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伯努利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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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那道被震塌的廢鐵大門,一條鏽跡斑斑的鋼鐵棧道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條棧道如同懸在深淵之上的獨木橋,架設在兩座巨大的、正在噴吐著暗黃色廢氣的冷卻塔之間。向下望去,是深不見底的廢水池,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螢光綠色,時不時翻滾出一個巨大的氣泡,炸裂開來,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硫磺與重金屬混合的惡臭。

  這裡是第三區的核心工業區,也是一片死亡之地。

  「動作快點!別像一群沒斷奶的娘們兒一樣磨磨蹭蹭!」

  領頭的液壓鉗大吼一聲,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工業峽谷中迴蕩。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警惕地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

  原本漆黑的天幕此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墨綠色,厚重的輻射雲層壓得極低,仿佛是一塊吸飽了膿水的巨大海綿,隨時都會滴落下來。狂風在高聳的煙囪之間穿梭,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呼嘯聲。

  「要來了……」

  顧橋停下腳步,微微仰頭。

  他的皮膚感覺到了一絲異常的刺痛感,那是空氣中酸性物質濃度急劇升高的前兆。

  噼啪。

  第一滴雨水,落在了顧橋腳邊那截手腕粗的護欄鋼管上。

  沒有任何液體的飛濺,只有一聲仿佛燒紅的烙鐵放入水中的「滋啦」聲。那截堅硬的鋼管瞬間冒起一股青色的濃煙,肉眼可見地被腐蝕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凹坑,邊緣呈現出焦黑的碳化痕跡。

  緊接著。

  噼里啪啦——

  雨點開始密集起來。

  這不是普通的雨,這是第三區特產的「死水」。它是工業廢氣與輻射塵埃在高空冷凝後的產物,pH值常年低於二,甚至在某些極端氣候下接近於零。這簡直就是潑灑下來的稀硫酸。

  「操!是酸雨!一級腐蝕警報!」

  隊伍里立刻炸開了鍋。

  液壓鉗反應最快,他猛地按動了機械臂上的一個紅色按鈕。

  咔咔咔——

  一把巨大的黑色摺疊傘從他背後的外骨骼裝甲中彈射而出,瞬間撐開。這把傘的傘面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顯然是採用了高強度的抗腐蝕特種合金打造,雨點打在上面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卻無法留下任何痕跡。

  其他的全副武裝的僱傭兵也早有準備,紛紛拉起防化斗篷,或者啟動了外骨骼上的能量薄膜。

  但那些倖存者就沒這麼好運了。

  「啊!我的手!」

  那個光頭壯漢發出一聲慘叫。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瞬間燒穿了一層皮,露出了下面鮮紅的肉。他嚇得魂飛魄散,隨手從路邊撿起一塊滿是鐵鏽的廢棄鋼板頂在頭上,像個落湯雞一樣狼狽地縮著脖子。

  試管男雖然穿著防化服,但他也很清楚,普通的防化材料根本扛不住這種強度的持續沖刷,只能一邊怪叫一邊往僱傭兵的傘底下擠,結果被一腳踹了出來。

  「滾開!別擋道!」

  液壓鉗撐著那把巨大的合金傘,站在棧道中央,回頭看著落在最後的顧橋和零,臉上露出了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容。

  顧橋依然穿著那件單薄的、滿是油污的灰色工裝風衣。零則裹著一件大得有些滑稽的舊雨衣,那是顧橋在車上給她的,但顯然,這種普通的塑料雨衣在酸雨面前,撐不過五分鐘就會變成一堆爛泥。

  此時,雨勢瞬間變大,仿佛天河倒灌。

  漫天的雨幕將世界染成了一片朦朧的綠色,每一滴雨都是致命的子彈。

  「喂!那個懂物理的大師!」

  液壓鉗站在十米開外,故意停下了腳步。

  他指了指自己傘下寬敞乾燥的空間,聲音里充滿了戲謔:「怎麼不走了?是不是怕淋濕了,你那顆聰明的腦袋會短路啊?」

  周圍的僱傭兵發出一陣鬨笑。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看著別人被天災折磨,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

