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勇氣
十三從淤泥中拔出那條如同報廢機械般沉重的左腿。
腎上腺素退去後，冷靜的情緒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真實的劇痛，那不只是韌帶撕裂的鈍痛，還有著傷口浸泡在高濃度廢水中的化學灼燒感。
「我X，痛死我了。」十三忍不住暗罵一聲。
但十三沒辦法停下來檢查包紮自己的傷口，在這個充滿病毒和真菌的惡劣環境中，每一秒停留都是在增加感染的風險。
他握緊了手中已經被用得變形的開瞼器，這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順著那條散發著詭異綠光的污水河向下游移動。
這個物理法則經常被神性干涉的世界裡，重力依然是最廉價且可靠的嚮導。
通過觸碰管道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生物膜，像某種生物的黏膜。
上面生長著發著微光的菌類，隨著氣流的波動微微顫動，仿佛在呼吸。
還沒有走幾步，就聽到前方傳來聲音。
「吧嗒，吧嗒......」
細微的水聲。
十三立刻將身體緊緊貼向管壁，儘管上面的黏膜讓他汗毛直立。
仔細辨認之下，那不是水滴聲，而是某種軟體組織拍打水面的聲音。
借著管壁上發光菌類的微弱螢光，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像是一團在石油中浸泡的破布，正漂浮在水面上。
但隨著水流的波動，那團破布翻了個身，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幾丁質外殼和幾條正在緩慢划水的節肢。
這是一隻「清道夫」。
是這裡地下生態鏈中的底層分解者，一種由蟑螂、清道夫魚類和工業垃圾融合在一起的畸變體，這種體質使得它能適應這裡惡劣的環境。
這隻清道夫正在享用一具掛在管道分岔口鋼筋上的屍體。
那具屍體穿著臟器辛迪加外勤人員特有的灰色衣服，大半個身體已經消失殆盡，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他腰間那個防水戰術包依然完好，鼓鼓囊囊的。
十三的視線在那個腰包和正在進食的清道夫之間來回掃視。
那隻清道夫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新的訪客，它的口器正在屍體中進進出出，發出喀嚓喀嚓聲，像是在處理某種脆骨零食。
十三的手指用力扣進了身邊黏膜，指甲縫裡塞滿了發光的菌絲和陳年的污垢。
他摸到了一塊鬆動的混凝土殘片，大約半個拳頭大小，表面因為長期的化學侵蝕而變得多孔且粗糙。
他將殘片從黏膜中抽出，簡單調整了一下自身的姿勢，讓重傷的左腿像一根廢棄的支架倚靠在黏膜上，儘量減少對自己接下來動作的影響。
十三的目標是分岔口右側的那條支管，那裡通向更深層的黑暗，且管壁材質看起來更加堅硬，能製造出更清脆的高頻噪音。
手臂肌肉開始蓄力。
「嗖~」
混凝土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準確地鑽進了右側支管的陰影中。
一秒後。
「吧~嗒~」
聲音在這個較為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像是在平靜的水面里投下一個石塊，隨後就是石塊滾動的細微摩擦聲，模擬出了一種生物正在移動的跡象。
那隻正在進食的清道夫瞬間停止了自身的動作，進入了攻擊狀態。
它的外骨骼發出一陣令人不適的摩擦聲，能看到它發達的耳部在微光中轉動。
口器旁還掛著一條屬於那個倒霉鬼的肌腱，隨著動作不斷晃動。
進食的欲望被更底層的領地意識和捕食本能所占據，它丟下那具啃食大半的屍體，六條節肢快速划動水面，發出密集的嘩嘩聲，朝著聲音的來源撲去。猛地沖向右側支管。
十三不再顧及左腳傷勢，在心理的刺激下，腎上腺素再一次接管了身體，他從陰影里撲出，身體緊貼著水面滑行。
