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半神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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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波總攻被擊退後,黑石城沒有歡呼。

  活下來的人默默搬運屍體,沒人說話。火把的光芒被血腥味扭曲,照亮一張張麻木的臉。

  林墟站在被聖光炮轟出的巨大缺口邊緣,目光穿透硝煙,死死釘在城外那片沉默的敵軍大營上。

  那裡太安靜了。

  沒有戰敗的混亂,沒有復仇的叫囂。那片黑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只是靜靜地舔舐著傷口,等待下一次更致命的撲擊。

  「大人。」

  鐵斧卡恩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恭敬。

  林墟沒有回頭。

  「屍體清理乾淨。我們的人,抬下去。神殿的,扔下去,堆在城外。把所有還能動的人重新編隊,東城牆全線布防,兩個時辰一換。」

  「還有。」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巨大的缺口上,「把城裡所有鐵匠都帶到這裡來。拆掉廢棄區的屋子,天亮之前,我要在這裡看到一道新的牆。」

  一個血斧幫的老人猶豫著開口:「大人,弟兄們已經三天沒合眼了,能不能——」

  林墟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個眼神。

  老人的話戛然而止,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低下頭,聲音發顫:「我……我這就去安排。」

  卡恩和賽拉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但他們沒敢多問,躬身領命,匆匆離去。

  隨著命令傳達下去,剛剛陷入死寂的城牆又重新運轉起來。搬運屍體的,巡邏布防的,加固工事的……黑鐵同盟的亡命徒們像一群被無形鞭子抽打的陀螺,高效而麻木地運轉。

  林墟沒有理會他們。

  他體內的神力,在吞噬了百夫長雷戈那渾厚的神格後,又一次壯大了許多。赤紅與漆黑兩種力量的邊界變得更加模糊,也更加躁動。

  腦海中,那個屬於「鏡中人」的低語變得越發清晰。

  「看到了嗎?這就是力量。」

  「只要有足夠的力量,你就是他們的神。」

  那聲音不再是若有若無的呢喃,而是如同另一個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林墟的右手猛地一顫。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蜷曲,指尖有漆黑的火焰若隱若現。那不是他主動釋放的。

  「讓我來。」鏡中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某種急切,「你太累了,讓我替你……承擔這一切。」

  林墟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到了。在意識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正試圖越過那道模糊的邊界,像一隻從深淵中伸出的手,想要攥住他的靈魂。

  不是誘惑。

  是入侵。

  林墟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的意識瞬間清明。他用盡全部意志,將那隻無形的手狠狠拍了回去。

  那聲音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然後重新退回了黑暗深處。

  但林墟知道,它沒有離開。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次機會。

  他閉上眼睛,將那些雜音死死壓下。

  真正的戰爭,還未開始。無論是在城外,還是在他的身體裡。

  淨化軍團的指揮官營帳內,氣氛異常平靜。

  半神指揮官瓦列里烏斯端坐在黑曜石椅上,面前懸浮著一枚人頭大小的水晶,正無聲地回放著剛剛結束的戰鬥。

  畫面定格在林墟用影焰吞噬神殿百夫長的瞬間。

  「有意思。」

  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帶著一種奇特的磁性。

  「火焰與陰影的融合……還混雜著其他東西。一種更古老的飢餓感。」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厭惡。

  「指揮官大人!」

  一名獨眼的神殿騎士長快步走進營帳,單膝跪地:「第一波攻擊傷亡超過六百人!三座聖光炮被毀!請您下令,讓我踏平東城!」

  瓦列里烏斯甚至沒有看他一眼。

  「區區螻蟻的掙扎,不值得動怒。」

  他終於收回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騎士長。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憐憫,甚至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純粹的、高高在上的漠然。

  騎士長在那目光的注視下,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瓦列里烏斯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釋放任何神力,但整個營帳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魔法燈的光芒變得黯淡,角落裡的火盆幾乎熄滅。一股無形的、山嶽般的威壓,以他為中心,轟然降臨。

  「傳我命令,全軍休整。日出之前,所有人恢復到最佳狀態。」

  「大人……我們不連夜進攻嗎?」

  「為什麼要著急?」瓦列里烏斯停下腳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貓捉到老鼠後,總要先玩弄一番,不是嗎?」

  他掀開營帳的簾幕,走了出去。

  夜風吹拂著他銀色的短髮,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層層夜幕,仿佛已經看到了遠方那座搖搖欲墜的黑石城。

  「明天,由我親自敲開那扇門。」

  他緩緩抬起右手。

  沒有任何徵兆,一股恐怖的神力波動從他體內轟然湧出!整個營帳在顫抖,地面在龜裂,周圍數十丈內的火把同時熄滅,又在下一瞬間被詭異的暗金色火焰重新點燃!

