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渭水烈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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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崗之上,朔風如刀,

  呂玲綺高挑的身段站立,一身穿白色的鎧甲,身後從肩膀位置垂下的勁裝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柔順的馬尾高高揚起,眸底卻凝著一片沉冷的銳利,望向十里之弘農山口外那片翻湧的煙塵。

  在她身後,幾名西涼千騎長身姿挺拔如松,目光也是如鷹隼般死死鎖著弘農山口的戰場

  隱約可以看見一隊隊烏桓騎兵狼狽撤回,又迅速重整陣型,鐵甲寒光映著血色,醞釀著下一波雷霆一擊。

  寂靜被戰馬的不安打破,四千西涼弓騎沿山脊列成一道墨色長陣,戰馬前蹄頻頻提起、重重踏下,噴著白氣,似也能嗅到那十里之外飄來的、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個個躍躍欲試,卻被軍令死死按捺。

  一名西涼將領攥緊了腰間彎刀,語氣里滿是詫異:「沒想到這楊修竟有這般本事,若不是十公子早有警示,說楊氏大概率會以自身為餌,引我們踏入這片死局,我們今日怕是要栽在他手裡!」

  皚皚白雪的弘農山口,此刻已被鮮血浸透,紅得觸目驚心,紅得刺人眼眸。

  「雖此人他居心叵測,卻也不得不服,這個楊修,是真的厲害。」她聲音清冷,帶著一絲凝重,自官渡一戰大勝以來,這些西涼悍將個個心高氣傲,總覺得天下騎兵無人能及,可今日親眼所見,那點驕矜之心被狠狠砸在地上,

  漢人,從來都不是他們想像中那般柔弱

  漢軍中的武將或許不及草原勇士剽悍,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士謀臣,卻能將一支看似孱弱的軍隊,擰成最鋒利的刃。

  就如眼前的楊氏族軍,配置荒唐得近乎兒戲:一線不過兩萬輕裝步卒,二線竟是七八萬面黃肌瘦的流民。

  在這些常年指揮騎兵作戰的西涼將領看來,兩萬步兵想要擋住三萬精銳烏桓騎兵的衝擊,除非有銅牆鐵壁般的防禦,否則便是自尋死路。

  弘農山口雖有地勢之利,可在騎兵的輪番衝擊下,撐不過兩三輪,必然崩盤。

  「二線放這些流民,簡直是笑話!」一名將領嗤笑出聲,語氣里滿是不屑,「若流民也能打仗,烏桓人早被漢人淹沒在司隸之地,怎會還能如此囂張?」

  「怕是烏桓騎兵一次衝擊,這七八萬流民當即就會潰散奔逃。」另一名將領附和,語氣裡帶著篤定,

  「到時候,非但幫不上忙,反倒會衝垮自己人的陣型,真不知道這楊修是瘋了,還是根本不懂打仗!」所有人都不看好這份布置,只當是楊修已經無多餘軍力可以布置,乾脆破罐子破摔,

  把這七八萬流民也排上去,更多是給自己壯膽,可是打杖不是兒戲,那是真正的鐵與血

  可下一刻,戰場之上的變故,卻讓所有西涼將領驚得瞳孔驟縮,連呼吸都停滯了半分,煙塵之中,烏桓騎兵的戰力依舊強悍,如浪潮一般以梯隊戰術層層推進,硬生生用騎兵疊加之勢撕開了楊氏族軍的長槍陣列

  楊軍中線被壓得節節凹陷,眼看就要徹底崩碎。

  「這麼快,就結束了嗎,流民就是流民,半點用都沒有!」有人低聲嘆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出所料」的意味。

  「這烏桓主力的戰力,不在我軍之下!」另一名將領神色凝重,語氣里滿是感慨。同為遊牧騎兵,他們下意識地將自身與烏桓軍對比,此前在弘農澗殲滅的五千烏桓騎兵,跟眼前所見的這三萬主力,足足低了一個檔次

  這些烏桓騎兵進退有度、陣型嚴整,即便面對密密麻麻的長槍阻攔,依舊悍不畏死地壓上去,一點點碾碎槍陣,其精銳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就在所有人都認定楊軍必敗之際,一道驚呼聲突然響起,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看!那些流民……他們衝上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臉上的不屑與篤定,但是很快,就盡數被震驚取代。

  誰也沒有想到,面對幾乎被打穿的中線,那些被視作「累贅」的流民,非但沒有潰散,反而在絕境之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吶喊,如潮水般全線反撲!