三米，兩米，一米。
「死腿，快走啊。」十三在心裡給自己加油鼓勁。
他來到了那具身體旁邊。
近距離觀察下，這具屍體的灰色制服已經被撕扯得如同破布，露出的骨骼上殘留著清晰的齒痕。
但那個戰術腰包依然頑強掛在骨盆上，上面臟器辛迪加的標誌清晰可見。
十三沒有試圖解開腰包的尼龍扣，直接舉起開瞼器鉤住腰包的背帶。然後咬緊牙關，利用身體後撤的慣性，猛地一拉。
「嗤啦！」
那個倒霉鬼已經脆化的骨骼徹底分離的聲音，腰包連帶著半截骨頭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十三心想：到手了，就是對不起這個哥們了，有機會一定給你們屍骨團圓。
右側支管傳來了清道夫的嘶鳴聲，同時它返回的聲音變得更快。
十三將腰包胡亂纏在自己的腰上，離開水面，轉身就跑。
他沒有選擇回頭路，而是沖向左側的主管道。
左腳的每一次落地都感覺一塊塊玻璃狠狠扎進自己的腳心，但是他不能停，就是爬，也要爬出那個怪物的狩獵半徑。
「痛~痛~~痛~~~」
心裡喊著著痛，但是嘴裡不能說，生怕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他狂奔了大概五十米，直到轉過了一個巨大的U型彎道，將那個分岔口徹底甩在身後。
這裡的水流變得更急切了，管壁上的發光菌類變得稀疏，黑暗重新占據了主導權。
十三靠在濕滑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著，肺部因為剛才的狂奔和吸入過多廢氣而火辣辣地疼。
他滑坐在淤泥里，顫抖著手解開那個從死人身上搶來的腰包。
裡面沒有太多的空間，只有幾樣東西被整齊地固定在彈力帶上。
一支還剩一半的琥珀色針劑，上面貼著標籤，寫的是「高純度腎上腺素」。
但是十三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推測對身體無害。
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還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備用電池。以及半塊被油紙包裹、像石頭一樣堅硬的壓縮能量棒。
十三將其他東西塞回腰包，狠狠地嚼著堅硬的能量棒。
對於十三來說，能量棒的味道意外的不錯，一絲絲甜味讓他暫時忘卻了自己的處境。
「太硬了，太硬了，比我家的冰塊都硬。」十三依舊嘟嘟囔囔地吐槽著。
與此同時。
手術室的廢墟內，審計員用腳踢開一塊燒焦的金屬板，看著那個無法辨認的逃生通道，臉色鐵青。
它通過終端向辛迪加安保部門發送「資產追捕」申請，同時上交評估報告，將責任完全推給已經化為焦炭的主刀醫生。
「該死的......就不能像你父親一樣嗎？」
此時十三消化著能量棒帶來的能量，雖然甜味是工業糖精為了欺騙大腦而偽裝的信號，但足以給予心理上的撫慰。
沒有時間享受這頓甚至稱不上「進食」的吞咽。
十三拿出那根不知道幹什麼用的針劑，針頭扎入左大腿的肌肉群，直接推注。
「求你了，只要能讓我跑出去。」內心祈禱這根針劑能發揮一些奇妙作用。
藥液進入循環系統的瞬間，他感覺一股冰冷的電流順著脊椎直衝後腦。
「爽。」十三的內心反應。
他感覺左腳踝那令人發瘋的劇痛突然消失了。視野變得銳利起來，黑暗中原本模糊的色塊呈現出了清晰的輪廓。
但他沒有時間適應這種感官過載，上游開始傳來越來越大的震動。同時還伴隨著一陣撲翼聲，像是皮革在風中劇烈的拍打。
十三知道這是什麼，「獵犬蝠」。
臟器辛迪加為了在管網中追蹤人或物而專門培育的生物兵器。爪子上塗有抗凝血劑，一旦被咬，讓獵物在不斷失血中喪失反抗能力。
他猛地起身，跑！！！
他衝進了下游的黑暗中，高純度腎上腺素將他的肌肉纖維繃緊到極限，每一次蹬地都使用著最大的力度。
風聲在耳邊呼嘯，混合著身後越來越近的尖嘯聲。
那隻領先的獵犬蝠已經鎖定了十三，它的聲納系統捕捉到了前方這個正在高速移動的物體。
「吱吱吱~」
它正在向自己的同伴傳遞著信息。同時極速撲向十三，試圖用自己的爪子攻擊這個逃跑的傢伙。
