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碳基生物的體溫
「熱……好熱……」
阿曦感覺自己彷佛置身於盛夏的赤道，頭頂是兩個毒辣的太陽。
滾燙的汗水似乎正在順著脊背流淌，皮膚燥熱得像是在燃燒。
他下意識地去撕扯領口的扣子，手指瘋狂地想要把這件厚重的風衣脫下來，好讓涼爽的風吹透胸膛。
這不對勁。
殘存的邏輯告訴他，這裡應該是 B3層通往 B4層的冷卻隧道，環境溫度-25°C。
但感官卻在咆哮著：脫掉！脫掉就會舒服了！
【生理警報：核心體溫 32.5°C。】
【狀態：重度失溫->矛盾脫衣現象(Paradoxical Undressing)。】
【系統 404：住手！把你那該死的扣子扣上！你的大腦因為缺氧和低溫正在欺騙你！你現在不是在夏威夷，你是在停屍房！】
系統的紅色彈窗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但阿曦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
這就是凍死前的最後階段——丘腦下部體溫調節中樞崩潰，大腦將「極寒」導致的血管麻痹錯誤解碼為「極熱」。
「阿曦？」
一隻冰冷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的力量大得驚人，硬生生阻止了他脫衣自殺的動作。
小靈站在他面前，睫毛上結滿了白霜。
她歪著頭，異色的瞳孔里充滿了困惑和恐懼。
她不明白為什麼阿曦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卻在做著這種自我毀滅的動作。
「不准……脫。」
她感覺到了阿曦皮膚下那種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就像電池漏液一樣。
「冷。」
這一個字，像是一把冰錐刺入了阿曦的腦海。
幻覺瞬間破碎。
刺骨的寒意如海嘯般捲土重來，每一根骨頭縫裡都像是被灌進了液氮。
「嘶——呼——」
阿曦猛地打了個寒戰，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撞擊，發出「格格格」的聲音。
「該……該死……」
他顫抖著重新扣好扣子，但手指僵硬得像胡蘿蔔，根本對不準扣眼。
【生物酶活性降低 40%。思維延遲。動作延遲。】
「我們得……動起來。」
阿曦靠在牆壁上，呼出的白氣瞬間變成了冰渣掉落在地。
這裡不能久留。
隧道深處傳來「沙沙」的摩擦聲，像是無數隻腳在冰面上爬行。
【敵對單位：冰晶屍蟲(Cryo-Crawlers)】
【類型：矽基寄生群落】
【特徵：熱感應捕食。它們沒有眼睛，但對 0.1°C的溫差都極其敏感。】
黑暗中，無數藍色的複眼亮了起來。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它們聞到了「熱量」的味道。
對於這些生活在極寒地帶的生物來說，兩個恆溫 37°C的碳基生物，就是行走的火鍋。
「蟲子……」
小靈喉嚨里發出低吼，尾巴上的金屬骨節彈出，進入戰鬥狀態。
但她的動作明顯變慢了。
低溫不僅影響人類，也影響神明的液壓傳動系統。
潤滑油變得黏稠，傳輸效率大打折扣。
「別打……省電。」
阿曦按住了她的肩膀。
這種數量級的蟲群，打是打不完的。
而且劇烈運動會加速熱量流失。
他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條維護通道，兩側布滿了各種粗大的管道。
有的管道上結滿了厚厚的冰霜，有的則標註著危險的化學符號。
阿曦的目光鎖定在一根標註著【高壓 N2 (氮氣)】的管道上。
還有旁邊一個廢棄的急救箱。
「404，計算管道壓力。」
【系統 404：管道壓力 1500 PSI。宿主，你是想把自己炸飛嗎？】
「不，我要做個空調。」
阿曦從急救箱裡翻出幾包已經硬邦邦的【乙酸鈉暖寶寶】，又撿起一根生鏽的鐵條。
【常識黑客：熱力學篇】
【焦耳-湯姆孫效應(Joule-Thomson Effect)】
當高壓氣體通過小孔或節流閥進入低壓區域時，氣體會發生絕熱膨脹，內能轉化為動能，導致溫度急劇下降。
這就是冰箱製冷的原理。
「小靈，退後！」
阿曦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鐵條狠狠插入那根氮氣管道的閥門縫隙。
