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石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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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墟在荒野中掙扎了三天。

  高燒、饑渴、感染,每一樣都在催促他去死。他靠咀嚼苦澀的植物根莖續命,夜裡用一縷神力取暖——代價是每次醒來,都感覺自己離「人」又遠了一分。

  第三天黃昏,他遇到了一頭變異獸。

  那東西撲倒他的時候,林墟的腦子反而清醒了。他咬住怪物的鼻子,趁它吃痛的瞬間,將匕首捅進了它的下頜。

  然後,他像一頭真正的野獸,撕咬著生肉,吞下了活下去所必需的能量。

  當他翻過那道山樑,看到地平線盡頭那座黑色巨城時,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黑石城。

  整座城市由黑色巨石壘砌,在昏黃天光下毫無生氣,像一頭蟄伏的遠古巨獸。

  沒有神殿,沒有騎士,沒有審判。

  有食物,有水,有能遮風擋雨的屋頂。

  那裡是法外之地,是罪惡溫床。

  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那裡代表著生機。

  林墟深吸一口氣,朝那座黑色城市邁出了腳步。

  越是靠近,壓迫感越是真實。

  城牆高達數十米,由形狀不規則的巨大黑岩野蠻堆砌,表面布滿風化孔洞和深色苔蘚,沒有任何神明徽記,只有原始、粗糲的冰冷。

  林墟站在遠處亂石堆後,沒有立刻上前。

  城門巨大,由厚重黑鐵鑄成。門前空地上稀稀拉拉站著些人,都和他一樣面黃肌瘦。幾個穿拼湊皮甲、腰挎彎刀的男人守在門口,身上沒有絲毫神恩波動,但那股兇悍比他見過的任何騎士都濃烈。

  林墟的目光鎖定在其中一個守衛手上——一塊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扁平石頭。

  一個佝僂男人遞上金幣,守衛收下後,拿石頭的人上前,將石頭在男人額頭輕輕一碰。

  石頭沒有反應。

  「進去吧。」

  緊接著,一個流浪漢趁守衛分神,猛地沖向城門。

  守衛頭子側身一步,右腿如鋼鞭掃在流浪漢膝蓋上。

  「咔嚓!」

  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流浪漢慘叫著撲倒,另一個守衛舉起刀鞘,對著他腦袋狠狠砸下。一下,又一下。

  慘叫聲很快消失。

  守衛像拖死狗一樣,將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扔進路邊的骯髒水溝。

  整個過程,不到十息。

  排隊的人全都低著頭,沒人敢出聲。

  林墟心沉了下去。

  硬闖是死路。而那塊石頭檢測的正是神力——他體內藏著一片狂暴的神力海洋,只要石頭碰到他,立刻就會有劇烈反應。

  他將手伸進懷裡,摸到從騎士隊長霍根身上搜來的兩樣東西:一張獸皮地圖,一枚黑鐵徽記。

  霍根的記憶碎片裡提到過,這是燃燼神殿為潛入黑石城執行秘密任務的騎士準備的「通行證」。

  但就算徽記能免入城費,也躲不過檢測石。

  除非……配合某種特定的「說法」。

  商隊……劫匪……遺物……

  一個大膽的計劃成形了。

  林墟用右手把頭髮揉得更亂,在臉上抹了幾把塵土,讓那幾道被變異獸抓出的血痕更加猙獰。

  他佝僂著背,低著頭,一步三晃地走向城門。

  很快輪到了他。

  刀疤臉守衛皺眉打量著他,毫不掩飾厭惡。「哪來的叫花子?滾遠點!「

  林墟沒抬頭,用顫抖的雙手將黑鐵徽記和幾枚金幣捧到刀疤臉面前。

  「大人……我是銀月商會的……」他聲音沙啞,帶著刻意的哭腔,「商隊在迷霧峽谷遇到劫匪……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來……」

  刀疤臉的目光落在徽記上,不耐煩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審慎和貪婪。

  「銀月商會?沒聽說過。」

  「是外地來的商會,第一次走這條商路……這枚徽記是我父親花大價錢買來的憑證……他說有這個,就能在黑石城得到庇護……」

  刀疤臉盯著他看了半晌,冷笑一聲,將徽記和金幣都揣進口袋。「算你們倒霉。既然有憑證,錢就不用交了。」


  林墟心中一沉。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不過,」刀疤臉話鋒一轉,「規矩就是規矩,所有人都得過一遍。」

  那個沉默的守衛走過來,面無表情地舉起檢測石。

  來了!

  林墟將全部意志沉入體內。

  那片赤紅色的神力海洋,在他意志的強行約束下開始向內收縮、壓縮。像用無數條無形鎖鏈,去捆綁一頭即將爆發的火山。

  劇烈的痛苦從每一寸經脈傳來。那些狂暴的神力不甘被束縛,瘋狂衝撞著他的意志壁壘。

  林墟的身體劇烈顫抖,臉色慘白,額頭滲出冷汗。

  在外人看來,他這副模樣完全是被嚇的——一個剛經歷滅門慘案的富家少爺,有這反應再正常不過。

  只有他自己知道,正在懸崖邊行走。意志稍有鬆懈,神力就會失控噴涌,他會被撕成碎片。

  黑色檢測石貼上了他的額頭。

  那一瞬間,一股微弱的、帶著探尋意味的力量掃過他全身。

  他將所有神力死死壓在丹田深處,凝聚成一個微小到幾乎不存在的點。

  大腦因意志力過度消耗開始發黑,耳邊響起尖銳嘶鳴。

  快撐不住了!