十三在奔跑中注意到前方一段因塌方而略顯低矮的管道。
那裡的地形低矮，不利於這些經過培育後翼展接近五十厘米的生物飛行。
在狹窄的空間裡，它們無法進行複雜的機動。
他猛地壓低身體鑽進這些低矮的管道中，幾乎在他低頭的瞬間，一道黑影擦著他的頭皮掠起，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生疼。
這隻獵犬蝠因為速度過快且空間受限，沒能及時拉升，鋒利的爪尖在管壁上劃出一串火花，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畜生夠狠。」十三咒罵一聲。
它撞在側壁上，但這只是暫時的阻礙，更多的撲翼聲還在湧來。
十三繼續向前衝刺。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向一台過載的發動機一樣，在即將爆缸的邊緣徘徊。
前方突然出現了不一樣的光亮，那不是菌類提供的螢光，而是更穩定的人造光源，一個巨大的地下蓄水池。
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是水流匯入蓄水池的聲音。
十三不知道這是出口還是死路，但身後的尖嘯聲讓他只能選擇這條路。
他衝出了狹窄的管道口，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直徑超過五十米，無數條向他剛才經過的那樣的排污管道，像血管一樣插在這個巨大腔體的牆壁上。
這些管道之間，只有一些鏽蝕嚴重的金屬棧道和樓梯勉強連接著。
沒有地面，只有這些懸空的金屬樓梯，以及下方一看就充滿死亡氣息的水池。
身後的數隻獵犬蝠緊追不捨。
他的手指從樓梯上扣下一塊鏽蝕嚴重的鐵片，猛地扔向離自己最近的弧形混凝土牆壁，那裡布滿了密集的排水管道出口，是一個天然的聲學反射面。
「嗖」
鐵片劃開空氣，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撞擊在牆面上。
「當！！！」
清脆的撞擊聲經過弧形牆壁的反射和無數管道的共鳴後，變成了持續的嘯叫。
空中那隻正在調整俯衝角度的獵犬蝠瞬間失控，它的聲納系統被突然的聲音擊穿，裸露在外的聲納器官劇烈抽搐，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
原本的飛行軌跡變得紊亂，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撞向一旁的金屬支架。
「砰......砰......」
獵犬蝠的骨架在不斷墜落中因碰撞粉碎，翻滾著墜向下方深不見底的水池，激起一朵毫無生氣的水花。
還剩下兩隻獵犬蝠。
十三的目標鎖定在了不遠處懸空的鏽蝕棧道。
趁著一時的混亂，搖擺起自己的身體，讓自己的身體前沖，受傷的左腳重重踏在濕滑的管道邊緣，整個人騰空而起。
他的手指扣住了棧道的護欄，粗糙的鐵鏽劃破了手部的皮膚，巨大的慣性將他的身體重重砸在護欄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十三咬緊牙關，將自己身體拽起，翻過護欄，落在搖晃的棧道上。
腳下的金屬網格發出令人心悸的響聲，大片鏽蝕的部分剝落，掉下水池。
水池中好像有生物被這動靜驚醒，發出了「呼呼呼」的聲音。
「吱！」
十三剛剛站穩，剩餘的兩隻獵犬蝠擺脫了聲音的干擾，它們似乎變得更加狂暴。
它們不再試圖精準捕捉，而是從棧道左右兩側展開撲殺。
十三沒有退路，只能沿著棧道奔跑起來，同時注意周邊環境，試圖找到可以利用的事物，
跑了數十步，兩隻獵犬蝠的攻擊也到來。
十三故意停在一個閥門前，在左側的獵犬蝠到來的前夕，舉起快壞掉的開瞼器猛地砸向閥門那早已鏽死的插銷上。
插銷斷裂，內部的高壓使得閥門鬆動了縫隙。
「嘶！」
一股灼熱的高溫蒸汽從縫隙中噴涌而出，像是一道橫在棧道上的氣牆。
雖然十三不可避免地被濺射燙到，但左側那隻獵犬蝠為了躲避這股高溫蒸汽，不得不拉升高度，失去了最佳的攻擊角度。
但這不夠......
