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金蝶(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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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地另一頭,阿仁可沒蘇文彬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

  蘇文彬滿腦子都是帳目、糧價、人心算計,還有顧榮託付的整支隊伍的生計,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句話都要在心裡掂量三遍才肯說出口。

  可阿仁不一樣,他才十幾歲的年紀,正是渾身都是勁兒、心裡藏不住事的時候。

  讓他安安靜靜待在一個地方,比讓他扛著百斤重的砂石走十里路還要難受。

  此刻,他就守在馬車旁,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

  馬車停在華人營地的空地上,車上已經堆了大半袋糧食,麻袋鼓鼓囊囊,散發著乾燥穀物特有的清香。

  阿祖靠在車轅上,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是連日趕路加上早起折騰,困得睜不開眼,沒一會兒就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阿仁瞥了一眼睡得昏昏沉沉的阿祖,又把目光投向熱鬧非凡的營地。

  比起他們那個只有幾個人、幾間破棚子的小窩點,這裡才稱得上是真正的淘金者營地。密密麻麻的帳篷一座挨著一座,土黃色的帆布在風裡微微鼓盪,像是一片低矮的叢林。炊煙從各個角落升起,混雜著米飯香、煮肉香、還有柴火燃燒的煙火氣。人來人往,腳步聲、說話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攪在一起,吵吵鬧鬧,卻又透著一股鮮活的人氣。

  有人扛著工具匆匆走過,有人蹲在地上擺弄著淘洗出來的砂金,有人聚在一起抽菸聊天,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的收穫。

  穿著短打的漢子、背著孩子的婦人、跑來跑去的半大孩子,還有幾個穿著體面、一看就是管事模樣的人物在人群里穿行。

  阿仁看得眼花繚亂,心裡那點安分守己的念頭,早就被風吹得一乾二淨。

  他年輕,好奇心重,手腳也閒不住。在馬車旁乾巴巴地坐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屁股底下就像是扎了針,怎麼都不舒服。他左右張望了一眼,蘇文彬正跟著林福生去帳子裡核對帳目、交割銀錢,一時半會兒肯定回不來。

  機會來了。

  阿仁心裡一動,立刻從車轅上溜了下來,輕手輕腳地走到還在打盹的阿祖身邊,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阿祖,你看著點馬車,我就在附近隨便轉轉,不走遠,一會兒就回來!」

  他話說得輕巧,也不管阿祖究竟聽沒聽見、答不答應,轉身就一溜煙地鑽進了人群里,像一隻掙脫了繩子、撒歡亂跑的小狗,東瞅瞅、西看看,對眼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他先是湊到賣雜貨的小攤前,盯著那些鐵鏟、簸箕、陶罐看了半天;又跑到炊食攤旁邊,聞著那股子肉湯的香味咽了咽口水;再往前走,是幾個淘金者在互相展示今天的收穫,幾粒細小的金沙擺在掌心,引來一陣羨慕的讚嘆。

  阿仁看得心癢,卻又不敢多停留——他怕蘇文彬突然回來,發現他擅自亂跑,少不得又是一頓訓斥。

  他漫無目的地順著人流往前走,腳下的土路被踩得堅實平整,路邊雜草被踩得東倒西歪。走著走著,喧鬧的人聲漸漸淡了下去,眼前豁然開朗,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出現在面前。

  溪水不寬,水流卻很緩,嘩啦啦地淌著,水底圓潤的鵝卵石清晰可見。夕陽正掛在西邊的山頭,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餘暉斜斜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泛著一層柔和的金色碎光。晚風拂過,帶來溪水的清涼,一掃白日裡的燥熱。

  阿仁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想在這裡喘口氣,歇一歇。

  可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猛地一頓,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小溪邊一塊光滑的青灰色大石頭上,蹲著一個身影。

  那人正低著頭,雙手握著一根木質的搗衣棒,用力地捶打著石頭上的衣物。一下,又一下,動作輕柔卻有力,濺起的細小水珠在夕陽里閃閃發光。

  那是一個年輕的姑娘。

  她穿著一身最樸素不過的粗布短褂,深藍色的布料洗得有些發白,卻乾乾淨淨,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袖子被整齊地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線條柔和的手臂,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

