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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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礦道盡頭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林墟第一個走出洞口,冷風裹著碎冰撲面而來。他眯著眼睛站定,等視線適應了外面的光線,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凜冬的邊境。

  腳下是一片緩坡,灰白色的凍土從礦道口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遠處的山脊線被低矮的雲層壓住,天色灰濛濛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風從西面來,帶著一股不屬於這片土地的焦灼氣味。

  林墟的目光越過山脊,落在天際線上。

  那裡有一根光柱。

  暗金色的,粗如城門,從地面直插雲層,把灰白的天幕撕開一道口子。光柱的根部在極遠處的地平線上,但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林墟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力量的餘韻——沉重、灼熱、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狂暴。

  赫利俄斯。

  身後傳來沉悶的腳步聲。四十名精銳魚貫走出礦道,在洞口兩側散開。他們大多穿著從靜默之堡繳獲的鐵甲,外面裹著灰色的粗布斗篷。五天的礦道行軍讓每個人臉上都蒙著一層石粉,但眼神還算清醒。

  刀疤臉走到林墟身旁,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天際線上那根光柱,喉結滾了一下。

  「那就是……」

  「灼日軍團。」林墟說。

  他閉上眼睛。

  追蹤術在意識中展開,像一張無形的網,向四面八方延伸。自從吞噬灰獵的神格後,這種感知能力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調動,只要閉上眼,就能「聞」到神力的味道。

  西南方向,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暗金色氣息,像一團燃燒的瀝青。那是赫利俄斯的主力。距離大約兩天的急行軍路程,正在向凜冬聖域的核心推進。氣息的濃度和分布範圍告訴他,灼日軍團至少有上萬人,而那根光柱的源頭——赫利俄斯本人——就在軍團的最前方。

  正前方,半天路程。一團微弱的、正在渙散的冰藍色氣息。那是凜冬的殘餘力量。氣息很雜,有騎士、有平民,還有幾縷更凝實的——應該是還能戰鬥的白霜騎士。英格麗德的殘部。

  更遠的西北方向——

  林墟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裡有一縷極其微弱的、正在急劇衰減的氣息。冰藍色,純淨,但像是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在風中劇烈搖晃。

  凜冬之神。

  衰減的速度太快了。不是緩慢的流逝,而是崩塌式的坍縮。

  林墟睜開眼睛。

  「凜冬之神撐不過今天。」

  刀疤臉沒說話,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傳令下去,原地休整半個時辰。吃乾糧,檢查裝備。」林墟轉過身,掃了一眼四十名精銳,「半個時辰後出發。」

  隊伍散開,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啃乾糧,有人檢查弩弦,更多的人只是靠著岩壁閉眼假寐。五天的礦道行軍消耗了太多體力,但沒人抱怨。從黑石城一路跟到這裡的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林墟走到緩坡邊緣,獨自站著。

  風從西面吹來,把他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那股焦灼的氣味更濃了——不是自然的火焰味道,而是神力灼燒土地後留下的、帶著硫磺和鐵鏽的腥甜。

  「你的感知比上次更敏銳了。」

  聲音從左後方傳來。

  林墟沒有回頭。

  暮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銀灰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散亂,深紫近黑的眼睛看著天際線上那根暗金色光柱,表情淡漠。

  「你從哪裡冒出來的?」林墟問。

  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灼日軍團已經攻破凜冬聖域的外圍防線。」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天氣,「保守派從北面打開了三座堡壘的大門,赫利俄斯的主力從南面長驅直入。凜冬之神被迫在冰晶教堂前迎戰,但信仰根基已經動搖,永恆冰雪領域維持不住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暮頓了一下,「赫利俄斯在攻破聖域之後不會立刻撤軍。他會親自前往冰晶教堂廢墟,吸收凜冬之神殘留在祭壇上的信仰之力。那是一筆巨大的能量——足夠讓他從連續行軍的消耗中恢復大半。」

  林墟轉過頭,看著她。

  「吸收信仰之力需要時間。」暮繼續說,「至少兩個時辰。在這兩個時辰里,他必須維持吸收陣法,大部分神力都會被鎖定在轉化過程中。他的神力壁壘會降到最低功率,戰鬥力大約只有巔峰的五成。」