「給我……破！」
「滋——————！！！」
高壓氣體從破損的閥門處瘋狂噴涌而出。
絕熱膨脹發生。
原本就已經零下二十度的空氣，在噴口附近瞬間降到了零下七十度。
白色的霧氣瞬間凝結成了一堵厚實的「乾冰牆」，擋在了蟲群面前。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冰晶屍蟲，在接觸到這股超低溫氣流的瞬間，直接被凍成了冰雕，然後劈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蟲群被暫時阻斷了。
它們畏懼那種能凍結靈魂的低溫，在冰牆外焦躁地徘徊。
「還不夠……」
阿曦看著那層薄薄的冰霧。
氣體總會噴完的。
必須給它們準備第二道菜。
他撕開那幾包【乙酸鈉】，倒進旁邊一個積滿了工業廢水的凹坑裡。
然後用鐵條攪拌。
廢水是渾濁的，富含各種金屬離子。
【常識黑客：化學篇】
【過飽和結晶放熱(Exothermic Crystallization)】
乙酸鈉過飽和溶液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
一旦受到物理擾動或投入晶種，就會瞬間結晶，並釋放出大量的潛熱。
這就是「熱冰」實驗。
「小靈，如果它們衝過來……」
阿曦指著那個渾濁的水坑。
「就往裡面扔一塊石頭。」
小靈點點頭，雖然不懂，但記住了。
一分鐘後。
氣壓降低，冰牆消散。
飢餓的蟲群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它們感知到了阿曦和小靈的體溫，興奮得發出嘶嘶聲。
當它們爬進那個水坑的瞬間。
小靈撿起一塊碎石，丟了進去。
「咔嚓！」
連鎖反應啟動。
原本平靜的渾濁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結冰」。
白色的晶體像病毒一樣瘋狂蔓延，瞬間鎖住了數百隻蟲子的腿腳。
與此同時。
一股滾燙的熱浪從水坑裡爆發出來。
結晶放熱。
溫度瞬間飆升至 54°C。
對於適應了極寒環境的冰晶屍蟲來說，54度的高溫無異於岩漿。
「吱吱吱——！！！」
慘叫聲此起彼伏。
被鎖在「熱冰」里的蟲子身體開始融化、崩解。
極冷與極熱的瞬間切換(熱應力)摧毀了它們脆弱的矽基甲殼。
「走……」
阿曦沒有時間欣賞戰果。
他拉起小靈，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前方的一個廢棄氣閘室。
「哐當！」
厚重的氣密門關閉，轉輪死鎖。
世界安靜了。
但寒冷依然在。
氣閘室里沒有供暖。
這裡就像是一個鐵罐頭，正在緩慢地流失最後一點溫度。
阿曦滑坐在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渙散。
視網膜邊緣開始發黑，那是大腦供血不足的信號。
「阿曦……」
小靈湊過來，用臉貼了貼阿曦的額頭。
好冷。
比外面的冰塊還冷。
阿曦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背包。
「背包……整理一下。」
這是一種強迫症，也是一種轉移注意力保持清醒的方法。
小靈打開背包。
裡面亂七八糟地塞滿了東西。
最上面，是一個【SR級：固態熱能燃料棒】。
這是剛才在路上撿到的，價值 800算力。
只要有配套的燃燒爐，它能提供 10小時的熱量。
可惜，他們沒有燃燒爐。
而在背包的最底層。
擠壓著一塊被錫紙包裹的、小小的東西。
【R級：酒心巧克力】。
那是很久以前找到的。
阿曦一直沒捨得吃，也沒捨得給小靈吃，說是留著「過節」。
現在，那塊巧克力的包裝紙已經被壓扁了，眼看就要漏出來。
而那個硬邦邦的 SR級燃料棒，正死死地頂著它。
如果繼續背著這個燃料棒，巧克力肯定會碎掉。
碎掉就沒了。
阿曦看著那個燃料棒。
又看了看那塊巧克力。
理性告訴他：燃料棒能賣錢，巧克力只是糖。
感性告訴他：現在這種情況，賣錢有屁用。
「扔了。」
阿曦聲音微弱地說。
小靈愣了一下，拿起燃料棒。
「這個……硬。可以打人。」
「太重了。」
阿曦閉上眼睛，「壓壞了……你的糖。」
小靈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了看阿曦慘白的臉，又看了看那塊皺巴巴的巧克力。
她突然明白了什麼。
「咣當。」
