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怎麼看？
所以彈劾的奏疏越來越多，越來越狠。
有人在奏疏里直接說，陳志遠這是要「盡廢天下之法，獨行其是」。
有人說他「居心叵測，意在離間君臣」。
有人說他「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
兵科給事中吳執御的奏疏寫得最長。
他一條一條駁陳志遠的結論。
關於袁崇煥通敵。
他說，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袁崇煥擅殺毛文龍，剪朝廷羽翼。
縱敵長驅，使虜騎直抵京師。
廣渠門一戰，雖勝猶敗，未全殲敵軍。
種種行徑，豈能無罪？
關於軍費差額。
他說，帳冊有缺頁，數字有出入，不能說明問題。
轉運損耗、折色、腳價，都是常例。
陳志遠把這些算成貪腐，是苛責太過。
關於官商勾結。
他說，官員與商賈往來，自古有之。
商賈納稅，官員理政，各不相干。
若有私相授受，自當查辦。
若無實證，豈能妄加揣測？
最後他寫道。
「陳志遠以一人之見，欲破百年之制。以查案之名，行污衊之實。其所言官商勾結，遍指朝野。臣不知其意何在，但知其心可誅。」
吳執御這奏疏一遞，彈劾的聲勢更大了。
內閣值房裡，成基命看著堆積如山的奏疏，沉默了很久。
周延儒坐在他對面，說：「元輔，這事不能再由著陳志遠了。」
成基命抬起眼皮看他。
周延儒說：「陳志遠那套東西，查軍費，查貪腐，查官商勾結。查到最後，朝中還有幾個乾淨的？到時候人人自危，誰還安心辦事？」
成基命說：「你想怎麼辦？」
周延儒說：「壓。彈劾的奏疏，內閣票擬，該批的批，該辦的辦。讓皇上知道，朝中不是只有陳志遠一個人說話。」
成基命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那邊，你怎麼說？」
周延儒說：「皇上年輕，容易被人蠱惑。但只要內閣態度一致，皇上會明白的。」
成基命沒說話。
他想起陳志遠在平台上說的那些話，想起那些數字，想起六十八萬兩能買多少米。
他想起朱由檢最後問的那句話。
「這大明朝，還能這麼穩妥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和陳志遠翻臉的時候。
「再等等。」成基命說。
周延儒皺眉：「等什麼？」
成基命說：「等登萊的兵變平了，等晉商的案子結了。現在動陳志遠，皇上不會同意。」
周延儒不說話了。
他知道成基命說得對。
皇上正用著陳志遠，不會因為彈劾就罷了他。
可這樣下去，陳志遠只會越來越得勢。
周延儒看著窗外，眉頭緊鎖。
乾清宮裡，朱由檢也在看那些彈劾奏疏。
王承恩一份一份念給他聽。念到吳執御那份時，朱由檢抬手讓他停下。
「吳執御說的官商勾結，你怎麼看？」
王承恩愣了一下，躬身道：「奴婢不敢妄議朝政。」
朱由檢說：「朕讓你說。」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
「奴婢在宮裡當差，外面的事不太清楚。但奴婢聽說，京城的官員，確實有不少和商人有來往。」
「逢年過節，送點禮，收點東西，都是常事。」
「只要不誤了公事，應該……不算什麼大事吧？」
朱由檢沒說話。
他知道王承恩說的是實情。
可問題是，這個「不算什麼大事」，最後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六十八萬兩軍費差額。
變成了晉商通敵資敵。
變成了邊關將士餓著肚子守城，朝中官員卻和商人稱兄道弟。
朱由檢想起陳志遠在奏疏里寫的那些話。
「官商勾結之弊，遍及朝野。商人以利結官，官員以權謀私，上下其手，層層盤剝。軍費之漏，非止一鎮；貪腐之弊，非止一人。若不根治，今日抄八家晉商，明日還會有十家、百家。」
他知道陳志遠說得對。
可對又怎樣？
彈劾的奏疏已經堆了半人高。朝中官員，十有七八都在罵陳志遠。
他能怎麼辦？
把彈劾的人都抓了？
那是半個朝廷。
朱由檢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傳陳志遠。」
陳志遠進殿時，朱由檢還在看那些彈劾奏疏。
他沒抬頭，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陳志遠謝恩坐下。
朱由檢說：「彈劾你的奏疏，朕看了。七十多份，一天比一天多。」
陳志遠沒說話。
朱由檢說：「吳執御說你污衊朝堂，說官商勾結四個字太毒。你怎麼看？」
陳志遠說：「吳給事中所言，臣不敢苟同。」
朱由檢說：「說。」