右側那隻已經逼近到了攻擊距離，它的爪子直指十三的頸動脈。
十三向前奔跑兩步後急停，身體向左側傾斜，在獵犬蝠攻擊的時候，抓住一根吹落的斷裂鐵鏈，整個人滑出了棧道的範圍。
獵犬蝠無法改變自己的攻擊路徑，爪子擦過十三剛才所在的棧道護欄，像熱刀切黃油一樣切斷了一根拇指粗的鋼條。
十三沿著鐵鏈向下滑落，摩擦產生的高溫灼燒著他的掌心，皮肉焦糊的味道鑽入他的鼻腔。
開瞼器也在滑落過程中掉入水中。
「糟糕，沒有能用的武器了。」這是十三的想法，雖然這個東西並不能傷害到那些清算者。
五米，十米。
鐵鏈達到盡頭，下方兩米處出現一個更寬闊的平台，那是中層維護區。
十三調整姿勢，儘量讓自己的左腳少受力，翻滾泄力隨後起身。
「優雅。」如果不是被追殺的話。
頭頂上方，那兩隻獵犬蝠在空中盤旋，發出憤怒的尖嘯，準備發起新一輪的俯衝。
但十三所在的地方，密集的管道和從天花板垂下的無數鎖鏈構成了天然的防空網。
十三獲得了暫時的安全，至少在這兩隻獵犬蝠找到繞開那些障礙物的路徑之前。
他靠在一台巨大的、已經停止運轉的泵機旁，劇烈喘息著。
汗水和污泥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左腿的藥效還在發揮著作用，能讓他有餘力思考接下來的路徑。
這裡是死胡同嗎？
不。
他在泵機的陰影里看到了微弱的藍光，那是某種人造的、有規律的閃爍。
他踉蹌地站起身，對著天上的兩隻畜生比了個中指，隨後走向燈光的閃爍處。
那裡是平台邊緣的一扇半開的氣密門，門旁的控制面板上，一個殘破的顯示屏正在跳動著亂碼，門後是一條通往下層的螺旋樓梯。
十三視線掃過顯示屏，但是他不認識上面的內容是什麼。
而此時審計員已通過此處的監控看到了十三，發現他闖入了中層維護區的休息區域。
審計員對獵犬蝠的攔截失敗表示不滿，不耐煩地轉著筆，通過加密頻道命令一位重裝清算者前往B5層進行攔截。
十三將自己的力量聚集起來，撞向那扇半掩的氣密門，門軸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隨著「砰」的一聲悶響，鏽死的齒輪咬合結構繃斷，沉重的門扉向內露出了一道僅僅足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他像一隻小老鼠一般，狼狽地擠進了這道窄縫。
剛進入氣密門，還沒來得及觀察門內情況，就聽到身後傳來了高速物體切割空氣的嘯叫。
那兩隻盤旋在上方的獵犬蝠終於來到了中層。
一隻鋒利的鉤爪狠狠抓住了正在閉合的門框邊緣，試圖用身體卡住正在關閉的大門。
十三靠在門背上，用盡全力抵住門板。
「咔嚓。」
這是骨骼碎裂的聲音，液壓系統的回彈加上十三的力氣，終於壓倒了生物結構的強度。
那隻卡在門縫裡的爪子被硬生生地夾斷，黑色的污血噴灑在門框上。
獵犬蝠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不得不抽回那截殘肢。
「哐當。」
氣密門重重地合上。
十三迅速掰動門上的手動鎖止輪盤，生鏽的齒輪咬合在一起，發出令人安心的聲音。
「咔嚓」
這是臨時的物理封鎖，雖然那兩隻獵犬蝠還在外面撞擊，震得五公分厚的門板嗡嗡響。
但至少十三又又又獲得了暫時的安全。
同時一腳將那個爪子踢下了樓梯，「看著就噁心。」
腎上腺素退去後，冷靜的情緒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真實的劇痛，那不只是韌帶撕裂的鈍痛，還有著傷口浸泡在高濃度廢水中的化學灼燒感。
「我X，痛死我了。」十三忍不住暗罵一聲。
但十三沒辦法停下來檢查包紮自己的傷口，在這個充滿病毒和真菌的惡劣環境中，每一秒停留都是在增加感染的風險。