  營地中,無數士兵同時驚醒,紛紛跪倒在地,朝著指揮官營帳的方向虔誠地低下了頭。

  瓦列里烏斯收回手,神力波動瞬間消散。

  沒有人看見,在收回神力的瞬間,他的右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裡,一道暗金色的烙印正在緩緩消退,如同一隻閉上的眼睛。每一次動用神力,那道烙印就會甦醒,提醒他——他的力量從何而來,他的意志歸誰所有。

  那個水晶里的少年又浮現在他腦海中。

  駁雜、扭曲、不穩定……但那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力量。不需要向任何神明祈禱,不需要被任何烙印束縛。

  瓦列里烏斯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一絲絲羨慕。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荒謬。他是半神,是燃燼之神座下最鋒利的刀。而那個少年,不過是一隻竊取了神火的老鼠。

  他攥緊拳頭,將那個荒唐的念頭碾成粉。

  「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絕望。」

  天亮了。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

  當第一縷灰白色的晨光刺破地平線,照亮黑石城那滿目瘡痍的東城牆時,淨化軍團的大營依舊死寂一片。

  這種死寂,比山呼海嘯的衝鋒更讓人窒息。

  城牆上,熬了一夜的黑鐵同盟成員們緊繃著神經。一夜之間壘砌起來的臨時胸牆簡陋而可笑,根本無法帶來絲毫安全感。

  鐵斧卡恩握著他那柄新斧頭,手心滿是冷汗。他寧願面對三千狂信徒的衝鋒,也不願忍受這黎明前最深沉的壓抑。

  突然,敵軍大營的中心,那頂暗金色的營帳,簾幕被掀開了。

  一個身影,從那片暗金色中走了出來。

  只有一個。

  瓦列里烏斯。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黑色勁裝,銀色的短髮在晨光下格外醒目。他沒有攜帶任何武器,甚至沒有披甲,雙手戴著黑色的皮質手套。

  他就這樣,一個人,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黑石城的方向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恆定的、無法撼動的節奏。每一步的距離都分毫不差,仿佛不是在走向戰場,而是在丈量自己的領地。

  城牆上,一片譁然。

  「就他一個人?」

  「小心有詐!全員戒備!」

  賽拉斯聲嘶力竭地嘶吼著,試圖維持秩序,但他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抖。

  卡恩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看不懂,但他那野獸般的直覺卻在瘋狂地向他報警。危險,極致的危險!那不是一個人,那是一場正在緩緩靠近的天災!

  林墟站在最高的瞭望塔殘骸上,黑色的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他的目光,從瓦列里烏斯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移開過。

  他體內的兩種神力前所未有地躁動起來,像兩頭被激怒的凶獸,在他的丹田內瘋狂衝撞。那是一種源於力量本質的、低階生命面對高階存在時本能的恐懼與……興奮。


  瓦列里烏斯在距離城牆約五百步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黑石城殘破的城牆,以及牆上那些如同驚弓之鳥的守軍。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不是為了釋放神術,也不是為了發出指令。他只是……張開了五指。

  仿佛一個無聲的宣告。

  下一刻,世界變了。

  空氣的流動停止了。風聲、呼吸聲、遠處傷員的呻吟聲……所有的聲音,都在這一瞬間被拉長、扭曲,最終歸於一片粘稠的死寂。

  城牆上,所有人都感覺到自己仿佛被投入了深海。空氣變得粘稠如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從半凝固的糖漿里吸取空氣,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緊接著,是重力。

  「啊!」

  一名幫眾發出驚恐的慘叫,他手中的長弓突然變得重若千鈞,脫手而出,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哐當!」「哐當!」

  兵器墜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鐵斧卡恩感覺手中的戰斧重量陡然增加了三倍不止,他不得不動用全身的力氣才勉強沒有讓它脫手。他腳下的石磚因為承受不住重量,裂開了一道道細密的縫隙。

  所有人都感覺自己身上像是背負了一座無形的大山。膝蓋不受控制地彎曲,身體不由自主地矮了下去,有人甚至直接被壓得跪倒在地,口鼻溢血。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席捲了整道防線。

  這不是戰鬥,這是碾壓!是神明對凡人,從存在層級上的絕對壓制!

