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裡像有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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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崇煥盯著他,胸膛還在起伏。

  陳志遠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我知道你沒有叛國。廣渠門那一仗,你是真打了,也真差點死了。」

  「這一點,我不懷疑。」

  袁崇煥愣住了,他沒想到陳志遠會這麼說。

  「但我要你明白,」陳志遠繼續道。

  「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抗金。」

  袁崇煥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什麼?」

  他問,聲音裡帶著不解。

  「是朝廷這套浪費軍費的體系,必須打破。」

  陳志遠說得很慢,確保每個字都能被聽清。

  「四百二十萬兩銀子,到士兵手裡只剩一百五十萬兩。這中間的二百七十萬兩,去了哪裡?」

  袁崇煥沒說話。

  「你說你沒辦法,說大敵當前,說不能得罪人。」陳志遠搖了搖頭。

  「可你想過沒有?後金才多少人?滿打滿算也就十來萬兵。」

  「而我大明呢?九邊重鎮,衛所兵冊上百萬,實際能戰的有多少?」

  「為什麼打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不是因為建虜有多厲害,是因為我們的銀子,根本沒用到刀刃上。」

  「都被一層一層貪了,扒了,分了。」

  袁崇煥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袁督師,」陳志遠看著他,聲音里透出一絲諷刺。

  「你要是真忠君愛國,就該知道這件事有多重要。比你在廣渠門打一百場勝仗都重要。」

  牢房裡安靜得可怕。

  袁崇煥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鐐銬。那鐐銬已經很舊了,邊緣磨得發亮。

  「你……」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你想讓我說什麼?」

  「說真話。」陳志遠道。

  「軍費從兵部出來,經過哪些人的手?每過一道,扣多少?誰定的規矩?誰在中間牽線?」

  「」漕運衙門、沿途州縣、押運官員……這些人,名字,官職,怎麼分的帳,我要你全都寫下來。」

  袁崇煥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

  「這些人,牽扯多少?你知道動了他們會有什麼後果?」

  「我知道。」

  陳志遠平靜地說。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說大敵當前,無力糾纏細務。好,那我問你,」陳志遠聲音洪亮。

  「如果這『細務』才是真正掏空大明根基、讓前線將士流血又流淚的禍首,你所謂的『顧全大局』、『無力糾纏』,是在保國,還是在誤國?」

  「是在抗金,還是在縱容那些比後金更可怕的蛀蟲,一點點啃食大明的國本?」

  袁崇煥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

  他想反駁,想說陳志遠根本不懂邊關的難處,不懂統帥的無奈,不懂在那樣一個位置上,有些事情只能妥協,只能視而不見,否則寸步難行。

  可這些話滾到舌尖,卻莫名地沉重,怎麼也吐不出來。

  「如果你真的忠君愛國,」

  陳志遠的聲音放緩了,卻更沉了,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應當知道,打破這層層盤剝、浪費驚人、喝兵血吃空餉的軍費體系,比在戰場上多殺幾個韃子,重要百倍,千倍!」

  他直視著袁崇煥開始閃爍、迴避的眼神。

  「我相信,就算大明有一天真的亡了,也絕不會是單純亡在後金的鐵蹄下。」

  「它會先亡在內部,亡在上下欺瞞、貪墨橫行、民心軍心盡失的爛泥潭裡!」

  「亡在你我今日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敢、或不願去真正觸碰的這攤爛帳上!」

  牢房裡死一般寂靜。

  他沒有回答。


  是默認?

  是無力反駁?

  還是被這過於尖銳、過於真實的指控,刺中了內心某個一直迴避的角落?

  陳志遠看著他沉默的樣子,忽然低低地、極其諷刺地笑了一聲。

  「呵。」

  這一聲笑,短促,冰冷,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看來,這事兒,比承認你『通敵叛國』,還要嚴重,還要讓你難以啟齒啊。」

  陳志遠緩緩站起身,拍了拍緋色官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優雅,與這骯髒牢獄格格不入。

  「你不覺得,這很諷刺嗎?袁督師。」

  他不再看袁崇煥,轉身朝牢門外走去。

  「一個將領,可能因『通敵』的嫌疑被下獄、被凌遲,滿朝激辯,史書工筆。」

  「而這幾乎人盡皆知、蛀空國本的貪腐痼疾,卻能讓所有人,包括你這樣的重臣都選擇沉默,視若無睹,甚至成為其中一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側過半張臉,陰影勾勒出他年輕卻冷峻的輪廓。

  「你自己想想吧。」

  說完,他拉開牢門,走了出去。

  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哐當」一聲悶響,將袁崇煥和那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重新鎖回了昏暗之中。

  甬道里,陳志遠步履匆匆。

  剛才在牢中的冷靜和尖銳,此刻化為了眉宇間一絲難以察覺的焦躁。

  崇禎的耐心,他不敢賭。

  曹於汴的彈劾奏疏,恐怕此刻已經遞上去了。

  那些被他動了利益根基的人,反撲只會越來越猛烈。

  朱由檢或許一時欣賞他的銳氣,願意用他這把刀去切開袁案這個膿包,但帝王的信任從來薄如蟬翼,尤其是在涉及整個官僚體系反彈的時候。

  他必須儘快。

  在皇帝動搖之前,在反對的聲浪徹底淹沒他之前,他必須拿出更多實實在在的東西,不僅僅是對袁崇煥的詰問,更是對那套貪腐體系的揭露,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需要方法,一個能讓朱由檢看清局面、又不會引火燒身太快的方法。

  乾清宮。

  朱由檢捏著一份奏疏,手指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是曹於汴的。

  這位左都御史的筆鋒,一如既往的老辣沉穩,不帶多少火氣,卻字字千鈞。

  奏疏里,曹於汴沒有直接否定陳志遠核查奏疏的工作,甚至承認其「用心頗苦」、「條分縷析」。

  但話鋒一轉,便指出陳志遠「年輕氣盛,不諳世事」,其核查方法「盡以刑名案牘之律繩風聞奏事之言」,實則是「以末害本」,動搖科道言事之根基。

  更厲害的是後面幾句。

  曹於汴寫道,陳志遠此舉,看似為釐清袁案,實則將三法司、將滿朝官員置於被質疑之地,引得「物議沸騰,人心惶惑」。

  非但不能安定朝局,反添紛擾。

  且其手握尚方劍,行事專斷,已有「威福自專」之嫌,長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最後,曹於汴以退為進,自稱「老邁昏聵,不堪總憲之任」,請求罷免,以平息因陳志遠而起的爭議,保全都察院體面。

  這不是簡單的彈劾,這是以退為進的逼宮。

  朱由檢閉上眼睛,太陽穴突突地跳。

  「陳志遠……陳志遠……」

  朱由檢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心裡像有一團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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