他握緊了手中已經被用得變形的開瞼器，這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利用的武器，順著那條散發著詭異綠光的污水河向下游移動。
這個物理法則經常被神性干涉的世界裡，重力依然是最廉價且可靠的嚮導。
通過觸碰管道壁上覆蓋著厚厚的生物膜，像某種生物的黏膜。
上面生長著發著微光的菌類，隨著氣流的波動微微顫動，仿佛在呼吸。
還沒有走幾步，就聽到前方傳來聲音。
「吧嗒，吧嗒......」
細微的水聲。
十三立刻將身體緊緊貼向管壁，儘管上面的黏膜讓他汗毛直立。
仔細辨認之下，那不是水滴聲，而是某種軟體組織拍打水面的聲音。
借著管壁上發光菌類的微弱螢光，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像是一團在石油中浸泡的破布，正漂浮在水面上。
但隨著水流的波動，那團破布翻了個身，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幾丁質外殼和幾條正在緩慢划水的節肢。
這是一隻「清道夫」。
是這裡地下生態鏈中的底層分解者，一種由蟑螂、清道夫魚類和工業垃圾融合在一起的畸變體，這種體質使得它能適應這裡惡劣的環境。
這隻清道夫正在享用一具掛在管道分岔口鋼筋上的屍體。
那具屍體穿著臟器辛迪加外勤人員特有的灰色衣服，大半個身體已經消失殆盡，露出了森森白骨。
但他腰間那個防水戰術包依然完好，鼓鼓囊囊的。
十三的視線在那個腰包和正在進食的清道夫之間來回掃視。
那隻清道夫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新的訪客，它的口器正在屍體中進進出出，發出喀嚓喀嚓聲，像是在處理某種脆骨零食。
十三的手指用力扣進了身邊黏膜，指甲縫裡塞滿了發光的菌絲和陳年的污垢。
他摸到了一塊鬆動的混凝土殘片，大約半個拳頭大小，表面因為長期的化學侵蝕而變得多孔且粗糙。
他將殘片從黏膜中抽出，簡單調整了一下自身的姿勢，讓重傷的左腿像一根廢棄的支架倚靠在黏膜上，儘量減少對自己接下來動作的影響。
十三的目標是分岔口右側的那條支管，那裡通向更深層的黑暗，且管壁材質看起來更加堅硬，能製造出更清脆的高頻噪音。
手臂肌肉開始蓄力。
「嗖~」
混凝土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弧線，準確地鑽進了右側支管的陰影中。
一秒後。
「吧~嗒~」
聲音在這個較為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像是在平靜的水面里投下一個石塊，隨後就是石塊滾動的細微摩擦聲，模擬出了一種生物正在移動的跡象。
那隻正在進食的清道夫瞬間停止了自身的動作，進入了攻擊狀態。
它的外骨骼發出一陣令人不適的摩擦聲，能看到它發達的耳部在微光中轉動。
口器旁還掛著一條屬於那個倒霉鬼的肌腱，隨著動作不斷晃動。
進食的欲望被更底層的領地意識和捕食本能所占據，它丟下那具啃食大半的屍體，六條節肢快速划動水面，發出密集的嘩嘩聲，朝著聲音的來源撲去。猛地沖向右側支管。
十三不再顧及左腳傷勢，在心理的刺激下，腎上腺素再一次接管了身體，他從陰影里撲出，身體緊貼著水面滑行。
三米，兩米，一米。
「死腿，快走啊。」十三在心裡給自己加油鼓勁。
他來到了那具身體旁邊。
近距離觀察下，這具屍體的灰色制服已經被撕扯得如同破布，露出的骨骼上殘留著清晰的齒痕。
但那個戰術腰包依然頑強掛在骨盆上，上面臟器辛迪加的標誌清晰可見。
