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離開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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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斬叔。」夏金忽然開口。「依依呢?」

  「依依她……」斬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破碎的肺葉里擠出來的,「……失蹤了。」

  「什麼?!」莫凡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瞬間布滿血絲,他一步跨到斬空面前,幾乎要揪住這位指揮官的領子,「失蹤了?!你不是說她和心夏在一起嗎?!斬空!這種時候你他媽別跟我們開玩笑!!!」。

  張小侯急忙拉住情緒失控的莫凡,聲音也在發顫:「凡哥,冷靜點!聽斬教官說完!」

  斬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近乎崩潰的自責。

  「是我的錯。」他聲音很低,卻沉重得像要將地面壓塌,「我派去接應和轉移人員的小隊……在路上遭到了黑教廷有預謀的伏擊。帶隊的中尉拼死傳回最後的消息——轉移車輛被擊毀,護衛法師全部戰死,車上的人員……包括夏依依和葉心夏,在混亂中失去了蹤跡。」

  「現場留下了黑畜妖的痕跡,還有……這個。」斬空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夏金面前。

  那是一枚小小的、淺藍色的蝴蝶發繩,翅膀上的水鑽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微弱卻刺眼的光芒。正是夏金親手別在妹妹頭髮上的那一對中的一個。

  發繩很乾淨,沒有血跡。但這反而更讓人心底發寒——對方是刻意留下的。

  夏金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水鑽。他沒有顫抖,只是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發繩握進掌心,合攏手指。金屬邊緣硌著皮肉,傳來清晰的痛感。

  「對不起……」斬空的聲音在顫抖,這位鐵血軍人的脊樑仿佛在這一刻被無形的重擔壓彎了,「星火和雨依把你們託付給我……我……我沒能保護好依依……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你們……」

  莫凡僵硬地站在原地,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睛赤紅地瞪著地面,仿佛要將那裡瞪出一個洞來。張小侯別過頭,用力抹著眼睛。

  而夏金。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掌心的發繩,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眼淚,沒有憤怒,甚至連悲傷都看不到。只有一種極致的、令人心悸的平靜。

  「斬叔。」他開口,聲音平穩得詭異,「這不是你的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篷里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斬空寫滿痛苦與自責的臉上。

  「黑教廷處心積慮,妖魔裡應外合。博城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錯的是那些藏在陰影里的雜碎,是把人命當成籌碼的畜生。」

  他掀開身上蓋著的薄毯,動作有些遲緩,但很穩。腳觸到冰冷泥濘的地面時,他晃了一下,莫凡立刻伸手去扶,卻被他輕輕擋開。

  夏金站直了身體。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爛不堪,沾滿泥污和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臉色蒼白,眼眶紅腫,模樣狼狽到了極點。

  但當他站在那裡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卻悄然瀰漫開來。那不是魔力的威壓,而是一種更內在的、冰冷而堅定的東西。

  「爸,媽……」他對著空氣,輕聲喚道,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睡前的妹妹,「你們說得對,不能哭哭啼啼的。」

  他抬起手,用手指極其笨拙、卻又異常認真地,將掌心裡那枚小小的蝴蝶發繩,別在了自己左胸的口袋上。那裡靠近心臟的位置。

  淺藍色的蝴蝶,停駐在染血的破舊衣服上,像暴風雨中唯一不肯墜落的星辰。

  「我得去找依依。」夏金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今天下雨了」這樣的事實,「她膽子小,怕黑,現在一定很害怕。」

  「老夏!我跟你一起去!」莫凡立刻吼道,一步跨到他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肩膀,「你他媽別想一個人去!」

  「我也去!」張小侯紅著眼睛站直,儘管腿還在發抖,但眼神異常堅定,「金哥,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夏金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越過他們,投向帳篷外那永無止境的雨幕,投向這座正在燃燒、正在哭泣的城市深處。

  「莫凡,小侯,」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們留在這裡,幫助斬叔守住安界,疏散平民,救治傷員。這裡需要每一個能戰鬥的人。」

  「可是——」莫凡急了。

  「沒有可是。」夏金打斷他,轉過頭,第一次對莫凡露出了一個極淡、卻讓莫凡心頭狠狠一揪的笑容,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這裡需要人手,如果穩定下來了……就拜託你了。去找她們,帶著小侯,你們配合更好。如果找到……幫我保護好依依。」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熟悉的、屬於以前那個夏金的調侃,儘管此刻聽起來只讓人覺得心酸:「不用擔心,就當是我出去『玩一會』。

  莫凡死死盯著夏金的眼睛,想從那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里看出些什麼。但他什麼也看不到,只有一片凍結的湖面,湖底醞釀著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想反駁,想堅持,但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夏金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商量,是告別。

  夏金不再看他們,轉身,朝著帳篷口走去。在掀開那厚重防水簾的前一刻,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斬叔。」

  斬空身體一震。

  「如果我回不來……」夏金的聲音很輕,混在雨聲里,幾乎聽不清,「幫我……挑個看得見山,望得見水的地方。我爸喜歡開闊,我媽喜歡安靜。」

  斬空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通紅。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滲出血來,才壓下喉嚨里翻湧的哽咽。他站得筆直,如同一桿永不彎曲的標槍,對著夏金依舊單薄卻挺直的背影,嘶啞著、一字一頓地低吼:

  「你會回來的!」

  他的聲音打破了帳篷里死寂的悲傷,帶著軍人特有的、斬釘截鐵的信念:

  「星火的兒子,我斬空看著長大的小子,不會那麼容易死!你必須給我活著回來!聽見沒有?!」

  夏金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容。那是一個烙印,一個用全部痛苦、憤怒、絕望和最後一絲眷戀熔鑄而成的、對這個世界冰冷而決絕的承諾。

  「對,」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不會死。」

  他抬手,掀開了帘子。

  外面冰冷的、裹挾著血腥與焦糊味的雨氣瞬間湧入。

  少年的身影,決絕地、義無反顧地,沒入了那片無邊無際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瓢潑雨幕之中。

  「在殺光那些雜碎之前。」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消散在風雨里。

  斬空站在原地,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許久,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穩穩抵在太陽穴旁,行了一個最標準、最沉重的軍禮。

  「一路順風,小子。」

  他低聲說,聲音融進漫天風雨。

  帳篷里,王素真泣不成聲。莫凡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支撐柱上,木屑紛飛,他的拳頭皮開肉綻,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滿腔無處發泄的怒火和撕心裂肺的擔憂。

  張小侯默默擦乾眼淚,走到莫凡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同樣變得堅定。

  安界之外,是地獄。

  而他們的兄弟,獨自一人,踏入了那片地獄的最深處。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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