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臣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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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志遠起身,垂手站立。

  朱由檢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幾份攤開的奏疏上。

  「今天進了十七份彈劾。」朱由檢說。

  陳志遠沒有接話。

  「你知道這些奏疏,都是什麼人上的嗎?」

  陳志遠說:「臣不知。」

  朱由檢從案頭拿起一份。

  「這份是山西道御史毛羽健的。他彈劾內閣『縱容酷吏、擾亂邊防』。」

  他把這份放下,拿起另一份。

  「這份是兵科給事中吳執御的。他彈劾你『借查案之名,行攬權之實』。」

  又一份。

  「這份是戶部郎中周士朴的。他彈劾內閣『媚上邀名、棄祖宗成法』。」

  他把這三份奏疏並排擺在案頭。

  「毛羽健是晉黨,吳執御是東林,周士朴是浙黨。」朱由檢看著陳志遠。

  「三個人,三個派系,平時在朝堂上見面都不說話。今天彈劾的對象也不一樣——有的彈你,有的彈內閣。」

  他停了一下。

  「但他們的奏疏,是前後腳遞進通政司的。間隔不到半個時辰。」

  陳志遠沒有回答。

  朱由檢繼續說。

  「朕讓司禮監查了通政司的登記簿。這三份奏疏,不是同一個人送來的,但送奏疏的三個書吏,出了通政司之後,進了同一家茶館。」

  他頓了頓。

  「那家茶館,在棋盤街西邊,門面不大,匾額上寫的是『聚賢居』。」

  陳志遠抬起頭。

  朱由檢看著他。

  「你知道那家茶館是誰的產業嗎?」

  陳志遠說:「臣不知。」

  朱由檢沒有說答案。

  他把那三份奏疏收攏,放到一邊。

  「朕今天叫你來,不是要告訴你誰在背後串聯。」

  他看著陳志遠。

  「朕要問你,你那套預算章程,現在有多少人知道?」

  陳志遠說:「章程草稿在臣寓所書箱底層,封皮無字。除了臣,只有趙德祿看過。他沒見過全文,只見過臣整理數據時用過其中幾條。」

  「沒有第三人?」

  「沒有。」

  朱由檢沉默片刻。

  「內閣知不知道你在做這個?」

  陳志遠說:「內閣知道臣在查軍費帳目。但查帳和預算,是兩回事。臣沒有在內閣提過預算章程的事。」

  「成基命問過你沒有?」

  「問過。臣只說了核查進展,沒說後續打算。」

  朱由檢點點頭。

  「好。」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走到陳志遠面前。

  「你的辦法,確實生效了。」

  陳志遠垂著眼睛,沒有說話。

  朱由檢說:「彈劾奏疏,明面上是沖你和內閣去的,實際上,是沖軍費去的。」

  「這些人不怕彈劾你。你只是個四品僉都御史,彈倒了,換個人查案就是。」

  「他們也不怕彈劾內閣。成基命老謀深算,周延儒八面玲瓏,幾份奏疏動不了他們的位置。」

  他頓了頓。

  「他們怕的是,這案子真查下去。」

  「怕的是,軍費這層窗戶紙,真被你捅破了。」

  朱由檢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現在朝臣的注意力,確實被你牽到軍費上了。這幾天六部九卿議論的,不是袁崇煥該不該殺,不是遼東誰去守,是你從戶部調了哪些帳冊,從兵部調了哪些清冊,從漕運衙門調了哪些轉運單。」

  他看著陳志遠。

  「這些人互相打聽、互相串通、互相撇清。朕坐在乾清宮,不用派人去查,光看他們遞進來的奏疏,就能看出誰和誰是一夥的。」

  「昨天兵部沈迅還在攔你調檔,今天內閣公文一發,他親自點交。戶部那幾個郎中,前幾天還在喊『按制需堂官手諭』,今天一上午就給你送了七批卷宗。」


  朱由檢嘴角扯出一個弧度。

  「他們急了。」

  陳志遠抬起頭。

  「陛下聖明。」

  朱由檢沒有接這句奉承。

  他走回御案後,坐下。

  「但是,」他說,「你的預算章程,現在還不能拿出來。」

  陳志遠沒有立刻回答。

  朱由檢看著他。

  「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陳志遠說:「臣明白。」

  預算章程是治本的方略。

  治本的方略,要在治標之後才能拿出來。

  現在軍費案還沒查透,證據還沒收齊,涉案人員還沒鎖定。

  現在拿出預算章程,等於告訴所有人——陳志遠不僅要查舊帳,還要改規矩。

  那些靠舊規矩吃飯的人,會拼死反撲。

  他們會說預算章程是「亂政」,會說陳志遠是「王安石第二」,會說皇上「聽信佞臣」。

  他們會把查案和改制綁在一起,用反對改制來阻撓查案。

  然後軍費案就會像當年的「萬曆會計錄」一樣,被束之高閣,不了了之。

  朱由檢看著陳志遠。

  「朕不是要你停手。」他說,「朕是要你分清楚,什麼時候該查,什麼時候該改。」

  陳志遠說:「臣明白。」

  朱由檢等他說下去。

  陳志遠說:「臣現在的職責是查案。查清軍費虛冒的數額、環節、責任人。這是皇上交給臣的差事,臣一定辦好。」

  他頓了頓。

  「預算章程是臣私底下整理的條陳,不是正式奏疏。皇上什麼時候要用,臣再呈上來。」

  朱由檢點點頭。

  「明天平台召對,你打算怎麼說?」

  陳志遠說:「臣打算把軍費核查的初步結果,向皇上和朝臣做一個稟報。」

  「初步結果?」

  「是。這三天調閱的帳冊,臣已經理出一部分問題。主要集中在三處。」

  陳志遠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雙手呈上。

  「一是兵額虛冒。九邊各鎮上報兵額與兵部清冊實點數,平均差額在兩成三左右。僅崇禎二年,空額餉銀約八十七萬兩。」

  「二是撥付截留。戶部撥付餉銀與邊鎮實收餉銀,差額在三成到四成之間。這部分去向不明。」

  「三是轉運損耗。漕運、陸運各環節的『損耗』名目繁多,有的州縣單筆扣款高達百分之三。這部分缺乏統一標準,也無有效監督。」

  朱由檢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

  紙上的數字比他預想的更具體。

  他把紙放下。

  「這些數據,都有檔案可查?」

  「有。兵部清冊、戶部撥付簿、漕運轉運單、州縣收訖回執,臣都調了原件或鈔本,一一核對過。」

  「邊鎮實收的數據呢?」

  「各鎮上報給兵部的收訖回執,兵部有存檔。臣已調閱崇禎元年至二年遼東、薊州、宣大三鎮的收訖記錄,與戶部撥付數、漕運轉運數做了交叉比對。差額部分,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朱由檢沉默了一會兒。

  「你打算在平台召對時,把這些數字都拋出來?」

  陳志遠說:「臣打算拋一部分。」

  「哪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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