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神殿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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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一般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空氣中那股硫磺與泥土混合的氣味,似乎都凝固了。

  林墟站在原地,兜帽的陰影下,他能感覺到幾十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本能的、對未知力量的警惕。

  他沒有去看那些人,視線始終與老瞎子那兩個空洞的眼窩遙遙相對。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被這個深不可測的老人看穿了。不是神格吞噬的系統,而是他可以容納、竊取不同神明力量的這個事實。

  這比單純殺死一個神殿騎士,要嚴重得多。

  他沉默著,體內的兩種力量——赤紅的海洋與黑色的漩渦,都安靜了下來,仿佛也在等待著他的回答。

  老瞎子也沒有催促,只是那張嚴肅的臉,像一塊被歲月風乾的岩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但這沉默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壓力。

  終於,林墟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寂靜的空間。

  「我殺了個人。」

  他沒有解釋自己如何做到,也沒有辯解什麼。只是陳述了一個最簡單的事實。

  他殺了一個陰影之神的信徒,所以,他身上有了第二種味道。這個邏輯,簡單,直接,也足夠血腥。

  老瞎子臉上的肌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他沙啞地問。

  「一個。」林墟回答,「他死的時候,我看到了一些東西。」

  老瞎子擦拭頭盔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什麼東西?」

  「地下密室,灰黑斗篷,還有一道命令——'清除燃燼的氣息'。」林墟的聲音很平靜,「他們把我當成神殿的探子了。」

  老瞎子沉默了片刻,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

  「陰影之牙。」他緩緩吐出四個字,「暗夜諸相在黑石城的眼睛和爪子。你殺了他們的人,又從屍體上……取走了東西。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知道。」林墟點頭,「所以我告訴你。」

  老瞎子那不存在的目光,在林墟身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許久,他才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兩種不同的火,放在同一個爐子裡……要麼,炸了爐子。要麼……就燒出一種全新的東西。」

  他轉過身,不再「看」林墟,重新拿起那塊麻布,繼續擦拭那個古舊的頭盔。

  「回你自己的屋子去。在我沒想好怎麼處理你這爐火之前,別出來給我惹麻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陰影之牙的事,我會處理。」

  那股籠罩在整個據點的無形壓力,隨著他這句話,煙消雲散。

  工坊里的錘打聲,猶豫地、試探性地再次響起。

  田埂上的婦人低下頭,繼續勞作,只是動作有些心不在焉。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又重新開始了追逐,但笑鬧聲明顯壓低了許多。

  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看向林墟,仿佛他是一塊滾燙的烙鐵,多看一眼都會被灼傷。

  林墟也沒有停留,他壓了壓兜帽,邁開腳步,穿過人群,走進了那條通往居住區的狹窄通道。

  他能感覺到身後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在這個據點裡的身份,已經徹底變了。

  不再是一個被庇護的、有點特殊能力的年輕人。

  而是一個……危險品。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黑石城的另一端,一場針對他的獵殺,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黑石城,上城區與下城區的交界處。

  這裡是混亂與秩序最後的緩衝區,骯髒的石板路在這裡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用黑曜石鋪就的長街。

  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男人,正緩步走在長街上。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的距離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周圍是喧鬧的人群,是來往的商隊,是城主府的巡邏衛兵,但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影響到他的節奏。

  仿佛他與這個嘈雜的世界之間,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抬起頭,露出了斗篷下的一張臉。

  那是一張毫無特色的臉,三十歲上下,五官普通,扔進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來。唯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灰色的眼睛,如同燃盡的死灰,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絕對的冰冷和專注。

  他就是卡爾,燃燼神殿的精英神使,以追蹤和「淨化」異端聞名的「神殿之犬」。

  他已經來到黑石城三天了。

  三天時間,他沒有急著衝進下城區,而是像最有耐心的獵人,觀察著這座城市的生態。他摸清了巡邏隊的換防時間,掌握了幾個主要幫派的勢力範圍,甚至知道了黑市上情報販子的價碼。