  液壓鉗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你要不要過來求求我?只要你現在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再叫一聲『爺爺救命』,我可以考慮把傘分你一半。至於那個小丫頭嘛……」

  他那隻獨眼貪婪地在零身上掃了一圈,「我看她細皮嫩肉的,要是被燒毀了臉多可惜。不如讓她過來給我暖暖手?」


  聽到這話,零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抬起頭,銀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殺意。作為原始碼,她雖然沒有太多人類的情感,但「厭惡」這種邏輯判定,她還是有的。

  然而,一隻溫暖的大手按在了她的頭頂。

  「別髒了你的手。」

  顧橋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甚至沒有正眼去看液壓鉗,仿佛那只是路邊狂吠的野狗。他只是專注地看著漫天落下的雨幕,眼神中閃爍著無數瘋狂跳動的數據流。

  **【環境參數實時建模中……】**

  **【大氣密度:1.29 kg/m³】**

  **【側風風速:12.4 m/s(持續增強中)】**

  **【雨滴下落終極速度:8 m/s】**

  **【計算目標:構建流體動力學屏障】**

  「風速足夠了。」

  顧橋喃喃自語。

  他忽然彎下腰,單手將零抱了起來,讓她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的胸口,然後用風衣的下擺將她的雙腿裹住。

  「抓緊我。」他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接著,顧橋抬起右手。

  他並沒有去遮擋雨水,也沒有拿出什麼高科技道具。他只是五指張開,掌心向上,對著虛空做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托舉」動作。

  在這個動作完成的瞬間,他的大腦深處,仿佛有一台超級計算機正在全功率運轉,神經元瘋狂放電,將周圍空氣中每一個分子的運動軌跡都納入了掌控之中。

  **》》微操指令:流體壓強差構建**

  **》》目標區域:以自身為圓心,半徑2米的空氣柱**

  **》》核心算法:伯努利方程(Bernoulli's Principle)與納維-斯托克斯方程(N-S Equations)簡化解**

  「起。」

  顧橋的嘴唇微微一動。

  呼——!!!

  一股詭異的嘯叫聲突然在棧道上炸響。

  顧橋並沒有憑空製造出風,他只是利用極其精微的念力引導,強行改變了頭頂那一小塊區域的空氣流速。

  他將原本雜亂無章的側風,引導成了一個在他頭頂上方五米處高速旋轉的**水平渦流**。

  在這個渦流中心,空氣流速瞬間飆升到了每秒五十米以上!

  根據**伯努利原理**:在流體中,流速越大的地方,壓強越小。

  於是,一個肉眼不可見的、巨大的**低壓空腔**,在顧橋的頭頂瞬間成型。

  大自然是厭惡真空的。

  周圍正常氣壓下的空氣,為了填補這個低壓區,開始瘋狂地從四面八方向中心擠壓,然後又被高速旋轉的渦流甩向外側。

  這就形成了一個極其完美的、向外噴射的**傘狀氣流層**!

  這一刻,物理學的奇蹟降臨了。

  漫天密集的酸雨帶著腐蝕萬物的氣勢砸下來,卻在距離顧橋頭頂還有兩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層透明的玻璃罩子。

  呲——嘩啦啦——

  無數雨滴被那股強勁的外吹氣流直接彈開!

  它們順著那個看不見的弧形氣罩滑落,在顧橋身體周圍形成了一道壯觀的、圓形的雨簾瀑布。

  雨水落在棧道兩側,冒起陣陣白煙,而在顧橋所站立的圓心之中,卻是絕對的禁區。

  滴水不沾。

  甚至,因為空氣的高速摩擦和壓縮,這個小小的氣流罩內部,溫度比外面還要高出幾度,空氣變得溫暖而乾燥。

  液壓鉗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那把引以為傲的合金傘,此刻已經被酸雨腐蝕得斑斑點點,傘面上坑坑窪窪,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而那個被他嘲笑的窮酸男人,竟然……用空氣做了一把傘?