十三沒有試圖解開腰包的尼龍扣，直接舉起開瞼器鉤住腰包的背帶。然後咬緊牙關，利用身體後撤的慣性，猛地一拉。
「嗤啦！」
那個倒霉鬼已經脆化的骨骼徹底分離的聲音，腰包連帶著半截骨頭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十三心想：到手了，就是對不起這個哥們了，有機會一定給你們屍骨團圓。
右側支管傳來了清道夫的嘶鳴聲，同時它返回的聲音變得更快。
十三將腰包胡亂纏在自己的腰上，離開水面，轉身就跑。
他沒有選擇回頭路，而是沖向左側的主管道。
左腳的每一次落地都感覺一塊塊玻璃狠狠扎進自己的腳心，但是他不能停，就是爬，也要爬出那個怪物的狩獵半徑。
「痛~痛~~痛~~~」
心裡喊著著痛，但是嘴裡不能說，生怕引來更可怕的東西。
他狂奔了大概五十米，直到轉過了一個巨大的U型彎道，將那個分岔口徹底甩在身後。
這裡的水流變得更急切了，管壁上的發光菌類變得稀疏，黑暗重新占據了主導權。
十三靠在濕滑的牆壁上，大口喘息著，肺部因為剛才的狂奔和吸入過多廢氣而火辣辣地疼。
他滑坐在淤泥里，顫抖著手解開那個從死人身上搶來的腰包。
裡面沒有太多的空間，只有幾樣東西被整齊地固定在彈力帶上。
一支還剩一半的琥珀色針劑，上面貼著標籤，寫的是「高純度腎上腺素」。
但是十三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推測對身體無害。
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還散發著微弱藍光的備用電池。以及半塊被油紙包裹、像石頭一樣堅硬的壓縮能量棒。
十三將其他東西塞回腰包，狠狠地嚼著堅硬的能量棒。
對於十三來說，能量棒的味道意外的不錯，一絲絲甜味讓他暫時忘卻了自己的處境。
「太硬了，太硬了，比我家的冰塊都硬。」十三依舊嘟嘟囔囔地吐槽著。
與此同時。
手術室的廢墟內，審計員用腳踢開一塊燒焦的金屬板，看著那個無法辨認的逃生通道，臉色鐵青。
它通過終端向辛迪加安保部門發送「資產追捕」申請，同時上交評估報告，將責任完全推給已經化為焦炭的主刀醫生。
「該死的......就不能像你父親一樣嗎？」
此時十三消化著能量棒帶來的能量，雖然甜味是工業糖精為了欺騙大腦而偽裝的信號，但足以給予心理上的撫慰。
沒有時間享受這頓甚至稱不上「進食」的吞咽。
十三拿出那根不知道幹什麼用的針劑，針頭扎入左大腿的肌肉群，直接推注。
「求你了，只要能讓我跑出去。」內心祈禱這根針劑能發揮一些奇妙作用。
藥液進入循環系統的瞬間，他感覺一股冰冷的電流順著脊椎直衝後腦。
「爽。」十三的內心反應。
他感覺左腳踝那令人發瘋的劇痛突然消失了。視野變得銳利起來，黑暗中原本模糊的色塊呈現出了清晰的輪廓。
但他沒有時間適應這種感官過載，上游開始傳來越來越大的震動。同時還伴隨著一陣撲翼聲，像是皮革在風中劇烈的拍打。
十三知道這是什麼，「獵犬蝠」。
臟器辛迪加為了在管網中追蹤人或物而專門培育的生物兵器。爪子上塗有抗凝血劑，一旦被咬，讓獵物在不斷失血中喪失反抗能力。
他猛地起身，跑！！！
他衝進了下游的黑暗中，高純度腎上腺素將他的肌肉纖維繃緊到極限，每一次蹬地都使用著最大的力度。
風聲在耳邊呼嘯，混合著身後越來越近的尖嘯聲。
那隻領先的獵犬蝠已經鎖定了十三，它的聲納系統捕捉到了前方這個正在高速移動的物體。
「吱吱吱~」
它正在向自己的同伴傳遞著信息。同時極速撲向十三，試圖用自己的爪子攻擊這個逃跑的傢伙。
十三在奔跑中注意到前方一段因塌方而略顯低矮的管道。
那裡的地形低矮，不利於這些經過培育後翼展接近五十厘米的生物飛行。
在狹窄的空間裡，它們無法進行複雜的機動。