  一息。兩息。三息。

  那塊黑石,始終靜悄悄的。

  拿石頭的守衛意外地挑了挑眉,收回石頭,對刀疤臉搖了搖頭。

  刀疤臉眼中最後一絲疑慮消失了。

  「行了,進去吧!」

  林墟緊綁的神經終於鬆開那致命的一絲。雙腿一軟,幾乎跪倒,但還是用最後的力氣撐住了。

  他不敢停留,低著頭,踉蹌走進那扇巨大陰冷的城門。

  身後傳來刀疤臉不耐煩的吆喝聲:「下一個!」

  沒有人在意他。

  當他的身體沒入城門後的陰影,背後屬於荒野的陽光被徹底隔絕。

  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危險的世界,在他面前展開。

  穿過城門洞的瞬間,身後的光亮被巨大鐵門吞噬,「哐當」一聲巨響徹底合攏,像墓碑重重砸下,斷絕了所有退路。

  空氣中瀰漫著腐爛垃圾、排泄物、劣質麥酒、汗水和黴菌混合的氣味,濃郁得如同實質。

  這裡是黑石城下城區。

  街道兩旁是用廢木板、破布和鏽鐵皮胡亂搭建的棚屋,歪斜地依靠著黑色城牆,像附著在巨獸身上的骯髒寄生蟲。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相似的東西:疲憊、麻木,以及深藏底層的野獸般警惕。

  左臂的燒傷傳來陣陣灼痛。他必須儘快處理傷口。

  林墟扶著牆拐進一條僻靜小巷,靠著牆角坐下。他撕開左臂上早已和血肉粘連的破布,焦黑皮膚和翻卷紅肉暴露在空氣中,傷口已經化膿,邊緣泛著不祥的青紫色。

  林墟閉上眼,試圖調動體內的神力來恢復些許體力。

  然而,當意志沉入體內時,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不對——不僅僅是身體的問題。自從踏入這座城市,他就感到體內的神力變得異常沉悶,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壓著。這座城市……有古怪。

  但眼下他無暇深究。更緊迫的問題是他虛弱的身體——連日的高燒、飢餓、失血,加上剛才在城門口那一番意志力的極限消耗,已經將他掏空了。那片赤紅色的神力海洋依然在那裡,但他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承載調動它所需要的負荷。

  就像一個餓得手腳發軟的人,面前放著千斤巨石——力量就在那裡,但他舉不起來。

  林墟靠在牆上,無力地垂下手臂。

  他必須先恢復身體。找到食物,找到水,找到安全的地方休息。等身體恢復了,神力自然就能正常調動。

  他掙扎著站起來,扶著牆壁一步步挪出小巷。

  就在這時,一陣喧譁聲從街道另一頭傳來。

  「把地盤交出來!」

  「放你娘的屁!這條街是我們先占下的!」

  兩撥人正在對峙,街上行人像見了瘟疫,迅速退到兩旁。

  沒有廢話,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獰笑一聲,舉起斧頭沖了上去。


  混戰瞬間爆發。這不是騎士間講究章法的戰鬥,是最原始野蠻的血肉互搏。

  林墟站在人群邊緣,靜靜觀察,學習這裡的法則。

  很快勝負分出。人少的那邊一個接一個倒下,最後只剩一個瘦高男人渾身是血,背靠著牆。

  胖子走到他面前,用斧背拍了拍他的臉。「現在,這條街是誰的?「

  瘦高男人朝他臉上吐了口血沫。「是……你媽的!」

  胖子臉上笑容消失,舉起斧頭狠狠劈下。斧刃深深嵌入對方頭顱。

  「從今天起,這條街歸我們血斧幫管!」

  人群散去,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幾個手下熟練地在屍體上搜刮值錢東西,然後像拖垃圾一樣將屍體拖進巷子。

  林墟站在原地,終於明白了。

  在黑石城,所謂自由,就是強者可以肆意剝奪弱者一切的自由。沒有秩序,只有一條法則——弱肉強食。

  他的手下意識握緊袖中匕首。

  神力暫時用不了,身體瀕臨崩潰。在這條陰溝里,他就是最弱小的那一類。

  他必須活下去。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林墟在垃圾堆里翻到了幾塊發霉的麵包碎屑,就著髒水吞了下去。

  然後他像一道幽靈,貼著牆根在下城區錯綜複雜的小巷中穿行,尋找藏身之所。

  半個時辰後,他在下城區邊緣找到了目標。

  一棟廢棄的兩層倉庫,牆體由巨大黑石砌成,異常堅固。大門被木板釘死,但側面高處一扇窗戶玻璃已碎,留下黑洞洞的入口。周圍是垃圾場,幾乎沒人會靠近。

  林墟在垃圾堆里找到一根鏽蝕金屬水管,搭上窗台,用右手和雙腿艱難向上攀爬。

  當他翻進窗戶,摔在倉庫二樓積滿灰塵的地板上時,整個人已經虛脫。

  倉庫內部空空蕩蕩,只有腐朽木箱和斷裂貨架。一縷昏暗光線從屋頂破洞照進來。

  這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確認安全後,林墟緊綁數日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他靠在一個還算完整的木箱上,正準備檢查傷口。

  就在這時,外面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叫罵聲。

  「小妞,別跑了!」

  「禿鷲大哥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林墟動作停住了。

  他壓低身體,悄無聲息靠近那扇破窗,從陰影中向外窺探。

  街道上,七八個地痞圍成半圓,堵住一個瘦弱身影。為首的是個臉上帶刀疤的男人,手裡把玩著匕首,眼神像在打量待價而沽的貨物。

  林墟眼睛微微眯起。

  什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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