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冰晶教堂的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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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凍土在腳下碎裂的聲音,比蘇黎想像中更像骨頭斷裂。

  進入凜冬領域的第三天,道路已經不能稱之為道路了。曾經被永恆冰雪覆蓋的大地正在腐爛——千年凍土下封存的枯草和動物屍骸暴露出來,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臭。

  火種弟子用袖子捂住口鼻。蘇黎沒有捂。

  她記憶中的凜冬,空氣冷得像刀子。而現在,這片土地聞起來像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胸前的冬之息徽章又跳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偶爾的微弱脈動。從昨天開始,徽章的反應就變得持續而強烈,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她胸口跳動,節奏沉緩,和腳下這片正在死去的土地形成某種她說不清的呼應。

  蘇黎按住徽章,繼續走。

  「蘇黎姐。」身後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是火種弟子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叫阿青,「前面的路……好像斷了。」

  蘇黎抬頭。

  前方二十丈處,一條寬約三丈的裂縫橫貫道路,裂縫裡翻湧著渾濁的泥水。

  蘇黎蹲下看了一眼。泥水溫度很低,普通人踩進去會失溫。

  「繞。」蘇黎站起來,「往東走,找窄的地方過。」

  隊伍調整方向,沿著裂縫邊緣向東移動。腳下的冰殼不斷碎裂,每走一步都要費力地把靴子從泥濘中拔出來。十五個人誰都沒有抱怨,但呼吸聲越來越重。

  黃昏的時候,蘇黎看到了人。

  準確地說,是看到了一團蜷縮在路邊的灰色。

  她以為是石頭,走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個人——一個跪在泥地里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用破布裹住的小小身體。婦人的嘴唇已經凍成了青紫色,手指僵硬地扣在孩子身上,像是凍住了一樣掰不開。

  蘇黎蹲下來。

  孩子已經死了。身體冰涼僵硬,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

  婦人的眼睛動了一下,看向蘇黎。那雙眼睛裡沒有悲傷,沒有恐懼,什麼都沒有。空的。

  蘇黎伸出手,覆在婦人僵硬的手背上。

  溫熱的光芒從她掌心滲出,不是凜冬的冰藍色,而是乳白色的柔和光暈。那股暖意順著婦人的手背向上蔓延,滲入她凍僵的指節、手腕、前臂。

  婦人的手指動了。

  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像是融化的冰一樣,一根接一根地恢復了知覺。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不是在叫蘇黎。

  是在叫孩子的名字。

  蘇黎沒有說話。她只是保持著手上的溫度,等婦人的身體慢慢回暖。

  然後她看到了更多的人。

  婦人身後的山坡上,三三兩兩地散落著更多的身影。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靠在一起取暖。衣衫襤褸,凍傷遍體,多是老人、婦女和孩子。

  約六十人。

  「火種弟子,散開。」蘇黎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逐一檢查傷者,能救的先救。」

  十五名弟子迅速分散開來,走向那些蜷縮在泥地里的身影。

  蘇黎走向人群中間。

  一個斷了一條腿的老兵靠在岩石上,臉上滿是凍瘡和血痂,但眼神還活著。

  他看到了蘇黎胸前的徽章。

  那雙渾濁的眼睛猛然睜大。

  「冬之息……」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嘶啞而急切,「你是……教會的人?」

  「不是。」蘇黎蹲在他面前,將心力渡入他的殘肢斷端,溫暖的光芒讓他痛苦扭曲的表情緩和了一些,「我叫蘇黎。」

  老兵的嘴張了張,像是想起了什麼。

  「蘇黎……被放逐的那個……聖女?」

  蘇黎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老兵咽了口唾沫,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

  「保守派……三天前動的手。」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北方三座堡壘,一夜之間從裡面打開了門。白霜騎士團被偷襲,死了一半。英格麗德團長帶殘部退到雪脊山脈,撐不了多久。」

  「凜冬之神呢?」


  老兵的表情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憤怒和悲哀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

  「保守派的叛變……動搖了祂的根基。」老兵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不敢讓神明聽到的事,「永恆冰雪領域開始不穩定了。冰在化,雪在融。這片土地……正在拋棄祂。」

  蘇黎沉默了幾息。

  她站起來,轉身面向十五名火種弟子。

  他們正分散在難民中間,有的在為凍傷者渡入心力,有的在給老人餵水,有的在檢查孩子的傷口。乳白色的微光在暮色中星星點點地亮著,像是散落在泥濘大地上的螢火蟲。

  「我們繼續往前走。」蘇黎的聲音不高,但所有弟子都聽到了,「能救一個是一個。」

  消息傳得比蘇黎的腳步更快。

  一個能用不依賴神明的力量治癒傷者的女人,正在向凜冬聖域進發。

  第四天,跟隨她的難民超過了一百人。

  第四天傍晚,超過了兩百人。

  他們從各個方向湧來——從被焚毀的村莊,從崩塌的冰洞,從凍土裂縫中爬出來。鐵匠、農夫、獵人和他們的家人,拖著凍傷的腿,背著僅剩的家當,沉默地匯入蘇黎身後那條越來越長的隊伍。

  沒有人問她要去哪裡。

  他們只是跟著那些乳白色的微光走。

  黃昏時分,天際線上亮了。

  不是日落。日落在西邊,而這道光來自南方。

  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從地平線上沖天而起,粗如城樓,將鉛灰色的天幕撕開一個灼目的口子。

