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新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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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墟站在瞭望塔頂,俯瞰整座要塞。

  晨光給灰黑色的石牆鍍了一層銅。他的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體內三道牢牆的裂紋比昨夜更深了。他沒有去管它。

  塔下的院子裡,血斧幫的老兵正在軍械庫進進出出,把清點好的武器按類別碼放。長刀三百柄,短弩一百二十把,鐵甲六十七套——比預想的多。這些潰兵雖然丟了膽氣,東西倒是看得緊。

  糧倉那邊傳來搬運糧袋的悶響。拾火者的人正在逐袋檢查,剔除發霉變質的部分。初步估算,儲糧足夠三百人吃兩個月。對於一座被遺棄的要塞來說,這個數字已經超出預期——大概是那個神使一直在為長期據守做準備。

  只可惜他沒等到那一天。

  一個月前,林墟還在黑石城的廢墟上,帶著一群亡命徒和幫派混混,用最原始的方式抵抗一支正規軍團。那時候他的全部世界就是那座城、那面牆、那些需要他擋在前面的人。

  現在他站在這裡,手握一座扼守咽喉的軍事要塞,而兩個神系的戰火正在天邊燃燒。

  東側城牆根下,三名灰蛇幫的斥候正蹲在一群俘虜面前。俘虜們被繩子串成一排,靠牆坐著,大多數低著頭不敢說話。只有少數幾個被單獨提出來,帶到角落裡一對一審訊。

  林墟的目光在要塞全貌上停留了幾息,然後轉向東方。

  天際線上什麼都看不見。山巒層疊,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但他知道那片雲層的後面正在發生什麼——半個月前,燃燼神殿和風暴神庭在雷鳴峽正式開戰,兩支各以萬人計的軍團絞殺在一起,至今未分勝負。

  那場戰爭離這裡不算遠。三天急行軍的距離,換成神使級別的速度,半天就到。

  靜默之堡扼守的這條山道,恰好是黑石城通往東部平原的唯一通路。

  這就是他要這座要塞的真正原因。

  糧食、武器、盔甲——這些是肉。山道、箭塔、預警法陣——這些才是骨頭。

  腳步聲從塔樓內的螺旋石階上傳來。一名灰蛇幫斥候探出頭,臉上還帶著審訊時沾上的血點。

  「頭兒,問出東西了。」

  林墟轉過身。

  「說。」

  斥候快步走到他面前,壓低了聲音。

  「燃燼和風暴在雷鳴峽打了半個月,雙方各折了好幾個神使,但半神還沒親自下場。風暴那邊的陣線往南推了二十里,燃燼吃了虧,正在調兵。」

  「凜冬呢?」

  「凜冬拒了燃燼的最後通牒。燃燼要凜冬開放北方通道,好繞到風暴背後包抄。凜冬不干,燃燼就在凜冬南邊的邊境擺了一支遠征軍。」

  斥候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領頭的……俘虜說是個半神。叫什麼'灼日'。」

  赫利俄斯。

  林墟的眼神沒有變化。昨夜從神使記憶碎片中看到的畫面再次浮現——廣袤平原上行進的龐大軍團,暗金色旗幟獵獵作響,旗幟上方繡著一輪熾熱的太陽。

  數以萬計的士兵。一位半神。

  凜冬擋不住這個。

  「還有別的嗎?」

  「有個俘虜說,他們原來的千人隊長——就是昨晚您殺的那個——之所以躲在這兒不走,就是因為灰燼行動失敗後,燃燼神殿內部在清算責任。他怕被自己人追殺,比怕咱們還厲害。」

  林墟點了點頭。

  這印證了暮之前說的那句話——「他收斂神力,不是因為怕被你發現,是因為怕被自己人發現。」

  至少在這件事上,她沒有撒謊。

  但她隱瞞了那個神使的真實實力。

  「下去吧。繼續審,把所有關於凜冬邊境的情報都給我挖出來。」

  斥候轉身下了塔樓。

  林墟獨自站在塔頂,風從山道口灌進來,吹得繃帶邊緣翻卷。他閉上眼睛,快速理清了當前的局勢。

  燃燼和風暴在東邊打成一團,短期內誰也奈何不了誰。凜冬被夾在中間,燃燼要借道,凜冬不肯,於是燃燼準備先滅凜冬再回頭打風暴。赫利俄斯的遠征軍就是為這個目的集結的。

  凜冬一旦被滅,燃燼就能從北方包抄風暴,戰爭會在短時間內結束。而不管最終贏家是誰,騰出手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黑石城這個「叛逆之地」。


  所以凜冬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燃燼手裡。

  但凜冬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要去管?

  因為凜冬是蘇黎的家。

  不。

  林墟睜開眼。

  主要不是因為這個。

  而是因為凜冬如果倒了,四大神系的平衡就會被打破。三足鼎立變成兩強對峙,留給黑石城的窗口期會急劇縮短。他需要四大神系互相牽制的時間,來壯大自己的力量。

  凜冬不能死,是因為凜冬活著對他有用。

  他在心裡把這個判斷翻來覆去確認了一遍,確保裡面沒有摻雜多餘的東西。

  然後他轉身下了塔樓。

  要塞的防務交接花了大半天。

  林墟將靜默之堡交給了拾火者的一名資深元老——一個沉默寡言、左耳缺了半截的中年人,據點裡的人叫他「半耳」。此人在守城戰中負責後勤調度,做事穩當,不會犯蠢。

  「糧食省著用,武器不要動,法陣每天檢查兩次。」林墟把要求說得簡短,「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派人回黑石城報信。」