那根價值連城的 SR級燃料棒被她扔到了角落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廢物。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塊巧克力。
剝開錫紙。
裡面的巧克力已經有點化了，軟塌塌的。
但那是甜的。
酒味的。
她沒有吃。
她把巧克力塞進自己嘴裡，含了一會兒。
直到巧克力在口腔的溫度下化成濃稠的漿液。
然後，她俯下身，對準阿曦蒼白的嘴唇，貼了上去。
溫熱。
柔軟。
帶著廉價白蘭地和可可脂的甜味。
高熱量的糖分順著食道滑入胃袋，像是一團小小的火苗，瞬間點燃了阿曦枯竭的血糖。
那不是吻。
那是最高效率的能量傳輸。
「咕咚。」
阿曦下意識地吞咽下去。
意識稍微清醒了一點。
「還要……」
小靈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甜味，看著阿曦，眼神里滿是擔憂。
這點熱量不夠。
遠遠不夠。
阿曦的身體還在發抖。
這種物理層面的失溫，光靠吃糖是救不回來的。
必須減少散熱面積。
【常識黑客：幾何學篇】
【球體表面積最小原理】
在體積相同的情況下，球體的表面積最小。
對於恆溫動物來說，抱成一團（球體化）是減少熱輻射流失的終極奧義。
「過來……」
阿曦虛弱地張開雙臂。
「抱緊我。」
小靈沒有猶豫。
她鑽進阿曦的懷裡，但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只是縮著。
她把自己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手腳並用，像只八爪魚一樣纏在阿曦身上。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
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
她的雙腿夾著他的腰。
甚至連那條機械尾巴，也一圈一圈地纏繞在兩人的身體外圍，像是一層額外的保溫層。
「熱源……超載。」
小靈的瞳孔里閃過一行紅色的代碼。
她主動調高了自己的核心運轉頻率。
原本是用來驅動戰鬥模塊的能量，現在全部轉化為了廢熱。
她的皮膚開始發燙。
從一個冰冷的金屬體，變成了一個滾燙的暖爐。
【警告：機體溫度過高。建議冷卻。】
【警告：邏輯電路可能燒毀。】
小靈無視了所有的警報。
她死死抱著阿曦，把他冰冷的雙手塞進自己最暖和的腋下。
「不冷了……」
她在阿曦耳邊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因為過熱而產生的顫抖。
「阿曦……不冷了。」
在這個封閉的氣閘室里。
在這個絕對零度的地獄深處。
兩個殘缺的靈魂，把自己折迭成了一個完美的球體。
熱量在兩個身體之間循環。
心跳開始同步。
咚、咚、咚。
阿曦的顫抖終於停了下來。
他感受著懷裡那個滾燙的、甚至有點燙手的小怪物。
她為了救他，正在燃燒自己的壽命（硬體耐久度）。
「傻瓜……」
阿曦在心裡嘆息。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機油味和剛才那股酒心巧克力的甜味。
「系統。」
他在腦海里喚醒了那個裝死的 AI。
【系統 404：我在。】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恢復正常。】
【不得不說，你們這種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取暖方式，真的很……科學。】
【備註：Sync同步率已突破 35%。解鎖被動技能：【熱源共享】。】
「閉嘴。」
阿曦說。
「別吵我們。」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收緊了手臂。
就這樣。
再多一秒也好。
就在這時。
氣閘室的通訊面板突然亮了起來。
一陣優雅的、仿佛來自天國的歌聲，穿透了厚重的金屬門，傳了進來。
那是歌劇。
華格納的《女武神的騎行》。
但歌詞被篡改了。
那是用某種古老的二進位語言唱出來的詛咒。
【敵對信號接入】
【代號：女武神(Valkyrie)】
【位置：B4層入口】
歌聲中夾雜著 Loki的笑聲：
「歡迎來到地獄的最底層，我的朋友們。」
「在這裡，連聲音都會結冰。」