陳志遠說：「官商勾結，不是臣編的。」
「晉商案，駱僉事查出來的帳冊里，有三十七位官員的名字。」
「這些人收了晉商的錢，少的幾百兩，多的上萬兩。他們拿了錢，幫晉商說話，幫晉商辦事。這不是勾結是什麼？」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那些人，朕會查。可你說的官商勾結，不止這三十七個人。」
陳志遠說：「是。臣說的官商勾結，是風氣，是規矩，是人人都在做的事。晉商只是其中一例，不是全部。」
朱由檢看著他。
「你知道這話說出來，得罪多少人嗎？」
陳志遠說：「知道。」
「那你還說？」
「臣必須說。軍費案的根子，就在這裡。不把根子挖出來，案子查得再清楚，人殺得再多，過兩年還是老樣子。」
朱由檢沒說話。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是陳志遠那份軍費案奏疏的副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預算章程的幾個要點。
「你的預算章程，朕看了。」朱由檢說，「量入為出，提前算帳，公開透明。這些都好。可你想過沒有，推行這個章程，需要多少人配合？戶部、兵部、工部、漕運、邊鎮，哪一個衙門不得罪？」
陳志遠說：「臣想過。所以臣說，要一步一步來。先從遼東試點，試成了再推廣。試不成，改。」
朱由檢說：「可朝中那些人，不會讓你試。」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臣斗膽問一句。」
「問。」
「朝中那些人，是誰的人？」
朱由檢愣了一下。
陳志遠說：「彈劾臣的奏疏，七十多份。這些人的名字，臣都記下了。」
「有東林的，有浙黨的，有楚黨的，有齊黨的。平時互相攻訐，勢同水火。可彈劾臣的時候，他們口徑一致。」
他看著朱由檢。
「陛下，他們是誰的人？」
朱由檢沒回答。
陳志遠說：「他們是他們自己的人。他們的利益，和軍費案綁在一起。軍費案查清楚了，他們的錢袋子就破了。所以他們要彈劾臣，要阻止臣，要讓臣閉嘴。」
「臣不是不知道這些。臣在翰林院的時候就知道。可臣還是要查，要寫，要說。因為臣知道，如果連臣都不說，這大明朝就真的沒人說了。」
朱由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袁崇煥那邊，你怎麼看？」
有人在奏疏里直接說，陳志遠這是要「盡廢天下之法，獨行其是」。
有人說他「居心叵測，意在離間君臣」。
有人說他「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
兵科給事中吳執御的奏疏寫得最長。
他一條一條駁陳志遠的結論。
關於袁崇煥通敵。
他說，雖然沒有直接證據，但袁崇煥擅殺毛文龍，剪朝廷羽翼。
縱敵長驅，使虜騎直抵京師。
廣渠門一戰，雖勝猶敗，未全殲敵軍。
種種行徑，豈能無罪？
關於軍費差額。
他說，帳冊有缺頁，數字有出入，不能說明問題。
轉運損耗、折色、腳價，都是常例。
陳志遠把這些算成貪腐，是苛責太過。
關於官商勾結。
他說，官員與商賈往來，自古有之。
商賈納稅，官員理政，各不相干。
若有私相授受，自當查辦。
若無實證，豈能妄加揣測？
最後他寫道。
「陳志遠以一人之見，欲破百年之制。以查案之名，行污衊之實。其所言官商勾結，遍指朝野。臣不知其意何在，但知其心可誅。」
吳執御這奏疏一遞，彈劾的聲勢更大了。
內閣值房裡，成基命看著堆積如山的奏疏，沉默了很久。
周延儒坐在他對面，說：「元輔，這事不能再由著陳志遠了。」
成基命抬起眼皮看他。
周延儒說：「陳志遠那套東西，查軍費，查貪腐，查官商勾結。查到最後，朝中還有幾個乾淨的？到時候人人自危，誰還安心辦事？」
成基命說：「你想怎麼辦？」
周延儒說：「壓。彈劾的奏疏，內閣票擬，該批的批，該辦的辦。讓皇上知道，朝中不是只有陳志遠一個人說話。」
成基命沉默了一會兒。
「皇上那邊，你怎麼說？」
周延儒說：「皇上年輕，容易被人蠱惑。但只要內閣態度一致，皇上會明白的。」
成基命沒說話。
他想起陳志遠在平台上說的那些話，想起那些數字，想起六十八萬兩能買多少米。
他想起朱由檢最後問的那句話。
「這大明朝，還能這麼穩妥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和陳志遠翻臉的時候。
「再等等。」成基命說。
周延儒皺眉：「等什麼？」
成基命說：「等登萊的兵變平了，等晉商的案子結了。現在動陳志遠，皇上不會同意。」
周延儒不說話了。
他知道成基命說得對。
皇上正用著陳志遠，不會因為彈劾就罷了他。
