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下官只是奉旨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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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志遠回到都察院直房時,天色已近黃昏。

  趙德祿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僉憲,首輔成大人傳話,請您過府一敘。」

  陳志遠換了身常服,往成基命的府邸去。

  成基命賜第在澄清坊,離皇城不遠。

  門房似乎早得了吩咐,徑直引陳志遠入內。

  穿過兩進院子,到了書房。

  成基命穿著居家的道袍,正在看一份邸報。

  見陳志遠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陳志遠行禮坐下。

  書房裡燃著檀香,書架上滿是典籍,牆上掛著「靜以修身」的條幅。

  一派閒適雅致,與詔獄的陰森恍如兩個世界。

  成基命放下邸報,打量陳志遠片刻,緩緩開口:「你近日,風頭很勁。」

  陳志遠垂目:「下官惶恐。」

  「惶恐?」成基命笑了笑,從書案下拿出一疊文書,推到他面前。

  「看看這個。」

  陳志遠拿起。

  是通政司抄錄的彈劾奏疏摘要,厚厚一摞,怕有數十份。

  粗略翻看,全是指責他「妄翻鐵案」「蠱惑君心」「離間君臣」「動搖國本」的。

  「自你提審袁崇煥的消息傳出,彈劾你的奏疏,一日多過一日。」成基命聲音平靜。

  「如今數量,已不亞於當初彈劾袁崇煥的。」

  陳志遠放下文書。

  「下官只是奉旨辦事。」

  「奉旨辦事,也要懂得分寸。」

  成基命盯著他。

  「袁崇煥案,三法司會審已有定論。」

  「你如今揪著奏疏一條條核實,落在旁人眼裡,就是在替他翻案——或者說,是在質疑三法司、質疑朝廷的定論。」

  陳志遠沉默。

  成基命繼續道:「況且,言官風聞奏事,乃祖制。」

  「你如今要核實每一條彈劾,要言官舉證——這規矩若立起來,往後誰還敢說話?言路豈不閉塞?」

  陳志遠抬頭:「首輔大人,下官只是核查袁案相關奏疏,並非要改祖制。」

  「但開了這個頭,旁人就會效仿。」

  成基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今日你查袁案,要言官舉證。」

  「明日他人查別的案子,也要求舉證。」

  「長此以往,風聞奏事之制,名存實亡。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陳志遠知道成基命在說什麼。

  大明朝的言官制度,本意是廣開言路、監督百官。

  但到了崇禎朝,已異化為黨爭工具——彈劾無需實據,攻訐全憑風聞。

  若真要「言責一致」,多少言官要因誣告反坐?

  多少靠彈劾攻訐上位的官員要倒台?

  這觸動的是整個言官群體的利益。

  「下官不明白。」陳志遠緩緩道。

  「若彈劾屬實,舉證有何難?若彈劾不實,為何不能反坐?難道任由誣告橫行,才是開言路?」

  「年輕人,你太較真了。」成基命放下茶盞,聲音沉了下來。

  「官場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彈劾,雖無實據,卻有其因。」

  「袁崇煥五年平遼成空,擅殺毛文龍,縱敵長驅——這些總是事實吧?」

  「言官據此彈劾他通敵,雖證據不足,但誰又能證明他絕對無辜?」

  陳志遠終於忍不住了。

  「首輔大人,依大明律法,難道不是告發者舉證?為何反而要被告自證清白?」

  成基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律法是律法,官場是官場。」他緩緩道。

  「旁人彈劾你,說你通敵,你若拿不出證據自辯,那便是心虛。這道理,你不懂?」


  陳志遠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史料。

  明末黨爭,攻訐政敵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扣上「通敵」「結黨」的帽子。

  被彈劾者往往需要自證清白,而自證的過程,又極易被曲解、被抓住把柄。

  這是一個怪圈。

  你說不清,就是有問題。

  你努力說清,又可能越描越黑。

  「下官……受教了。」陳志遠聲音乾澀。

  成基命以為他聽進去了,語氣緩和了些。

  「你如今聖眷正隆,更該謹言慎行。袁崇煥案,按既定章程辦便是。」

  「核查奏疏,點到為止。陛下讓你查,是表個態度,不是真讓你把所有人的老底都翻出來。明白嗎?」

  陳志遠起身,躬身行禮:「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成基命點點頭。

  「回去吧。這幾日,彈劾你的奏疏,我會酌情留中。但你也該收斂些,莫再授人以柄。」

  離開成府時,天色已全黑。

  街上行人稀少,更夫敲著梆子走過。

  陳志遠走在青石板路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成基命的話。

  「清者自清……為何不呈上證物?」

  多麼荒謬的邏輯,卻又實實在在是此刻大明朝堂的政治生態。

  無需證據,卻需自證。

  話語權掌握在攻擊者手中,被攻擊者只能疲於應付。

  而這,只是冰山一角。

  陳志遠知道,在「風聞奏事」的背後,是更深的腐敗。

  軍費貪腐、邊防空虛、黨爭傾軋……這些問題環環相扣,織成一張大網,將整個大明拖向深淵。

  而成基命,這位看似公允的首輔,其實也在維護這套體系。

  因為這套體系維繫著朝廷的「穩定」,也維繫著他們這些既得利益者的地位。

  回到都察院時,已近亥時。

  直房裡還亮著燈,趙德祿候在門口,臉色有些焦急。

  「僉憲,有人等您。」

  「誰?」

  「吏部文選司郎中,馮銓。」

  陳志遠眉頭一皺。

  馮銓,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天啟年間依附魏忠賢,官至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

  崇禎即位後清算閹黨,他被罷官。

  去年托關係起復,現任吏部郎中,雖只是正五品,但在朝中仍有不少人脈。

  此人以善於鑽營、見風使舵著稱,是典型的「牆頭草」。

  他來找自己,決無好事。

  走進直房,馮銓正背著手看牆上的字畫。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馮銓五十多歲,麵皮白淨,留著精心修剪的鬍鬚,臉上堆著笑,但眼神里透著精明與算計。

  「陳僉憲,久仰久仰。」

  馮銓拱手,語氣熱情得過分。

  陳志遠還禮:「馮郎中深夜到訪,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馮銓笑容不變。

  「只是聽聞陳僉憲近日忙於核查袁案,風塵僕僕,特來探望。」

  「順便……說幾句體己話。」

  陳志遠示意他坐,自己也坐下。

  趙德祿上了茶,退出去,帶上了門。

  馮銓呷了口茶,緩緩道:「陳僉憲年輕有為,深得聖眷,令人羨慕。不過,朝中如今對僉憲的非議,可是不少啊。」

  「哦?」陳志遠不動聲色。

  「都說僉憲借著查案,羅織罪名,打擊異己,是想學當年魏忠賢搞『欽案』,樹立個人權威。」

  說到此處,馮銓突然收起笑容,站起身來,手指幾乎要戳到陳志遠臉上,厲聲道:「陳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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