「希望你們的『愛』，能比液氮更持久。」
阿曦猛地睜開眼。
懷裡的小靈也抬起了頭，瞳孔中的異色光芒如同鬼火般燃燒。
「吵死了。」
她說。
「去把那個唱歌的……撕爛。」
【下一幀預載中...】
【渲染對象：冰封的歌劇院與機械女武神】
【系統預警：女武神的歌聲會引發『格式塔崩壞』。請捂好耳朵，或者……比她唱得更大聲。】
阿曦感覺自己彷佛置身於盛夏的赤道，頭頂是兩個毒辣的太陽。
滾燙的汗水似乎正在順著脊背流淌，皮膚燥熱得像是在燃燒。
他下意識地去撕扯領口的扣子，手指瘋狂地想要把這件厚重的風衣脫下來，好讓涼爽的風吹透胸膛。
這不對勁。
殘存的邏輯告訴他，這裡應該是 B3層通往 B4層的冷卻隧道，環境溫度-25°C。
但感官卻在咆哮著：脫掉！脫掉就會舒服了！
【生理警報：核心體溫 32.5°C。】
【狀態：重度失溫->矛盾脫衣現象(Paradoxical Undressing)。】
【系統 404：住手！把你那該死的扣子扣上！你的大腦因為缺氧和低溫正在欺騙你！你現在不是在夏威夷，你是在停屍房！】
系統的紅色彈窗在視網膜上瘋狂閃爍，但阿曦的手指已經不聽使喚了。
這就是凍死前的最後階段——丘腦下部體溫調節中樞崩潰，大腦將「極寒」導致的血管麻痹錯誤解碼為「極熱」。
「阿曦？」
一隻冰冷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的力量大得驚人，硬生生阻止了他脫衣自殺的動作。
小靈站在他面前，睫毛上結滿了白霜。
她歪著頭，異色的瞳孔里充滿了困惑和恐懼。
她不明白為什麼阿曦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卻在做著這種自我毀滅的動作。
「不准……脫。」
她感覺到了阿曦皮膚下那種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就像電池漏液一樣。
「冷。」
這一個字，像是一把冰錐刺入了阿曦的腦海。
幻覺瞬間破碎。
刺骨的寒意如海嘯般捲土重來，每一根骨頭縫裡都像是被灌進了液氮。
「嘶——呼——」
阿曦猛地打了個寒戰，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撞擊，發出「格格格」的聲音。
「該……該死……」
他顫抖著重新扣好扣子，但手指僵硬得像胡蘿蔔，根本對不準扣眼。
【生物酶活性降低 40%。思維延遲。動作延遲。】
「我們得……動起來。」
阿曦靠在牆壁上，呼出的白氣瞬間變成了冰渣掉落在地。
這裡不能久留。
隧道深處傳來「沙沙」的摩擦聲，像是無數隻腳在冰面上爬行。
【敵對單位：冰晶屍蟲(Cryo-Crawlers)】
【類型：矽基寄生群落】
【特徵：熱感應捕食。它們沒有眼睛，但對 0.1°C的溫差都極其敏感。】
黑暗中，無數藍色的複眼亮了起來。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它們聞到了「熱量」的味道。
對於這些生活在極寒地帶的生物來說，兩個恆溫 37°C的碳基生物，就是行走的火鍋。
「蟲子……」
小靈喉嚨里發出低吼，尾巴上的金屬骨節彈出，進入戰鬥狀態。
但她的動作明顯變慢了。
低溫不僅影響人類，也影響神明的液壓傳動系統。
潤滑油變得黏稠，傳輸效率大打折扣。
「別打……省電。」
阿曦按住了她的肩膀。
這種數量級的蟲群，打是打不完的。
而且劇烈運動會加速熱量流失。
他環顧四周。
這裡是一條維護通道，兩側布滿了各種粗大的管道。
有的管道上結滿了厚厚的冰霜，有的則標註著危險的化學符號。
阿曦的目光鎖定在一根標註著【高壓 N2 (氮氣)】的管道上。
還有旁邊一個廢棄的急救箱。
「404，計算管道壓力。」
【系統 404：管道壓力 1500 PSI。宿主，你是想把自己炸飛嗎？】
「不，我要做個空調。」
阿曦從急救箱裡翻出幾包已經硬邦邦的【乙酸鈉暖寶寶】，又撿起一根生鏽的鐵條。
【常識黑客：熱力學篇】
【焦耳-湯姆孫效應(Joule-Thomson Effect)】
當高壓氣體通過小孔或節流閥進入低壓區域時，氣體會發生絕熱膨脹，內能轉化為動能，導致溫度急劇下降。
這就是冰箱製冷的原理。
「小靈，退後！」
阿曦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鐵條狠狠插入那根氮氣管道的閥門縫隙。
「給我……破！」
「滋——————！！！」