  「五成的赫利俄斯。」林墟重複了一遍。

  「比格里高爾巔峰時還強。」暮平靜地說。

  林墟沉默了幾息。

  「你推薦的突襲路線呢?」

  暮從懷裡取出那塊黑色石片,在地上鋪開。石片表面浮現出一幅簡略的地形圖,幾條細線標註著不同的行軍路線。她的手指點在其中一條上。

  「從東北方向穿過這片冰裂地帶,繞過灼日軍團的外圍警戒線,直插冰晶教堂廢墟。全程大約十二個時辰。」

  林墟低頭看著那條路線。

  冰裂地帶。地形破碎,到處是深不見底的裂縫和不穩定的冰層。常規部隊根本無法通過,但如果有陰影潛行術——

  他抬起頭,盯著暮。

  「這條路線需要潛行。」

  「是。」

  「我之前告訴過你,我的陰影潛行術受損了。」

  暮的表情沒有變化。那雙深紫近黑的眼睛平靜地回望著他,像一面不起波瀾的深潭。

  「你的潛行術沒有受損。」她說,「你在試探我。」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林墟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一下,眼底沒有任何溫度。那是一種棋手發現對手同樣高明時的笑——苦澀的、清醒的、帶著一絲危險的。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說出來的那一刻。」暮的回答毫不猶豫,「一個真正受損的人不會主動提起自己的弱點。你在等我的反應——如果我真的相信你潛行術廢了,我後續提供的情報里就不會出現需要潛行的路線。你用一句假話,測試我所有後續情報的可信度。」

  「很聰明的陷阱。」她補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是誇獎還是陳述。

  林墟收起了嘴角的弧度。

  「那你為什麼配合?」

  這一次,暮沒有立刻回答。

  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臉上,她抬手撥開,動作很慢。

  「因為你需要覺得自己在掌控局面。」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

  「一個覺得自己被操控的人會做出不理性的決定。我需要你理性。」

  林墟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這句話太坦誠了。

  一個願意承認自己在操控你的人,要麼是因為她已經不需要再隱藏——所有的棋子都已經擺好了,你知不知道都改變不了結局。要麼是因為這個「承認」本身就是更深一層操控的起手式——讓你以為自己終於看清了全貌,從而放鬆對真正盲區的警惕。

  意識深處,鏡中人動了。

  不是嘲諷,不是蠱惑。它盯著暮離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那個印記……」它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見過。」

  然後它退回了黑暗深處,不再開口。

  「好。」林墟說。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是剛才那幾息的沉默從未發生過。

  「那我們之間就不需要再演了。你的情報,我用。但怎麼用,由我自己判斷。」

  暮微微點頭。

  她轉過身,向緩坡下方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

  「她去了正確的地方。」

  林墟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也應該去。」暮說完,沒有回頭,繼續向前走去。銀灰色的長髮在灰白的凍土上格外醒目,走出十幾步後,她的身影拐過一塊突出的岩石,消失了。

  林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知道蘇黎去了凜冬。

  他從未告訴過她這件事。

  風從西面吹來,帶著越來越濃的焦灼氣味。天際線上那根暗金色的光柱似乎又粗了一些,光芒的脈動頻率在加快——赫利俄斯正在發力。

  林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的暗金色紋路已經蔓延到了前臂中段,在灰白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他握了握拳,紋路隨著肌肉的收縮而扭曲,像是活的。


  意識深處,鏡中人的嘶聲已經平息了,但林墟能感覺到它蜷縮在精神世界最深處的黑暗裡,一雙幽暗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不是憤怒。不是貪婪。

  是等待。

  林墟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隊伍。

  「刀疤臉。」

  「在。」

  「提前出發。休整時間取消。」

  刀疤臉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他轉身吹了一聲短促的哨,四十名精銳立刻站了起來,收拾好乾糧和裝備,在礦道口列隊。

  林墟走到隊伍最前方,面朝凜冬的方向。

  西南方向,赫利俄斯的灼日軍團正在碾碎凜冬最後的防線。正前方,英格麗德的殘部在山脊上苟延殘喘。更遠的西北方向,一個延續了數百年的神系勢力正在走向終結。

  而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

  在赫利俄斯吃飽之前,把他的喉嚨割開。

  「走。」

  四十人沉默地邁開腳步,向凜冬的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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