  難民隊伍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那道光柱。

  沒有人說話,但蘇黎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不是哭聲,不是驚叫,而是一種更沉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那是絕望的聲音。

  灼日軍團。

  赫利俄斯從南面發動了總攻。

  蘇黎攥緊了冬之息徽章。徽章在她掌心劇烈跳動,頻率比之前快了一倍,像是在尖叫。

  「加速。」她說。

  第五天清晨。

  蘇黎站在凜冬聖域外圍的一處山坡上,看到了她曾經的家。

  冰晶教堂還在。

  那座由千年不化的永恆冰雪凝聚而成的巨大建築矗立在冰原中央,尖頂刺入雲層,表面的冰晶在晨光中折射出幽藍色的光芒。它依然美麗,依然莊嚴,依然像蘇黎記憶中的那樣——

  然後它裂開了。

  一道暗金色的光束從南方射來,擊中了教堂的側壁。冰晶在高溫下瞬間氣化,產生的蒸汽如同一朵白色的蘑菇雲騰空而起。教堂的側壁塌了一角,碎裂的冰晶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蘇黎的手指扣進了掌心。

  她看到了凜冬之神。

  一尊由永恆冰雪凝聚的巨大人形從教堂背後升起,高達百丈,手持冰晶長矛。每踏出一步,腳下的大地就凍裂出蜘蛛網般的裂紋,寒氣如同實質般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是她曾經信仰的神。

  那是她曾經跪拜的存在。

  那是在她質問「信徒的生命力為何被抽取」時,給出了讓她徹底幻滅的回答的存在。

  而現在,那尊冰雪巨人正在戰鬥。

  赫利俄斯以灼日形態迎擊——一輪小型太陽懸於戰場上空,暗金色的神焰如同岩漿般傾瀉。太陽與冰雪巨人碰撞的瞬間,整個天空都在顫抖。冰與火的交鋒產生的蒸汽遮天蔽日,方圓數十里內的空氣都在劇烈震盪,即使站在數里之外的山坡上,蘇黎仍然能感受到那股足以撕裂凡人身體的餘波。

  火種弟子們本能地退後了幾步。

  難民中有人跪了下來,開始祈禱。

  蘇黎沒有跪。

  她在看。

  凜冬之神的冰晶形態上已經布滿了裂紋。不是被赫利俄斯打出來的——那些裂紋從內部產生,像是冰雕從核心開始碎裂。每當遠處的戰場上傳來一陣人類的慘叫聲,每當又一批白霜騎士倒下或投降,凜冬之神身上的裂紋就會多出幾道。

  信仰在崩塌。


  凜冬之神的力量根基,正在被自己的信徒一刀一刀地割斷。

  赫利俄斯的笑聲穿透了蒸汽和轟鳴,傳到了山坡上。那笑聲狂放而殘忍,帶著勝利者的傲慢。

  蘇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她能猜到。

  無非是嘲諷。無非是一個強者對弱者最後的羞辱。

  她曾經在凜冬教會的儀式上聽過類似的話——不是嘲諷,而是教誨。「凡人的價值在於信仰,信仰的價值在於奉獻。」溫和的、慈悲的、不容置疑的。

  和赫利俄斯的嘲諷,本質上沒有區別。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天。

  凜冬之神的冰晶形態碎裂過半,百丈高的身軀佝僂下來,像一個被打斷了脊樑的老人。永恆冰雪領域徹底崩潰——那層籠罩凜冬聖域數百年的冰藍色光幕如同被撕碎的薄紗,化為無數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然後,在最後一刻,凜冬之神放棄了。

  殘餘的神力凝聚成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碎裂的冰晶形態中衝出,穿破蒸汽和火焰的封鎖,向東北方向遁逃。那道光芒的軌跡在天空中留下一條迅速消散的冰藍色尾跡,像是一顆墜落的星辰。

  赫利俄斯的灼日形態追了出去。暗金色的光芒在天際線上閃爍了幾下,然後停了。

  他沒有追上。

  或者說,他選擇了不追。

  冰晶教堂失去了神力的支撐。

  那座存在了數百年的巨大建築開始從頂端崩解。尖頂先是傾斜,然後折斷,砸落在教堂主體上,激起漫天的冰晶碎屑。主體結構隨之坍塌,一層接一層,像是被抽掉了骨架的巨人緩緩倒下。

  碎裂的冰晶在空中飛舞,被初升的陽光照亮,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彩虹。

  很美。

  蘇黎看著那些彩虹,眼淚無聲地滑落。

  這是她的家。

  這是她被放逐的地方。

  這是她在無數個夜晚夢到過的、既恨又愛的故土。

  冰晶教堂的最後一塊殘骸砸落在地,濺起的冰塵如同一場遲來的暴風雪,將整個聖域籠罩在白茫茫的霧氣中。

  千年不化的永恆冰雪開始融化。凍土化為泥濘,冰河解凍為洪流,曾經銀裝素裹的大地在短短一個時辰內變得面目全非。

  一個延續了數百年的神系勢力,就這樣結束了。

  蘇黎抬手擦掉臉上的淚水。

  她的眼神中沒有絕望。

  她轉過身,面向身後兩百多名難民和十五名火種弟子。

  「走。」她說,「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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