高壓氣體從破損的閥門處瘋狂噴涌而出。
絕熱膨脹發生。
原本就已經零下二十度的空氣，在噴口附近瞬間降到了零下七十度。
白色的霧氣瞬間凝結成了一堵厚實的「乾冰牆」，擋在了蟲群面前。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冰晶屍蟲，在接觸到這股超低溫氣流的瞬間，直接被凍成了冰雕，然後劈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蟲群被暫時阻斷了。
它們畏懼那種能凍結靈魂的低溫，在冰牆外焦躁地徘徊。
「還不夠……」
阿曦看著那層薄薄的冰霧。
氣體總會噴完的。
必須給它們準備第二道菜。
他撕開那幾包【乙酸鈉】，倒進旁邊一個積滿了工業廢水的凹坑裡。
然後用鐵條攪拌。
廢水是渾濁的，富含各種金屬離子。
【常識黑客：化學篇】
【過飽和結晶放熱(Exothermic Crystallization)】
乙酸鈉過飽和溶液處於極不穩定的狀態。
一旦受到物理擾動或投入晶種，就會瞬間結晶，並釋放出大量的潛熱。
這就是「熱冰」實驗。
「小靈，如果它們衝過來……」
阿曦指著那個渾濁的水坑。
「就往裡面扔一塊石頭。」
小靈點點頭，雖然不懂，但記住了。
一分鐘後。
氣壓降低，冰牆消散。
飢餓的蟲群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
它們感知到了阿曦和小靈的體溫，興奮得發出嘶嘶聲。
當它們爬進那個水坑的瞬間。
小靈撿起一塊碎石，丟了進去。
「咔嚓！」
連鎖反應啟動。
原本平靜的渾濁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結冰」。
白色的晶體像病毒一樣瘋狂蔓延，瞬間鎖住了數百隻蟲子的腿腳。
與此同時。
一股滾燙的熱浪從水坑裡爆發出來。
結晶放熱。
溫度瞬間飆升至 54°C。
對於適應了極寒環境的冰晶屍蟲來說，54度的高溫無異於岩漿。
「吱吱吱——！！！」
慘叫聲此起彼伏。
被鎖在「熱冰」里的蟲子身體開始融化、崩解。
極冷與極熱的瞬間切換(熱應力)摧毀了它們脆弱的矽基甲殼。
「走……」
阿曦沒有時間欣賞戰果。
他拉起小靈，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前方的一個廢棄氣閘室。
「哐當！」
厚重的氣密門關閉，轉輪死鎖。
世界安靜了。
但寒冷依然在。
氣閘室里沒有供暖。
這裡就像是一個鐵罐頭，正在緩慢地流失最後一點溫度。
阿曦滑坐在地上。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渙散。
視網膜邊緣開始發黑，那是大腦供血不足的信號。
「阿曦……」
小靈湊過來，用臉貼了貼阿曦的額頭。
好冷。
比外面的冰塊還冷。
阿曦費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背包。
「背包……整理一下。」
這是一種強迫症，也是一種轉移注意力保持清醒的方法。
小靈打開背包。
裡面亂七八糟地塞滿了東西。
最上面，是一個【SR級：固態熱能燃料棒】。
這是剛才在路上撿到的，價值 800算力。
只要有配套的燃燒爐，它能提供 10小時的熱量。
可惜，他們沒有燃燒爐。
而在背包的最底層。
擠壓著一塊被錫紙包裹的、小小的東西。
【R級：酒心巧克力】。
那是很久以前找到的。
阿曦一直沒捨得吃，也沒捨得給小靈吃，說是留著「過節」。
現在，那塊巧克力的包裝紙已經被壓扁了，眼看就要漏出來。
而那個硬邦邦的 SR級燃料棒，正死死地頂著它。
如果繼續背著這個燃料棒，巧克力肯定會碎掉。
碎掉就沒了。
阿曦看著那個燃料棒。
又看了看那塊巧克力。
理性告訴他：燃料棒能賣錢，巧克力只是糖。
感性告訴他：現在這種情況，賣錢有屁用。
「扔了。」
阿曦聲音微弱地說。
小靈愣了一下，拿起燃料棒。
「這個……硬。可以打人。」
「太重了。」
阿曦閉上眼睛，「壓壞了……你的糖。」
小靈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了看阿曦慘白的臉，又看了看那塊皺巴巴的巧克力。
她突然明白了什麼。
「咣當。」
那根價值連城的 SR級燃料棒被她扔到了角落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廢物。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塊巧克力。