  一頭烏黑髮亮的長髮,被仔細地梳成一條粗粗的大辮子,垂在背後,發尾輕輕掃過腰間。隨著她搗衣的動作,辮子微微左右晃動,像一條溫順的黑蛇,安靜又好看。

  阿仁看不見她的正臉,只能看到一截秀氣的側臉。

  鼻樑挺直,唇線柔和,下頜線條乾淨。夕陽的光暈籠罩在她周身,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朦朧而溫暖的金邊。沒有胭脂,沒有水粉,沒有任何修飾,可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模樣,卻比阿仁在老家、在船上見過的所有女子,都要讓他心頭一顫。


  那一刻,阿仁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又輕巧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重,卻足夠讓他整個人都僵住。

  他長這麼大,不是沒見過姑娘。

  在老家廣東的鄉下,鄰里街坊也有年輕女子,洗衣做飯,插秧割稻,都是尋常模樣。後來坐上遠洋大船,漂洋過海,船上也有少數幾家女眷,一路顛簸,滿臉疲憊。到了這片淘金地之後,就更不用說了——放眼望去,幾乎全是五大三粗、滿身塵土汗味的男人,為了一口飯、一塊金子拼命。別說年輕好看的姑娘,就算是上了年紀的婦人,都算得上是稀罕物。

  眼前這個姑娘,就像是荒蕪貧瘠的荒野里,突然冒出來的一朵乾乾淨淨、嬌嬌嫩嫩的小花。

  不張揚,不艷麗,卻足以讓眼前一亮,讓人心頭髮燙。

  阿仁站在幾步開外,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他下意識地屏住氣息,生怕自己稍微大一點的動靜,就會驚擾到溪邊的人。他甚至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上沾滿了泥沙和塵土,袖口磨破了邊,手上還留著淘金磨出來的薄繭。

  他悄悄抬手,理了理自己凌亂的衣襟,又胡亂拍了拍身上的泥點,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乾淨一點、體面一點。

  心跳越來越快,咚咚咚地撞著胸腔,連他自己都能清晰地聽見。

  緊張,興奮,羞怯,還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莫名的悸動,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反覆給自己打氣,終於鼓起勇氣,邁開腳步,輕輕走了過去。

  他刻意放慢腳步,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不唐突。

  「喂!」

  姑娘聞聲一頓,搗衣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緩緩抬起頭。

  那一刻,阿仁幾乎屏住了呼吸。

  她的臉龐清秀乾淨,眉眼溫柔,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山澗里最清澈的泉水。只是大概是常年在異鄉,又身處男人扎堆的營地,她的眼神裡帶著一點與生俱來的怯生生,像是受驚的小鹿。

  看到阿仁這個陌生的年輕漢子,她明顯愣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警惕和不安,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臉頰微微泛紅,聲音細若蚊蚋地應了一聲:

  「嗯。」

  只是一個字,輕得像風,卻讓阿仁心裡甜絲絲的。

  她沒有不理他,也沒有躲開。

  阿仁膽子頓時大了幾分,又往前走了一小步,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她覺得冒犯的距離。

  「我以前在營地里沒見過你啊,」他儘量讓語氣輕鬆隨意,「你是……新來的嗎?」

  姑娘輕輕搖了搖頭,手指微微攥著搗衣棒,依舊低著頭,聲音細細小小的:

  「不是……我一直在這裡。你是……?」

  她終於主動問他了!

  阿仁心裡一喜,立刻挺直了背脊,臉上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又真誠,生怕給對方留下一點壞印象。

  「哦!我叫阿仁!」他連忙自我介紹,「我是跟著蘇叔來的,我們在營地的上游那邊淘金,今天是專門過來買糧食的。」

  他特意朝華人營地的方向指了指,語氣誠懇,像是在主動表明身份:我不是壞人,不是來路不明的人。

  姑娘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臉上露出一絲淺淺的好奇。

  「下游?」她輕聲問,「那邊……還有金子嗎?」

  在所有人的常識里,淘金都是往上遊走。上游水急,砂石多,金子才更容易沉積。下游水流平緩,早就被一撥又一撥的人淘過一遍又一遍,幾乎不剩什麼東西。

  阿仁一聽,立刻挺起胸膛,心裡那點少年人的得意勁兒一下子就上來了。

  「嗨!那是別人!」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驕傲,「我們那兒可不一樣!我們有……」

  話到嘴邊,他猛地一頓。

  顧榮哥反覆叮囑過,淘金的法子、河灘的底細,絕對不能對外人透露半句,哪怕是看起來再老實、再無害的人也不行。這是他們安身立命的本錢,是秘密,更是性命。

  阿仁硬生生把快要衝出口的話咽了回去,腦子飛快一轉,改口道:

  「……我們有辦法!收穫還不錯!」


  他不想在這個姑娘面前顯得無能、平庸,更不想讓她覺得,他們那群人只是在下游瞎折騰、混日子。

  姑娘看著他一臉神氣、又有點強行忍住不說的模樣,嘴角輕輕一彎,抿嘴笑了笑,沒有多問,低下頭繼續輕輕捶打著衣物。

  她這一笑,像是春風吹過湖面,一下子就漾進了阿仁的心底。

  阿仁只覺得心頭一熱,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有戲!