他猛地壓低身體鑽進這些低矮的管道中，幾乎在他低頭的瞬間，一道黑影擦著他的頭皮掠起，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生疼。
這隻獵犬蝠因為速度過快且空間受限，沒能及時拉升，鋒利的爪尖在管壁上劃出一串火花，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畜生夠狠。」十三咒罵一聲。
它撞在側壁上，但這只是暫時的阻礙，更多的撲翼聲還在湧來。
十三繼續向前衝刺。他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向一台過載的發動機一樣，在即將爆缸的邊緣徘徊。
前方突然出現了不一樣的光亮，那不是菌類提供的螢光，而是更穩定的人造光源，一個巨大的地下蓄水池。
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是水流匯入蓄水池的聲音。
十三不知道這是出口還是死路，但身後的尖嘯聲讓他只能選擇這條路。
他衝出了狹窄的管道口，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直徑超過五十米，無數條向他剛才經過的那樣的排污管道，像血管一樣插在這個巨大腔體的牆壁上。
這些管道之間，只有一些鏽蝕嚴重的金屬棧道和樓梯勉強連接著。
沒有地面，只有這些懸空的金屬樓梯，以及下方一看就充滿死亡氣息的水池。
身後的數隻獵犬蝠緊追不捨。
他的手指從樓梯上扣下一塊鏽蝕嚴重的鐵片，猛地扔向離自己最近的弧形混凝土牆壁，那裡布滿了密集的排水管道出口，是一個天然的聲學反射面。
「嗖」
鐵片劃開空氣，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撞擊在牆面上。
「當！！！」
清脆的撞擊聲經過弧形牆壁的反射和無數管道的共鳴後，變成了持續的嘯叫。
空中那隻正在調整俯衝角度的獵犬蝠瞬間失控，它的聲納系統被突然的聲音擊穿，裸露在外的聲納器官劇烈抽搐，發出一聲痛苦的悲鳴。
原本的飛行軌跡變得紊亂，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撞向一旁的金屬支架。
「砰......砰......」
獵犬蝠的骨架在不斷墜落中因碰撞粉碎，翻滾著墜向下方深不見底的水池，激起一朵毫無生氣的水花。
還剩下兩隻獵犬蝠。
十三的目標鎖定在了不遠處懸空的鏽蝕棧道。
趁著一時的混亂，搖擺起自己的身體，讓自己的身體前沖，受傷的左腳重重踏在濕滑的管道邊緣，整個人騰空而起。
他的手指扣住了棧道的護欄，粗糙的鐵鏽劃破了手部的皮膚，巨大的慣性將他的身體重重砸在護欄上，發出了沉悶的響聲。
十三咬緊牙關，將自己身體拽起，翻過護欄，落在搖晃的棧道上。
腳下的金屬網格發出令人心悸的響聲，大片鏽蝕的部分剝落，掉下水池。
水池中好像有生物被這動靜驚醒，發出了「呼呼呼」的聲音。
「吱！」
十三剛剛站穩，剩餘的兩隻獵犬蝠擺脫了聲音的干擾，它們似乎變得更加狂暴。
它們不再試圖精準捕捉，而是從棧道左右兩側展開撲殺。
十三沒有退路，只能沿著棧道奔跑起來，同時注意周邊環境，試圖找到可以利用的事物，
跑了數十步，兩隻獵犬蝠的攻擊也到來。
十三故意停在一個閥門前，在左側的獵犬蝠到來的前夕，舉起快壞掉的開瞼器猛地砸向閥門那早已鏽死的插銷上。
插銷斷裂，內部的高壓使得閥門鬆動了縫隙。
「嘶！」
一股灼熱的高溫蒸汽從縫隙中噴涌而出，像是一道橫在棧道上的氣牆。
雖然十三不可避免地被濺射燙到，但左側那隻獵犬蝠為了躲避這股高溫蒸汽，不得不拉升高度，失去了最佳的攻擊角度。
但這不夠......