剝開錫紙。
裡面的巧克力已經有點化了，軟塌塌的。
但那是甜的。
酒味的。
她沒有吃。
她把巧克力塞進自己嘴裡，含了一會兒。
直到巧克力在口腔的溫度下化成濃稠的漿液。
然後，她俯下身，對準阿曦蒼白的嘴唇，貼了上去。
溫熱。
柔軟。
帶著廉價白蘭地和可可脂的甜味。
高熱量的糖分順著食道滑入胃袋，像是一團小小的火苗，瞬間點燃了阿曦枯竭的血糖。
那不是吻。
那是最高效率的能量傳輸。
「咕咚。」
阿曦下意識地吞咽下去。
意識稍微清醒了一點。
「還要……」
小靈舔了舔嘴角殘留的甜味，看著阿曦，眼神里滿是擔憂。
這點熱量不夠。
遠遠不夠。
阿曦的身體還在發抖。
這種物理層面的失溫，光靠吃糖是救不回來的。
必須減少散熱面積。
【常識黑客：幾何學篇】
【球體表面積最小原理】
在體積相同的情況下，球體的表面積最小。
對於恆溫動物來說，抱成一團（球體化）是減少熱輻射流失的終極奧義。
「過來……」
阿曦虛弱地張開雙臂。
「抱緊我。」
小靈沒有猶豫。
她鑽進阿曦的懷裡，但這一次，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只是縮著。
她把自己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手腳並用，像只八爪魚一樣纏在阿曦身上。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巴。
她的胸口貼著他的胸口。
她的雙腿夾著他的腰。
甚至連那條機械尾巴，也一圈一圈地纏繞在兩人的身體外圍，像是一層額外的保溫層。
「熱源……超載。」
小靈的瞳孔里閃過一行紅色的代碼。
她主動調高了自己的核心運轉頻率。
原本是用來驅動戰鬥模塊的能量，現在全部轉化為了廢熱。
她的皮膚開始發燙。
從一個冰冷的金屬體，變成了一個滾燙的暖爐。
【警告：機體溫度過高。建議冷卻。】
【警告：邏輯電路可能燒毀。】
小靈無視了所有的警報。
她死死抱著阿曦，把他冰冷的雙手塞進自己最暖和的腋下。
「不冷了……」
她在阿曦耳邊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因為過熱而產生的顫抖。
「阿曦……不冷了。」
在這個封閉的氣閘室里。
在這個絕對零度的地獄深處。
兩個殘缺的靈魂，把自己折迭成了一個完美的球體。
熱量在兩個身體之間循環。
心跳開始同步。
咚、咚、咚。
阿曦的顫抖終於停了下來。
他感受著懷裡那個滾燙的、甚至有點燙手的小怪物。
她為了救他，正在燃燒自己的壽命（硬體耐久度）。
「傻瓜……」
阿曦在心裡嘆息。
他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機油味和剛才那股酒心巧克力的甜味。
「系統。」
他在腦海里喚醒了那個裝死的 AI。
【系統 404：我在。】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恢復正常。】
【不得不說，你們這種違反熱力學第二定律的取暖方式，真的很……科學。】
【備註：Sync同步率已突破 35%。解鎖被動技能：【熱源共享】。】
「閉嘴。」
阿曦說。
「別吵我們。」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收緊了手臂。
就這樣。
再多一秒也好。
就在這時。
氣閘室的通訊面板突然亮了起來。
一陣優雅的、仿佛來自天國的歌聲，穿透了厚重的金屬門，傳了進來。
那是歌劇。
華格納的《女武神的騎行》。
但歌詞被篡改了。
那是用某種古老的二進位語言唱出來的詛咒。
【敵對信號接入】
【代號：女武神(Valkyrie)】
【位置：B4層入口】
歌聲中夾雜著 Loki的笑聲：
「歡迎來到地獄的最底層，我的朋友們。」
「在這裡，連聲音都會結冰。」
「希望你們的『愛』，能比液氮更持久。」
阿曦猛地睜開眼。
懷裡的小靈也抬起了頭，瞳孔中的異色光芒如同鬼火般燃燒。
「吵死了。」
她說。
「去把那個唱歌的……撕爛。」
【下一幀預載中...】
【渲染對象：冰封的歌劇院與機械女武神】
【系統預警：女武神的歌聲會引發『格式塔崩壞』。請捂好耳朵，或者……比她唱得更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