  他心裡暗暗歡喜,更加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現,逗她開心,讓她多笑一笑。

  他搜腸刮肚,把自己從小到大聽過的、記得住的趣事、笑話,全都翻了出來。

  那些是他早年在老家茶館裡聽說書先生講的,是在船上跟水手們閒聊聽來的,原本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玩意兒,此刻卻成了他最有用的寶貝。

  阿仁講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還故意誇張地模仿故事裡人物的動作和語氣,笨拙又認真。

  他本來就性子活潑,長相精神,這麼一鬧騰,原本有些拘謹的氣氛,一下子就輕鬆了起來。

  「噗嗤……」

  姑娘終於被他那滑稽笨拙的模樣逗得忍不住了,一聲清脆的笑聲從喉嚨里溢出來,像山澗溪水叮咚流淌,乾淨又好聽。她連忙用手捂住嘴,可彎起來的眼角、藏不住的笑意,卻怎麼都遮不掉。

  阿仁一看她笑了,頓時更來勁了,腦子轉得飛快,又接著講了一個。

  這一次,姑娘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肩膀輕輕顫動,臉頰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在夕陽下好看得讓人心顫。

  溪水潺潺,晚風輕拂。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溪邊的草地上。少年的聲音、姑娘的笑聲、清脆的搗衣聲、潺潺的流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阿仁來到這片異國土地之後,最溫柔、最開心的一刻。

  他甚至生出一種不真實的錯覺——仿佛這裡不是兇險難測的淘金地,而是老家村口那條熟悉的小河邊,無憂無慮,自在輕鬆。

  等笑聲漸漸停下,氣氛正好的時候,阿仁抓住機會,輕聲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姑娘的笑容淡了些許,卻依舊柔和,她低著頭,輕聲回答:

  「我叫金蝶。」

  金蝶。

  阿仁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只覺得這名字又好聽又別致。

  「金蝶?真好聽!」他由衷地讚嘆,語氣真誠得不帶一絲虛假,「像金子一樣珍貴,像蝴蝶一樣好看!」

  這般直白又樸素的誇獎,讓金蝶的臉一下子更紅了,她低下頭,耳根都染上了一層淺粉色,再也不敢抬頭看他。

  兩人就這麼站在溪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大多數時候,都是阿仁在說,說路上的見聞,說淘金時遇到的趣事,說他們那群人如何互相照應,如何一點點堅持下來。他不說辛苦,不說危險,只挑那些輕鬆、有趣、能讓人聽了心裡亮堂的事情講。

  金蝶就安靜地聽著,偶爾輕輕「嗯」一聲,或是淺淺一笑,偶爾也會輕聲問一兩句。

  阿仁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語裡,慢慢拼湊出了她的身世。

  她也是從廣東台山來的,跟著父親漂洋過海。父親也是淘金隊伍里的一個普通漢子,沒背景,沒靠山,只能靠著一身力氣,在河灘上一點點刨生活。父女倆相依為命,在這偌大的營地里,過得不算好,卻也勉強撐了下來。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夕陽徹底沉下山頭,天邊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橘紅。

  金蝶手裡的衣物也已經洗完,擰乾水分,整齊地疊放在木盆里。

  阿仁一看,立刻主動上前,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殷勤:

  「我幫你拿回去吧!這麼重,你一個人不好拿。」

  不等金蝶推辭,他已經伸手,穩穩地抱起了那個裝滿濕衣服的木盆。

  木盆沉甸甸的,可阿仁卻覺得一點都不累,反而心裡甜滋滋的。

  金蝶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拒絕,輕輕跟在他身邊,一起朝著營地方向走去。

  一路上,阿仁的嘴巴就沒停過,想方設法地找話題,逗她說話,逗她笑。金蝶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眼神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怯生生的,多了幾分輕鬆和柔和。

  那一刻,阿仁甚至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點,再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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