  那一刻,不僅衝鋒的烏桓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陣腳大亂,就連遠在高崗之上觀戰的西涼將領們,也個個目瞪口呆,滿臉難以置信。

  戰場對壘,拼的從來都是指揮官的謀略與調度,

  什麼時間、什麼位置,將手中的棋子落下,弘農楊氏的布局,遠比他們想像中更為精妙。

  烏桓騎兵如最鋒利的長槍,卻狠狠捅在了一團柔軟卻堅韌的布匹上,


  當烏桓騎兵衝破槍陣、失去衝擊力,陷入步兵的糾纏之中時,楊修竟毫不猶豫地將手中數量最多、戰力最弱的流民,全數投入戰場。

  戰局瞬間逆轉!

  那些流民兵器簡陋,更是幾乎無甲,卻憑著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勁,嗷嗷叫著撲向烏桓騎兵。失去機動力的騎兵,一旦被流民纏住,竟比步兵還要狼狽,

  他們被密密麻麻的流民圍堵、砍殺,刀砍斧劈之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種情況下,是不是精銳已經不重要了,

  人數,在這一刻成為了壓倒一切的力量。

  烏桓軍中路倉促後撤,卻已是傷亡慘重,足足三四千精銳,倒在了這波看似荒唐的人海反擊之中。

  誰能想到,都以為會崩盤的楊氏族軍,竟硬生生從三萬烏桓精銳口中,咬下了一塊血淋淋的肉。

  這般驚天逆轉,讓同為遊牧騎兵體系的西涼諸將,個個脊背發涼,他們暗自心驚,若是換做自己身處這般陷阱,怕是也只能束手無策,任人宰割!

  「這個弘農楊氏,果然藏著貓膩。」

  呂玲綺嘴角微微撇起,眸底閃過一絲冷厲。她此次率軍前來,並非參戰,而是奉了曹整整的命令,前來觀戰。

  曹整整早已預判,突襲渭水營、奪走烏桓人所有財富後,烏桓軍第一時間要找的,便是司隸盟的內奸。

  而事情的發展,正如曹整整所料,烏桓軍果然放棄了北進并州的計劃,轉而以狗急跳牆之勢,瘋狂殺入弘農。

  這足以說明,無論司隸盟的神秘內奸是不是楊修,都絕對與弘農楊氏脫不了干係。

  思緒回溯,呂玲綺想起了臨行前的場景,曹整整手中捏著那封弘農楊氏的求援信,眉頭緊鎖,語氣凝重:「你帶人去弘農山口,但切記,只可觀戰,不可交戰!」

  當時的她,看著求援信上的字字句句,忍不住追問:「公子為何不親自率軍救援弘農?」

  曹整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語氣有些不屑說道:「你真以為,這是一封單純的求援信?「

  「楊修絕非傻子。我軍伏擊杜畿失利,五千烏桓騎兵拋屍弘農澗,本應北上并州的烏桓主力,一夜之間改變方向,殺入弘農,這些事,足以讓楊修警覺到有新的力量介入了司隸之亂。」

  「公子的意思是,這求援信是假的?」

  呂玲綺俏臉微愣,她雖聽說了烏桓人在弘農劫掠的慘狀,卻從未想過,這求援信背後,竟藏著陰謀,誰聽說過,求援還能設計的

  「信是真的,但問題不在於信本身,而在於,他為何偏偏向我們求援?」曹整整將求援信遞到她手中,嘴裡哈哈笑道「你看,他在信中直言,烏桓人要北上并州,楊氏三代為朝廷太尉,豈能坐看胡人肆虐,故而要在弘農山口與烏桓主力死戰,希望我軍同仇敵愾,助他將烏桓軍堵在弘農山地。」

  「這……不是合情合理嗎?」呂玲綺一臉茫然「我軍距離弘農山口最近,楊氏向我們求援,再正常不過。」

  「正常?」曹整整嗤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對面是三四萬烏桓精銳騎兵,戰力堪比十萬步卒,而我軍對外展示的兵力,不過四五千人。楊修憑什麼認為,我們有能力救援他?