  這種獵物,他殺過不下二十個。每一個都以為自己能逃脫神殿的追捕,每一個都錯了。

  現在,他覺得時機差不多了。

  他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之後,熟門熟路地進入了下城區的範圍。

  空氣中的氣味瞬間變了。

  不再是上城區那種混雜著香料和財富的味道,而是貧窮、腐爛、絕望的氣息。

  卡爾的眉頭沒有皺一下,他灰色的眼睛掃視著周圍那些畏縮、麻木的面孔,像是在看一群螻蟻。

  他的目標很明確。

  他走進一家最破敗的酒館,裡面只有三兩個酒鬼趴在桌上。他直接走到吧檯前,扔下了一枚黑鐵徽記。不是神恩徽記,而是黑石城衛兵私下流通的那種。

  「找一個人。」卡爾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外號'禿鷲',一個地痞頭子。」

  酒保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抓起徽記,塞進懷裡,用油膩的抹布擦了擦手。

  「出門右轉,第三個巷子,最裡面那個掛著風乾耗子當門牌的,就是他的老巢。」

  「禿鷲」正縮在他的「老巢」里,心煩意亂地喝著劣質的麥酒。

  幾天前那個能憑空弄出火焰的少年,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噩夢。他已經失去了對那條街的控制權,手下也跑了大半。

  就在這時,他那扇由破木板拼成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禿鷲」嚇得跳了起來,抄起桌邊的砍刀。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男人,正午的陽光在他身後,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模糊的影子。

  「誰他媽……」

  「禿鷲」的咒罵只說了一半,就卡在了喉嚨里。

  因為那個男人伸出了一隻手。

  一小簇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的掌心憑空燃起。

  那火焰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它散發出的威嚴與神聖的氣息,卻讓「禿鷲」這個在刀口舔血的地痞,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那是神明的火焰!

  是燃燼之神的神恩!

  黑石城裡神恩不存的鐵律,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了。

  「禿鷲」渾身抖得像篩糠,他終於明白,自己那天遇到的根本不是什麼惡魔。

  那是一個神使!

  而眼前這個,是另一個!

  「幾天前,一個能用火的少年,在這裡出現過。」卡爾走進屋子,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禿鷲」,「把他的一切,告訴我。」

  「禿鷲」不敢有絲毫隱瞞,將那天發生的事情,連同林墟的外貌特徵、左臂的傷勢,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卡爾靜靜地聽著。

  赤紅色的火焰?狂暴,不受控制?

  他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輕蔑。

  那是竊取了神力的凡人,才會有的表現。力量駁雜不純,空有其形,未得其神。

  「很好。」卡爾收起了火焰,「現在,帶我去找'血斧幫'的'屠夫'。」

  下城區是一張蛛網,而他是外來者。要在最短時間內找到一隻躲藏的老鼠,他需要一條熟悉每一條陰溝的本地狗。

  血斧幫的總部,設在一個廢棄的屠宰場裡。

  「屠夫」正赤裸著上身,用一把巨大的斧頭,將一頭剛死去的變異豬開膛破肚。

  他喜歡這種感覺,鮮血的溫熱,骨骼碎裂的聲響,能讓他感受到自己的力量。


  就在這時,卡爾在「禿鷲」的引領下,走了進來。

  「屠夫」停下了動作,他眯起眼睛,打量著這個不速之客。他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乾淨得與下城區格格不入的味道。

  「滾出去。」「屠夫」聲音沉悶,像是在拉一個破風箱,「這裡不歡迎……」

  他的話再次被打斷。

  卡爾沒有看他,而是看向了他手中那把沾滿血污的巨斧。

  他抬起手,食指遙遙對著那柄斧頭。

  「屠夫」突然感覺手中一沉,他低頭看去,瞳孔驟然收縮。

  那柄由精鋼打造的、陪伴他殺了不知多少人的巨斧,斧刃的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然後……融化。

  就像一塊被投入熔爐的黃油。

  一滴,兩滴……滾燙的鐵水滴落在地,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陣白煙。

  前後不過三個呼吸的時間。

  那柄沉重的巨斧,只剩下了一個光禿禿的木柄還握在「屠夫」手裡。

  「屠夫」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灘迅速冷卻的鐵水,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引以為傲的蠻力,在這股無法理解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個笑話。

  他扔掉木柄,龐大的身軀,重重地跪了下去,額頭緊緊貼著骯髒油膩的地面。

  「大人……您……您有什麼吩咐?」

  卡爾這才將目光轉向他。

  「從現在起,你和你的人,都為我做事。」他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我要你們,把整個下城區翻過來,找一個左臂受傷的少年。他會用一種紅色的火焰。」

  他頓了頓,補充道:「死活不論。」

  一場風暴,在黑石城的下城區,毫無徵兆地颳了起來。

  血斧幫的成員,像一群被放出籠子的瘋狗,開始挨家挨戶地踹門搜查。他們翻遍每一個角落,盤問每一個可疑的面孔,整個下城區陷入了一片雞飛狗跳的混亂。

  而此刻的林墟,正安靜地待在拾火者的地下據點裡,對頭頂上即將到來的危機,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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