,而是給馬匹的額頭上貼了一張黃色的符紙。

  讓它逐漸安靜了下來。然後站在馬車前靜靜地觀望著不遠處的鬥法。童謠的詛咒似乎被黃色的符紙隔斷了,馬匹恢復了安靜,剛剛的異象也都銷聲匿跡了。

  眼睛業已失明的女人似乎在強烈的刺激上已經跨過了某個極限,突如其來的刺激停滯了詛咒的影響,但怨念仍然在女人的身上富集。

  只是和剛剛不同,本來就瀕臨一次性爆發的咒力直接衝破了女人的眼眶,耳道和鼻孔。

  劇烈的黑氣從她身上汩汩冒出,連隔著一定距離的張伯倫,都能感到到咒力失控的波動。如果黑霧和怨念再持續不斷地冒出,那麼倫敦城就完了,

  這座橋連接著南華克區與河岸街,一半的工業與餐廳都聚在河的兩案。真任由詛咒在城市重心爆發,這座世界都市將在一個晚上變成黑霧中的死城。

  現在這個女人發出的聲音,已同尖銳的釘子劃破黑板一般,悽厲而恐怖,使聽到的人心頭不禁狂跳。

  張伯倫不知道自己是否能保住馬車裡的卡門,但他不能落敗。

  陰森的狂風從攝政橋的廢墟上鋪展地颳了起來,飛蛾、蝙蝠、乃至於附近在樹上棲息的飛鳥,都紛紛栽倒到了地上,失去了生命的痕跡。


  張伯倫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但面對如此恐怖的靈異,他也不禁在想,既然之前這個女人根本就沒有出全力,那麼她深夜站在橋上,究竟是為了什麼?

  倫敦很少有人知道卡門女士和張伯倫的身份,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對教會和騎士團而言,也是異端,不可能是對方派來的刺客。

  在倫敦擺出了這樣的陣容,如果真的只是為了完成亨德爾未竟的屠殺,張伯倫只能說,他倆很感動。

  一種不好的念頭驀然翻湧上了心頭。而在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之前,一切躁動和聲音就都安靜下來了。

  院長女人在橋上仍然張開雙唇振振有詞,不停地吟唱著詛咒,白衣上的鮮血也在不斷地點染開來,將她逐漸染成血紅。

  但一種更為恐怖的寂靜,已經踩著午夜的鐘聲,來到了泰晤士河邊。

  張伯倫抬頭看見不遠處的樓頂,似乎秘密麻麻地出現了許多人影。但這些人頭並沒有攢動。相反,藉助血紅的月光能看見,他們沒有一絲動靜。

  張伯倫掏出手槍,斜睨了女人一眼,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女人呼喚來的援軍,然後又將目光聚焦到遠處。

  然而這個時候,他已移開的餘光卻掃視到,這個女人的身後,驀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準確地來說,這不是人,它只是一座石雕,一座張開了翅膀的天使雕像。

  但張伯倫知道,不可能還有活人在這附近徘徊。石雕也不太可能是被歌聲召喚出來的。

  它太乾淨了。

  石雕上下沒有掛著這麼多血腥的眼球,做工上甚至沒有一絲有違黃金比例。但自從它出現之後,周遭似乎被按下了靜音鍵。

  低語的呢喃、蟲鳴、馬的嘶嘯、瘋人的哀嚎、以及眼前的怨念,全都聽不見了。

  只有呼呼的風聲與潺潺的水流。

  他不自覺地眨了一下眼。

  這並不奇怪,壓力會刺激人類的交感神經,眼瞼會不由自主地眨動。

  然後,哪怕眨眼的時間只有十分之一秒,睜眼之後,眼前的情況也發生了進一步的異變。

  原本血紅的月光鋪滿了整座城市,連陰影中的旮旯與罕有人及的巷道,都籠罩在微微泛紅的月光之下。倫敦從來沒有如此明晰地生活在詭異的色彩之中。

  但現在血月開始消退了,原本藏在高空之中的血色氣團在逐漸消散;陰冷的夜風吹散了這些污濁的氣體,露出了原本晦暗而陰沉的白光。

  這座石雕一隻手從背後繞到了女人的肚子上,把她緊緊地摟住;另一種手則掐住了她的脖子。明明被詛咒撐成肉眼可見的肉瘤的脖子,一瞬間被手死死地掐住,已經恢復了原狀。

  這確實不是人類。

  這是教會的哭泣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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