右側那隻已經逼近到了攻擊距離，它的爪子直指十三的頸動脈。
十三向前奔跑兩步後急停，身體向左側傾斜，在獵犬蝠攻擊的時候，抓住一根吹落的斷裂鐵鏈，整個人滑出了棧道的範圍。
獵犬蝠無法改變自己的攻擊路徑，爪子擦過十三剛才所在的棧道護欄，像熱刀切黃油一樣切斷了一根拇指粗的鋼條。
十三沿著鐵鏈向下滑落，摩擦產生的高溫灼燒著他的掌心，皮肉焦糊的味道鑽入他的鼻腔。
開瞼器也在滑落過程中掉入水中。
「糟糕，沒有能用的武器了。」這是十三的想法，雖然這個東西並不能傷害到那些清算者。
五米，十米。
鐵鏈達到盡頭，下方兩米處出現一個更寬闊的平台，那是中層維護區。
十三調整姿勢，儘量讓自己的左腳少受力，翻滾泄力隨後起身。
「優雅。」如果不是被追殺的話。
頭頂上方，那兩隻獵犬蝠在空中盤旋，發出憤怒的尖嘯，準備發起新一輪的俯衝。
但十三所在的地方，密集的管道和從天花板垂下的無數鎖鏈構成了天然的防空網。
十三獲得了暫時的安全，至少在這兩隻獵犬蝠找到繞開那些障礙物的路徑之前。
他靠在一台巨大的、已經停止運轉的泵機旁，劇烈喘息著。
汗水和污泥讓他的視線變得模糊，左腿的藥效還在發揮著作用，能讓他有餘力思考接下來的路徑。
這裡是死胡同嗎？
不。
他在泵機的陰影里看到了微弱的藍光，那是某種人造的、有規律的閃爍。
他踉蹌地站起身，對著天上的兩隻畜生比了個中指，隨後走向燈光的閃爍處。
那裡是平台邊緣的一扇半開的氣密門，門旁的控制面板上，一個殘破的顯示屏正在跳動著亂碼，門後是一條通往下層的螺旋樓梯。
十三視線掃過顯示屏，但是他不認識上面的內容是什麼。
而此時審計員已通過此處的監控看到了十三，發現他闖入了中層維護區的休息區域。
審計員對獵犬蝠的攔截失敗表示不滿，不耐煩地轉著筆，通過加密頻道命令一位重裝清算者前往B5層進行攔截。
十三將自己的力量聚集起來，撞向那扇半掩的氣密門，門軸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隨著「砰」的一聲悶響，鏽死的齒輪咬合結構繃斷，沉重的門扉向內露出了一道僅僅足夠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他像一隻小老鼠一般，狼狽地擠進了這道窄縫。
剛進入氣密門，還沒來得及觀察門內情況，就聽到身後傳來了高速物體切割空氣的嘯叫。
那兩隻盤旋在上方的獵犬蝠終於來到了中層。
一隻鋒利的鉤爪狠狠抓住了正在閉合的門框邊緣，試圖用身體卡住正在關閉的大門。
十三靠在門背上，用盡全力抵住門板。
「咔嚓。」
這是骨骼碎裂的聲音，液壓系統的回彈加上十三的力氣，終於壓倒了生物結構的強度。
那隻卡在門縫裡的爪子被硬生生地夾斷，黑色的污血噴灑在門框上。
獵犬蝠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不得不抽回那截殘肢。
「哐當。」
氣密門重重地合上。
十三迅速掰動門上的手動鎖止輪盤，生鏽的齒輪咬合在一起，發出令人安心的聲音。
「咔嚓」
這是臨時的物理封鎖，雖然那兩隻獵犬蝠還在外面撞擊，震得五公分厚的門板嗡嗡響。
但至少十三又又又獲得了暫時的安全。
同時一腳將那個爪子踢下了樓梯，「看著就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