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餉銀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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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辰時三刻,平台。

  春日的陽光斜照在漢白玉台階上,把平台的青磚地面分割成明暗兩半。

  朱由檢坐在御座上,面前的長案上擺著幾份奏疏。

  他穿著常服,沒有戴翼善冠,頭髮整齊地束在頭頂,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成基命站在左側首位,身後是周延儒、錢士升、何吾騶。

  四位內閣臣子都穿著紅色官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陳志遠站在右側最末,四品緋袍,位置比幾位閣臣靠後不少。

  他面前擺著一張矮几,几上堆著十幾本帳冊。

  平台四周站著十幾個太監和錦衣衛,沒人說話,只有風聲。

  朱由檢掃了一眼在場的人,開口。

  「今日召諸位來,是為袁崇煥案。陳志遠查了半個月,今日讓他說說查到了什麼。」

  他看向陳志遠。

  「說吧。」

  陳志遠往前一步,躬身行禮。

  「臣遵旨。」

  他直起身,走到矮几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帳冊。

  「臣奉旨核查袁崇煥案相關奏疏及軍費帳目。經半個月查證,現已理清崇禎元年四月至崇禎二年十月,袁崇煥督師遼東期間,經手軍費的大致情況。」

  他翻開帳冊。

  「崇禎元年四月至十二月,戶部撥付遼東軍費總計銀一百二十三萬兩,米豆四十五萬石。崇禎二年正月至十月,戶部撥付銀一百五十六萬兩,米豆五十二萬石。」

  他把帳冊轉向眾人,讓所有人能看到上面的數字。

  「兩項合計,銀二百七十九萬兩,米豆九十七萬石。」

  成基命沒有說話。

  周延儒看著那些數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陳志遠繼續說。

  「這是撥付的數字。但遼東各鎮實際收到的,是另一筆帳。」

  他拿起第二本帳冊。

  「據兵部存檔的遼東各鎮收訖回執,崇禎元年四月至十二月,遼東實收銀九十四萬兩,米豆三十八萬石。崇禎二年正月至十月,實收銀一百一十七萬兩,米豆四十三萬石。」

  他把這兩組數字並列展示。

  「撥付二百七十九萬兩,實收二百一十一萬兩。差額六十八萬兩。撥付米豆九十七萬石,實收八十一萬石。差額十六萬石。」

  平台上一片安靜。

  陳志遠沒有停,繼續翻帳冊。

  「這些差額,部分有記載。戶部存檔中,有『漕運轉運損耗』、『折色』、『腳價』、『倉耗』等名目的扣款記錄。」

  「崇禎元年四月至二年十月,這類扣款總計銀二十三萬兩,米豆七萬石。」

  他看著眾人。

  「但這只是帳面記錄。還有四十五萬兩銀子、九萬石米豆,沒有任何記錄,也沒有任何說明。」

  他把帳冊放下。

  「臣調閱了同期漕運衙門的轉運底帳,調閱了沿途州縣的交接文書,調閱了各鎮的收訖回執。」

  「這批銀糧的轉運路徑可以追溯,但到了某個環節之後,就查不到了。」

  他頓了頓。

  「不是帳冊遺失,是根本沒有記。或者說,不敢記。」

  周延儒開口了。

  「陳僉憲的意思是,這筆錢被人貪了?」

  陳志遠看向他。

  「下官只是陳述事實。銀糧從戶部撥出,經過漕運、沿途州縣、邊鎮將領,最後到達軍士手中。」

  「這個過程有十幾個環節,每個環節都有可能截留。誰截留了,截留多少,需要繼續查。」

  周延儒沒有再問。

  成基命說:「你說的這些,都是數字。數字只能說明有差額,不能說明誰貪了。袁崇煥本人有沒有貪,這才是關鍵。」

  陳志遠點頭。

  「數字本身不能指認誰貪了。但數字可以說明一件事——這些錢,沒有用到該用的地方。」


  他拿起第三本帳冊。

  「這是崇禎二年三月,寧遠鎮的一份發餉記錄。帳上記著,當月發餉銀七萬六千兩,發米豆一萬二千石。」

  他翻開另一頁。

  「這是同月,寧遠鎮幾名軍士寫給家裡的信。」

  「信中說,當月只領到餉銀四兩二錢,米三斗。按寧遠鎮當時兵額七千八百人計算,每人應得餉銀約九兩七錢,米約一石五斗。」

  他把兩本帳冊並排舉起。

  「帳上記的,和軍士實際拿到的,對不上。」

  幾位閣臣都沒說話。

  陳志遠繼續說。

  「臣查閱了崇禎元年至二年,遼東各鎮軍士寄往家裡的書信,共有四十七封被刑部存檔。」

  「這些信里,軍士們提到自己領到的餉銀、米豆,和帳冊上的記錄,沒有一封能對上。」

  他放下帳冊。

  「差額最大的,是去年八月。寧遠鎮帳冊記著『全額發放』,但軍士信里寫『僅得三成』。」

  何吾騶忽然開口。

  「陳僉憲,軍士書信,能作證嗎?」

  陳志遠看著他。

  「何閣老,軍士書信是軍士自己寫的,寄給家人,不是寫來作證的。」

  「但這些信里提到的數字,是軍士們親身經歷的事。他們沒有必要撒謊,也沒有機會串通。」

  何吾騶沒有再問。

  朱由檢一直沒說話,坐在御座上,看著陳志遠一本一本地展示帳冊,一組一組地念數字。

  等陳志遠停下來,他才開口。

  「你說這些差額,有六十八萬兩銀子,十六萬石米豆。竟有如此大的差額?」

  陳志遠向朱由檢額首。

  「回陛下,臣可以用京城的物價來折算。」

  他從矮几上拿起一張紙。

  「臣在翰林院時,曾整理過順天府近三年的物價記錄。」

  崇禎二年,京城米價平均每石一兩二錢,豬肉每斤三分銀子,雞蛋每個五厘,粗布每匹三錢,鹽每斤二分。」

  他念得很慢,讓每個人都能聽清。

  「按這個物價,一萬兩銀子可以買米八千三百石,或者買豬肉三十三萬斤,或者買粗布三萬三千匹。」

  他抬起頭。

  「六十八萬兩銀子,可以買米五十六萬石,夠十萬軍士吃一年。」

  「可以買豬肉兩千二百萬斤,夠十萬軍士吃三年。可以買粗布二百二十萬匹,夠一百萬人做一身衣裳。」

  平台上的氣氛變了。

  成基命的眼睛眯了起來。

  周延儒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錢士升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何吾騶看著陳志遠手裡的那張紙,一動不動。

  朱由檢沒有說話。

  陳志遠繼續說。

  「十六萬石米豆,按京城的糧價,值十九萬兩銀子。」

  「這些米豆如果運到遼東,按邊鎮的糧價,值三十萬兩以上。」

  「邊鎮的糧價比京城貴,因為運糧要成本,因為糧商要賺錢,因為將領要抽頭。」

  他頓了頓。

  「臣算過,崇禎二年,遼東軍士每月實際領到的餉銀,平均只有一兩一錢。」

  「按兵部的標準,戰兵每月應得一兩五錢,輔兵應得八錢。」

  「這個平均數,比戰兵的標準低,比輔兵的標準高,是因為很多戰兵沒有拿到足額,很多輔兵連一半都拿不到。」

  他從矮几上拿起第四本帳冊。

  「這是崇禎二年九月,錦州鎮的一份兵冊。冊上記著,戰兵五千四百人,輔兵二千八百人,合計八千二百人。按標準,每月應發餉銀一萬零六百兩。」

  他翻開另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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