  不,那不僅僅是傘。

  那是神跡。

  「這……這怎麼可能……」光頭壯漢頂著廢鐵板,透過雨簾看著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是風系異能者嗎?」


  「蠢貨。」

  試管男雖然也震驚,但他畢竟懂點科學,此刻聲音都在發抖,「那不是異能……那是流體力學。他在用腦子控制氣壓……這得需要多恐怖的計算量?他的大腦難道是量子計算機做的嗎?」

  顧橋沒有理會周圍那些見鬼般的眼神。

  他抱著零,邁開步子,神色淡然地向著雨幕深處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走一步,頭頂那個看不見的氣流傘就跟著移動一分。

  那個囂張的液壓鉗此時正好擋在路中間。

  顧橋走到他面前,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好狗不擋道。」

  那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就像是一個看著螞蟻的人類。

  液壓鉗本能地想要發怒,但他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被顧橋周身那股狂暴的氣流掃中。

  呼!

  那股用來彈開雨水的高速氣流,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推了液壓鉗一把。這個體重超過兩百斤、還穿著外骨骼裝甲的壯漢,竟然被吹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濕滑的棧道上。

  等他穩住身形,顧橋已經越過了他。

  只留下一個在雨幕中顯得無比孤傲的背影。

  零縮在顧橋的懷裡,她悄悄地探出頭,看著頭頂那個神奇的景象。

  外面是足以毀滅一切的酸雨地獄,綠色的毒霧翻滾,鋼鐵在哀鳴。

  而這裡,在顧橋的懷抱里,只有溫暖的風,和令人安心的心跳聲。

  那些致命的雨滴,在距離她兩米遠的地方就被彈開,像是無數綻放的水晶花朵。

  「這也是物理嗎?」

  零小聲問道,她的手指輕輕抓著顧橋胸口的衣襟,「物理……很溫柔。」

  顧橋的腳步微微一頓。

  溫柔?

  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用這個詞來形容這門冰冷嚴謹的學科。

  「對。」

  顧橋輕聲回答,聲音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物理既是毀滅的武器,也是守護的盾牌。只要你讀懂了規則,大自然就會為你讓路。」

  但他沒有告訴零,這份「溫柔」背後的代價。

  就在他維持這個精密的伯努利氣流模型的每一秒,他的大腦皮層都在承受著巨大的負荷。

  為了提供這長達幾分鐘的高強度算力,單純的葡萄糖已經不夠了。

  **【警告:高能算力維持中】**

  **【能量缺口:45%】**

  **【支付代價確認:記憶扇區C-09】**

  顧橋感覺到腦海深處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緊接著是一片突如其來的虛無。

  那是十年前。

  那個站在金色的禮堂里,穿著博士服,手裡捧著那張燙金證書的年輕人。

  那天導師拍著他的肩膀,笑著說:「顧橋,你是這一代最天才的物理學家,未來是你的。」

  那天的掌聲,那天的鮮花,那天胸腔里那種名為「榮耀」和「夢想」的炙熱情感……

  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刪除執行完畢。】**

  顧橋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學物理了。是為了改變世界?還是為了證明什麼?

  想不起來了。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死在了記憶的墳墓里。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行走在廢土酸雨中,只為了活下去、為了換一根燃料棒而拼命的「遺忘者」。

  顧橋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正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自己的銀髮女孩。

  那種空蕩蕩的心裡,忽然又被填滿了一點點。

  算了。

  榮耀那種東西,既不能吃,也不能擋雨。

  只有懷裡的溫度是真實的。

  「抓緊了,零。」

  顧橋抱緊了她,迎著風,大步走進了那座宛如巨獸巨口的反應堆大門。

  「我們要去的地方,比這裡更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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