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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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順植找角落坐下,從水壺裡喝了口水。水是冷的,混著鐵鏽味。他看向塹壕外——硝煙瀰漫的戰場上,那二十輛坦克只剩下十四輛還在移動,其餘的不是被擊毀就是癱瘓。更遠處,第三波攻擊梯隊正在集結,又是密密麻麻的灰色身影。

  這場戰役會持續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多活一分鐘,離死亡就更近一步。

  就在他麻木地啃著乾麵包時,一種奇怪的感覺爬過後頸。

  不是炮聲,不是槍聲。是……聲音。從德軍防線縱深傳來,隱隱約約,但異常熟悉。

  說話聲。短促、粗糲、帶著某種韻律的說話聲。

  日語。

  金順植猛地抬頭,望向德軍第三道防線的方向。距離大約四百碼,隔著硝煙看不清楚,但聲音確實在飄過來。

  「永浩,」他碰了碰身邊的同鄉,「你聽。」

  朴永浩側耳,臉色變了:「那是……日語?」

  李成燦也聽見了。他爬到一個稍高的位置,眯眼觀察。「德軍防線後面有預備隊在調動。看那些鋼盔的輪廓……不太像德國人。」

  確實。標準德軍的M1916鋼盔有突出的護耳,輪廓鮮明。但那些在防線後方移動的身影,戴的鋼盔樣式略有不同——更圓滑,護耳更短。而且他們的身型普遍矮小一些,走路的姿勢……

  「羅圈腿。」李成燦吐出三個字。

  這個詞像冰錐刺進所有人心裡。

  曹縣人太熟悉了。櫻花國軍人的特徵:矮壯,羅圈腿(常年內八字的跪坐和行軍訓練導致),走起路來微微搖晃。那是多年被殖民統治下,刻入骨髓的識別符號。

  「不可能,」一個曹縣兵喃喃,「櫻花國人怎麼會幫德國人?」

  「有什麼不可能?」李成燦冷笑,「英國人能買我們,德國人就不能買他們?都是生意。」

  金順植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更原始的情緒在翻湧。他想起父親——那個在漢城街頭因為沒給櫻花國巡警鞠躬,被活活打死的男人。想起姐姐——被櫻花國商人「僱傭」當女傭,三個月後送回來的是一具遍體鱗傷的屍體。想起村里每年要交的「皇糧」,想起學校被迫學的日語,想起櫻花國警察闖進家搜查「叛亂書籍」時輕蔑的眼神。

  仇恨。埋藏了二十六年、被恐懼壓抑著的仇恨,此刻在陌生的法國戰場上,被熟悉的語言和身影點燃了。

  「安靜!」佐藤中尉注意到這邊的騷動,「準備進攻!」

  但沒人聽他的。所有曹縣兵都站了起來,望向德軍防線後方。那些身影越來越清晰——大約一個中隊的規模,兩百人左右,正進入第三道塹壕的預備陣地。他們交談著,偶爾有笑聲傳來,輕鬆得仿佛在演習。

  然後,他們看見了這邊塹壕里的曹縣兵。

  距離三百碼,隔著硝煙,但雙方都認出了彼此。

  一個櫻花國軍官——從肩章看是個上尉——站上胸牆,舉起望遠鏡朝這邊觀望。他看見了佐藤中尉的櫻花國軍服,看見了督戰隊的機槍,也看見了密密麻麻的、穿著灰色「工作服」的曹縣兵。

  他放下望遠鏡,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笑容。那笑容金順植太熟悉了,在仁川港的憲兵臉上,在漢城街頭的巡警臉上,在所有櫻花國統治者的臉上。

  上尉轉身,對身後的士兵說了句什麼。然後,他拔出了軍刀。

  陽光下,軍刀反射著寒光。那是櫻花國軍官的指揮刀,刀鞘漆黑色,刀柄纏著白色帶子。

  上尉深吸一口氣,舉刀向前——

  「突擊——!」

  純正的、關東口音的日語,炸雷般響徹戰場。

  「掃死給給——!」

  他身後的兩百名櫻花國士兵齊聲嘶吼,挺著刺刀躍出塹壕,向這邊發起了反衝鋒。

  那一瞬間,時間凝固了。

  佐藤中尉愣住了。他顯然不知道德軍陣營里有櫻花國部隊。

  英軍指揮官在後方觀察所里,通過望遠鏡看到這一幕,也愣住了。「What the hell…Japanese?」(見鬼……日本人?)

  但反應最快的是曹縣兵。

  金順植甚至沒有思考。當那句「掃死給給」鑽進耳朵,當那個熟悉的衝鋒姿勢映入眼帘,二十六年積累的所有屈辱、恐懼、仇恨,像火山般爆發了。


  「啊——!」

  他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不是日語,不是漢語,是純粹的、原始的曹縣語的嘶吼。他端起步槍,甚至沒有等命令,第一個躍出了塹壕。

  「狗娘養的櫻花國鬼子——!」

  朴永浩緊跟著跳出去,眼睛血紅。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十個……第一百個。整個第二道塹壕里,所有還能站起來的曹縣兵,像被同一根弦牽動,全部沖了出去。沒有人組織,沒有人命令,甚至沒有人看督戰隊一眼。

  督戰隊的櫻花國機槍手傻眼了。佐藤中尉狂吼:「停下!不許擅自衝鋒!停下!」

  但沒人理他。曹縣兵們瘋了般沖向那兩百名櫻花國士兵,一邊沖一邊用朝鮮語怒罵:

  「王八蛋!」

  「還我父親命來!」

  「漢城的債該還了!」

  對面的櫻花國士兵也愣住了。他們預想中的場景,應該是這些「劣等民族」的曹縣兵看到皇軍衝鋒,要麼潰逃,要麼跪地投降。他們從來沒想過,這些「奴隸」竟敢挺著刺刀反衝過來。

  但戰場不容發愣。

  兩股人潮在兩道塹壕之間、遍布彈坑和屍體的無人地帶,轟然對撞。

  金順植瞄準了那個揮舞軍刀的上尉。他記得那張輕蔑的臉。三十碼,二十碼,十碼——

  上尉也看見了他,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轉為猙獰。他雙手握刀,擺出標準的劍道劈砍姿勢。

  「低賤的曹縣人,也敢——」

  話音未落。

  金順植沒有用刺刀突刺。他在最後三碼猛地矮身,一個滑鏟躲過軍刀的劈砍,同時步槍橫掃,狠狠砸在上尉的膝蓋側面。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上尉慘叫,單膝跪地。金順植已經彈起身,掉轉步槍,用槍托——用盡全身力氣——砸在上尉的臉上。

  一下,兩下,三下。鼻樑塌陷,牙齒飛濺,眼珠爆開。直到那張臉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直到軍刀脫手掉進泥里,金順植還在砸。

  「順植!」朴永浩拉住他,「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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