  半耳點頭,沒有多問。

  林墟帶著核心突擊手啟程返回。五十人的隊伍在山道中快速行進,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少了戰前的緊繃,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鬆弛。

  但林墟沒有鬆懈。

  他走在隊伍最前方,目光不斷掃過兩側的山崖和樹線。左肩的傷讓他沒法正常揮動左臂,體內的牢牆還在嗡嗡震顫,像是一面被敲過太多次的鑼,餘音遲遲不散。

  第二天傍晚,隊伍抵達了黑石城與靜默之堡之間的一處山崖。

  林墟讓隊伍原地休整,自己走到崖邊。

  腳下是百丈深的峽谷,風從谷底湧上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遠處的天際線上,暮色正在收攏,但東方的天空卻不太對勁——雲層的底部泛著一種不自然的光。

  紫色的雷光和暗金色的火焰交替閃爍,像兩頭巨獸在雲層後面撕咬。

  那是雷鳴峽方向。

  即便隔著數百里的距離,那種力量碰撞的餘波依然能讓空氣微微震顫。

  林墟看著那片閃爍的天際線,沒有說話。

  一個月前,他還在黑石城的廢墟上,帶著一群亡命徒和幫派混混,用最原始的方式抵抗一支正規軍團。那時候他的全部世界就是那座城、那面牆、那些需要他擋在前面的人。

  現在他站在這裡,看著兩個神系的戰爭在天邊燃燒,而他要做的,是在這些巨獸之間找到自己的位置。

  「看夠了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波動,就像憑空出現的一樣。

  林墟沒有轉身。

  他早在三息前就察覺到了那股極其微弱的、被刻意壓制的氣息。不是敵意,但也絕不是善意。只是一種冷淡的、旁觀者式的存在感。

  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林墟沒有問。問了她也不會說實話。

  暮站在他身後五步遠的地方,銀灰色的長髮被山風吹得散亂。她的目光越過林墟的肩膀,落在同一片天際線上。

  「凜冬撐不了多久。」

  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發生了的事實。

  「赫利俄斯的遠征軍至少有兩萬人,外加三個千人隊長和十二名精銳神使。凜冬的主力被風暴牽制在東北方向,南部邊境只有不到五千守軍。」

  林墟這才轉過身。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暮的臉上。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深紫近黑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如果你想在這場棋局中占據一席之地,」她說,「凜冬的覆滅……對你來說是機會,也是陷阱。」

  「你為什麼幫我?」

  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不止一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不一樣,但每次都不夠。

  暮沉默了幾息。

  山風在兩人之間穿過,帶走了一些溫度。

  「因為我見過一個世界毀滅的樣子。」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不想再看一次。」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向山崖另一側的陰影。

  月光掠過她的後頸。

  就在那一瞬——

  一點暗金色的微光在她後頸的髮絲間閃了一下,像是螢火蟲的尾巴,又像是某種印記在月光下的折射。

  然後就消失了。

  林墟的瞳孔微縮。

  觀火術沒有啟動,他也沒有刻意去感知。但那一閃而過的暗金色,他記得。

  暮的身影很快沒入了黑暗中。

  第三天深夜,林墟回到了黑石城。

  他沒有去長老會,沒有去找任何人匯報。他直接走進了拾火者據點最深處的那間石室——他用來修煉觀火術的地方。

  石門關上。火把沒有點。

  黑暗中,他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體內的三道牢牆出現在意識中。裂紋比出發前更多了,有幾道已經深可見底,暗金色的、赤紅色的、紫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滲出來,像是被囚禁的野獸透過牢籠縫隙窺探外面的世界。

  他開始修補。

  意志凝聚於眉心,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沿著裂紋遊走,試圖將那些即將崩裂的牢牆重新壓實。

  一息。兩息。三息。

  到第五息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意識最深處傳來。

  不是嘲諷。不是誘惑。

  是一種被壓抑著的、沉悶的低語,像是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她身上有我熟悉的氣息。」

  林墟的意志沒有動搖,但修補牢牆的動作停了一瞬。

  「什麼氣息?」他在意識中問,「你認識她?」

  沉默。

  很長的沉默。

  鏡中人沒有像往常那樣用嘲諷或誘惑來回應。那團蟄伏在意識最深處的黑暗,此刻像是蜷縮成了一團,散發著一種林墟從未在它身上感受過的情緒。

  不是憤怒。

  不是貪婪。

  是恐懼。

  「你不會想知道的。」

  聲音消失了。

  鏡中人退回了意識深處的黑暗裡,像一條被強光灼傷的蛇,縮進了最深最暗的洞穴,再不肯出來。

  石室里只剩下林墟自己的呼吸聲。

  他睜開眼睛。

  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的目光異常清醒。

  靜默之堡拿下了。雙據點格局成形。糧食和武器的危機暫時緩解。

  但這只是開始。

  凜冬正在被燃燼的遠征軍逼入絕境。神系大戰的天平隨時可能傾斜。暮帶著她那些真假難辨的情報和後頸上不屬於她的暗金色印記,在他身邊若即若離。而他腦子裡住著的那個東西,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模樣。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某個他還看不清的方向。

  林墟重新閉上眼睛,繼續修補牢牆。

  意志沿著裂紋緩慢推進。第六息。第七息。

  到第十息的時候,燃燼之力的一縷觸鬚再次纏上了牢牆邊緣。

  他將它撥開,繼續。

  不夠強。還不夠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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