  除非,他早已猜到,我軍的真實力量,並非對外展示的那般!」

  曹整整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說道:「若是我們接信後,立即傾巢而出,前往弘農山口救援,那就等於坐實了,在司隸之亂中渾水摸魚的,就是我們!」

  「嘶」呂玲綺倒吸一口涼氣,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她從未想過,一封看似簡單的求援信,竟藏著如此陰狠的試探。

  這楊修,當真是歹毒至極,即便自身深陷險境,依舊不忘算計他人。難怪曹整整會懷疑,他就是司隸盟的內奸。

  曹整整的目光掃過渭北營河口正在修補的防禦塔樓,眸底閃過一道精光:「五千烏桓軍死在弘農澗,早已引起對方警覺。烏桓人放棄北進,原定計劃被打亂,對方必然猜到,有新的力量介入。

  放眼整個司隸,此刻有能力介入的,唯有我們這支駐守函谷關的曹軍。

  他無法完全確認,便寫了這封求援信,他在賭,賭我們會入局,賭我們的真實目的,是拿下司隸、奪取長安。」

  「就算是我們又如何?」呂玲綺語氣帶著一絲不服「他楊修自身難保,難道還能有餘力對付我們?」

  「他是沒有,但他可以借烏桓人的手」


  曹整整的聲音冷了幾分「一旦坐實我們就是攪局者,等到楊軍全線崩盤的那一刻,十幾萬潰軍倒卷而下,我們必然會被衝垮。到時候,烏桓騎兵趁勢掩殺,我們唯有全軍覆滅這一條路可走。」

  「既然如此,他就不怕我們不去?」呂玲綺聽得怒火中燒,俏臉漲得通紅,楊修竟如此歹毒,不惜犧牲弘農百姓,也要拉著曹軍陪葬。

  「他就是在賭。」曹整整嘆息一聲,「賭我們捨不得放棄司隸這塊重地,賭我們會為了名聲,不得不出兵救援,否則一個被戰火屠戮成白地、人口殆盡的長安,對我們而言,毫無意義。

  可一旦我們的曹字旗出現在烏桓人面前,他的目的就達到了」曹整整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篤定「至於弘農山口能不能堵住烏桓軍,楊修從一開始,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我明白了」呂玲綺臉色徹底變了,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前往救援,便是必死之局;可若是不去,楊修真的敢讓那二十幾萬流民,全數死絕!可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

  引烏桓人進司隸,覆滅司隸盟,我能理解;可拉著我們一起死,對他有什麼好處?」

  「這是前日老師派人送來的密函。」曹整整從懷中取出一份絲帛密函,遞到呂玲綺手中,語氣沉重,「老師也認為,司隸盟的內奸,最大的嫌疑就是弘農楊氏。你看了,就明白了一切。」

  「老師的密函?」呂玲綺連忙接過,指尖微微顫抖,目光飛快掃過絲帛上的字跡。

  老師賈詡對長安世家門閥的底細了如指掌,若是連他都認定弘農楊氏嫌疑最大,那此事便八九不離十了。

  密函之上,寫了一個關鍵依據

  楊修之母袁氏,乃是袁術之女。當年袁術兵敗,死於曹操之手;而如今河北袁紹與弘農楊氏也是同氣連枝,在弘農楊氏這等四世三公的大世家眼中,曹操不過是竊取大漢權力的閹宦之後、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

  「現在,你明白了吧。」曹整整看著呂玲綺震驚的神色,凝聲說道,「老師推斷,弘農楊氏最初的圖謀,是借烏桓人之手覆滅司隸盟,再趁機收攏司隸、長安的人心與名望,最終獨霸司隸。

  可當他發現我們曹家介入後,便順勢改變計劃,想拉我們下水。

  「我曹家剛贏下官渡之戰,正是厲兵秣馬、準備北進滅袁紹的關鍵時刻,絕不能動搖這個基本戰略。可若是我們這萬餘曹軍戰死在司隸,情況就徹底不同了。」曹整整的目光望向北方,語氣里滿是凝重

  「司隸是許都的西面門戶,一旦失守,我曹家就算再大膽,也不敢不顧側翼安危,貿然北進。到時候,我們只能放棄北進計劃,全力回師對付烏桓軍,清除掉這側翼的威脅。」

  「而袁紹,也會藉此機會獲得喘息之機,重整旗鼓」呂玲綺接過話頭,語氣里滿是後怕

  「不錯,等到我曹家徹底平定司隸,再抽出手來北進時,天下大勢,早已物是人非,誰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高崗之上,朔風依舊呼嘯,帶著戰場的血腥味和權謀的冰冷一起扑打在臉上

  「嗚嗚」遠處,烏桓軍的號角終於再次響起

  修整完畢的烏桓騎兵這一次再無保留,不在顧及箭簇不多的情況,整排的草原弓朝著前面的楊氏族軍朝著空中舉起,箭簇飛到空中,然後化為金屬暴流狠狠砸在楊氏族軍的人群裡邊

  「這一次,怕是真要崩了!」

  呂玲綺眸底的迷茫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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