  瓦列里烏斯似乎很滿意眼前的景象。他那漠然的金色瞳孔中,終於有了一絲玩味。

  他緩緩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食指。

  他對著一段距離缺口不遠、相對完好的外城牆,輕輕一點。

  城牆上的守軍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那毀天滅地的衝擊。

  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甚至連一絲風都沒有。

  一秒。兩秒。三秒。

  死一般的寂靜。

  一名膽大的幫眾顫抖著睜開了一隻眼睛。

  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到了極限。他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窒息聲,臉上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極致恐懼。

  他看到了。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足以讓他們精神崩潰的一幕。

  那段由堅固黑曜石砌成的、厚達數米的城牆……正在消失。

  不是崩塌,不是碎裂,而是消失。

  它就像一塊被畫在沙灘上的圖畫,正在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這個世界上悄無聲息地抹去。堅硬的黑曜石開始分解,化為最微小的、肉眼無法看見的齏粉,然後徹底湮滅。

  城牆上,那數百名擠在一起的守軍,也和那些石頭一樣。

  他們沒有發出慘叫,甚至沒有化為血霧,他們只是……和那些石頭一起,變成了構成這個世界最基礎的塵埃。

  一個巨大的、光滑如鏡的缺口,出現在了城牆之上。

  陽光從那個缺口照射進來,顯得那麼刺眼,那麼殘酷。

  這一幕,徹底擊潰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魔鬼……是魔鬼!」

  「跑啊!快跑!」

  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扔掉了武器,轉身就朝著城內逃去。這個動作像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火藥桶。

  防線,徹底崩潰了。

  黑鐵同盟的亡命徒們,這些昨天還敢於和神殿騎士搏命的硬漢,此刻卻像一群被嚇破了膽的孩童,哭喊著,尖叫著,不顧一切地向後逃竄。

  賽拉斯被逃竄的人流撞倒在地,瞬間就被無數雙腳踩過。

  鐵斧卡恩目眥欲裂,他想嘶吼,想阻止,但在那股神威的壓制下,他連舉起斧頭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隊伍,如山崩般潰散。


  絕望。

  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絕望。

  就在這片混亂的、逆流而逃的人潮中,一個身影,卻在逆行。

  林墟。

  他從瞭望塔的殘骸上一躍而下,落在了混亂的城牆上。

  「神威領域」的壓力,同樣作用在他的身上。那感覺,就像是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骨骼和靈魂之上。

  但他沒有跪下。

  他體內的赤紅神力與陰影之力,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燃燒!它們不再互相衝突,而是在這股極致的外部壓力下,被迫擰成了一股。

  黑紅色的火焰從他的體表升騰而起,形成了一層薄薄的、不斷波動的護盾,艱難地抵禦著那無所不在的碾壓之力。

  他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石磚都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蛛網般的裂紋以他的落腳點為中心蔓延開來。

  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血珠,那是毛細血管無法承受壓力而破裂的跡象。他的骨骼在咯咯作響。

  但他依舊在走。

  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個剛剛被抹出的、光滑的缺口。

  他的身影,在潰逃的人潮中,是如此的醒目,如此的不可思議。

  那些瘋狂逃命的幫眾,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當他們回頭看到那個獨自走向死亡的身影時,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恐懼依舊,但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從他們麻木的瞳孔深處,悄然滋生。

  有人停下了腳步。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們沒有回頭,但他們的腳步,停了。

  終於,林墟走到了那個缺口的邊緣。

  他停下腳步,站在了那光滑如鏡的斷面上,站在了那數百名守軍化為塵埃的地方。

  他抬起頭,隔著五百步的距離,與那個如同神明般的身影,遙遙對視。

  瓦列里烏斯停下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個獨自站在缺口前的身影。

  「有意思。」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林墟的耳中。

  「你就是那隻偷了神火的老鼠。」

  林墟沒有回答。他體內的神力在瘋狂燃燒,黑紅色的火焰從他的眼眶中溢出,如同兩道不屈的旗幟。

  瓦列里烏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過來,讓我看看——是什麼給了你挑戰神明的勇氣。」

  混亂的戰場,奇蹟般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兩個身影之上。

  一個,是帶來絕望的神。

  一個,是獨自面對絕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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