可這樣下去，陳志遠只會越來越得勢。
周延儒看著窗外，眉頭緊鎖。
乾清宮裡，朱由檢也在看那些彈劾奏疏。
王承恩一份一份念給他聽。念到吳執御那份時，朱由檢抬手讓他停下。
「吳執御說的官商勾結，你怎麼看？」
王承恩愣了一下，躬身道：「奴婢不敢妄議朝政。」
朱由檢說：「朕讓你說。」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
「奴婢在宮裡當差，外面的事不太清楚。但奴婢聽說，京城的官員，確實有不少和商人有來往。」
「逢年過節，送點禮，收點東西，都是常事。」
「只要不誤了公事，應該……不算什麼大事吧？」
朱由檢沒說話。
他知道王承恩說的是實情。
可問題是，這個「不算什麼大事」，最後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六十八萬兩軍費差額。
變成了晉商通敵資敵。
變成了邊關將士餓著肚子守城，朝中官員卻和商人稱兄道弟。
朱由檢想起陳志遠在奏疏里寫的那些話。
「官商勾結之弊，遍及朝野。商人以利結官，官員以權謀私，上下其手，層層盤剝。軍費之漏，非止一鎮；貪腐之弊，非止一人。若不根治，今日抄八家晉商，明日還會有十家、百家。」
他知道陳志遠說得對。
可對又怎樣？
彈劾的奏疏已經堆了半人高。朝中官員，十有七八都在罵陳志遠。
他能怎麼辦？
把彈劾的人都抓了？
那是半個朝廷。
朱由檢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過了很久，他睜開眼。
「傳陳志遠。」
陳志遠進殿時，朱由檢還在看那些彈劾奏疏。
他沒抬頭，只是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陳志遠謝恩坐下。
朱由檢說：「彈劾你的奏疏，朕看了。七十多份，一天比一天多。」
陳志遠沒說話。
朱由檢說：「吳執御說你污衊朝堂，說官商勾結四個字太毒。你怎麼看？」
陳志遠說：「吳給事中所言，臣不敢苟同。」
朱由檢說：「說。」
陳志遠說：「官商勾結，不是臣編的。」
「晉商案，駱僉事查出來的帳冊里，有三十七位官員的名字。」
「這些人收了晉商的錢，少的幾百兩，多的上萬兩。他們拿了錢，幫晉商說話，幫晉商辦事。這不是勾結是什麼？」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那些人，朕會查。可你說的官商勾結，不止這三十七個人。」
陳志遠說：「是。臣說的官商勾結，是風氣，是規矩，是人人都在做的事。晉商只是其中一例，不是全部。」
朱由檢看著他。
「你知道這話說出來，得罪多少人嗎？」
陳志遠說：「知道。」
「那你還說？」
「臣必須說。軍費案的根子，就在這裡。不把根子挖出來，案子查得再清楚，人殺得再多，過兩年還是老樣子。」
朱由檢沒說話。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奏疏，是陳志遠那份軍費案奏疏的副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預算章程的幾個要點。
「你的預算章程，朕看了。」朱由檢說，「量入為出，提前算帳，公開透明。這些都好。可你想過沒有，推行這個章程，需要多少人配合？戶部、兵部、工部、漕運、邊鎮，哪一個衙門不得罪？」
陳志遠說：「臣想過。所以臣說，要一步一步來。先從遼東試點，試成了再推廣。試不成，改。」
朱由檢說：「可朝中那些人，不會讓你試。」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陛下，臣斗膽問一句。」
「問。」
「朝中那些人，是誰的人？」
朱由檢愣了一下。
陳志遠說：「彈劾臣的奏疏，七十多份。這些人的名字，臣都記下了。」
「有東林的，有浙黨的，有楚黨的，有齊黨的。平時互相攻訐，勢同水火。可彈劾臣的時候，他們口徑一致。」
他看著朱由檢。
「陛下，他們是誰的人？」
朱由檢沒回答。
陳志遠說：「他們是他們自己的人。他們的利益，和軍費案綁在一起。軍費案查清楚了，他們的錢袋子就破了。所以他們要彈劾臣，要阻止臣，要讓臣閉嘴。」
「臣不是不知道這些。臣在翰林院的時候就知道。可臣還是要查，要寫，要說。因為臣知道，如果連臣都不說，這大明朝就真的沒人說了。」
朱由檢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袁崇煥那邊，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