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內事不決問百度,外事不決問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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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圖紙帶來的震撼與激情,在接下來的幾周里,迅速被冰冷堅硬的技術現實所取代。「獵豹計劃」技術中心的牆上,釘滿了用紅筆圈出的難題清單,像一片片觸目驚心的警示瘡疤。焦慮和挫敗感開始在一部分工程師中間悄然滋生。

  「大統領,不是我們畏難。」動力組組長趙德柱的頭髮這些天白了一大片,他指著圖紙上蒸汽輪機高壓葉片部分的複雜曲面,「這葉型設計,效率是高,可咱們現有的五軸銑床精度根本不夠!手工打磨?公差控制不了,動平衡就是個笑話,高速轉動起來就是自殺!」

  武器組組長周鐵山也苦著臉:「381毫米的炮管毛坯,咱們的煉鋼爐能煉出來,可這『身管自緊』工藝……聽都沒聽過!還有炮膛內壁的膛線,要刻得又深又勻,以咱們現在的深孔鏜床,干到猴年馬月去?就算干出來,壽命和精度也沒法保證。」

  負責艦體結構的陳啟明副總工,則對主裝甲帶那塊長度超過十米、厚度超過300毫米、還要做出12度傾角的巨型表面硬化裝甲鋼板直搖頭。「鍛壓……咱們最大的蒸汽錘才三百噸,給這大傢伙撓痒痒都不夠。分段鍛造再焊接?焊縫強度怎麼保證?這大傢伙要是中了一炮,焊縫崩了,那可就是災難!」

  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劉永福總工程師沉默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著他緊鎖的眉頭。兩位德國顧問也攤開手,表示這些難題即便在歐洲最頂尖的船廠,也需要時間和反覆試驗才能解決。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投向了坐在主位,始終一言不發的陳峰身上。

  陳峰的臉上並沒有太多的意外或沮喪。他等大家把困難都倒得差不多了,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深潭的水:「諸位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了。很難,難如登天。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如果我們連想都不敢想,試都不敢試,那還談什麼復興蘭芳?乾脆收拾包袱,繼續流浪算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貼滿難題的牆前,伸手揭下了一張關於「萬噸級重型鍛壓設備」的需求清單。

  「趙組長說的鍛壓問題,核心是需要足夠大的壓力,一次成型或分段強壓,減少焊縫,保證裝甲的整體性。」陳峰轉過身,「我們造不出英國那種幾萬噸的超級水壓機,但萬噸級的,未必不行。」

  趙德柱一愣:「萬噸級?大統領,咱們連千噸級的都……」

  「沒有,就自己造。」陳峰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他走回座位,打開了那個從不離身的皮質公文包——那是電腦桌里存儲的相關資料。陳峰早已準備好了。

  「這是我……總結的一些資料,結合我們現有技術,設想的一種『萬噸自由鍛造水壓機』的初步原理和結構設計。」陳峰將稿子推到桌子中央。稿紙上畫滿了結構草圖,標註著尺寸、壓力參數、液壓迴路原理,甚至還有主要受力部件的應力分析簡圖。雖然筆跡略顯潦草,但思路之清晰、結構之完整,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三梁四柱式結構,主體採用優質鑄鋼和鍛件。高壓水泵系統是關鍵,可以採用多台大型蒸汽機驅動柱塞泵並聯供壓,形成穩定的超高壓水流……」陳峰指著草圖,開始講解核心原理。他口中的「古籍」自然是託辭,但這來自後世百科中關於中國第一台萬噸水壓機(江南造船廠1962年製造)的簡化版原理和結構概述,對於1905年的工程師來說,無異於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劉永福第一個撲到圖紙前,老花鏡都快貼在了紙上,手指顫抖地沿著線條移動:「三梁四柱……活動橫樑……工作缸……回程缸……妙啊!這樣力傳遞均勻,框架穩定性極高!可是這高壓密封……」

  「密封材料可以嘗試改進的橡膠和銅合金組合,具體配方,我們可以試驗。」陳峰又從「包里」抽出幾頁紙,上面居然羅列了數十種可能的密封材料成分和工藝要點。「至於大型鑄鍛件的加工,正是我們接下來要升級龍門吊的原因。」

  他看向負責起重和安裝的工段長:「現有的龍門吊,起重量和跨度都不夠。我們需要能跨越整個船塢、起吊超過兩百噸部件的巨型龍門吊。這是它的結構強化方案和電氣——嗯,蒸汽驅動改進方案。」又是幾頁「手稿」被取出,上面畫著箱型梁結構、滑輪組優化、以及用多台蒸汽機通過精密齒輪組同步驅動行走機構的示意圖。

  「還有鏜床,」陳峰沒等周鐵山再開口,直接轉向他,「深孔加工,光有力量不夠,還需要極高的精度和穩定性。這是『深孔鑽鏜一體機』的構思,採用雙頭對鏜技術,從炮管兩端同時加工,保證同心度。動力頭可以借鑑蒸汽輪機的部分傳動原理,實現無級調速和精準進給……」

  一份份「手稿」,像變魔術一樣從陳峰的公文包里被拿出,精準地回應著每一個技術壁壘。這些資料並非完整的、可直接使用的施工藍圖——那太驚世駭俗,也超越了當前工業體系的直接消化能力。它們是原理圖、是關鍵結構思路、是技術攻關方向。就像給了迷航者一份標註了關鍵航道和險灘的海圖,雖然具體航行仍需水手們自己的技術與勇氣,但至少指明了方向,避免了觸礁沉沒。


  技術中心內的氣氛,從絕望的谷底,被一點點拉升,最終變成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躍躍欲試的衝動。

  「老天爺……大統領,您這腦袋瓜里到底是……」劉永福激動得語無倫次。

  陳峰擺了擺手,神色肅然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這裡面的靈光一現,去填充、去創造。可能會失敗十次、百次,但只要我們方向對了,每一次失敗都是通往成功的台階。」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從今天起,成立『特種設備攻堅小組』,劉總工掛帥,各組分頭行動。水壓機、龍門吊、深孔鏜床……同時立項,同步攻關!需要什麼材料,王伯協調;需要什麼特殊零件,周組長你們的機械加工車間優先試製;遇到理論計算難題,可以請教漢斯先生他們,也可以隨時來找我。」

  「記住,我們不僅僅是在造幾台機器,我們是在鍛造蘭芳自己的工業脊樑!這些設備造出來,將來不僅用於造艦,更能用於造火車、造發電機、造一切我們需要的重器!」

  一席話,徹底點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那是一種被指明了道路、看到了希望之後,迸發出的無窮幹勁。

  「幹了!有方向就不怕!」

  「大統領,您就瞧好吧!不就是試驗嗎?咱們最不缺的就是韌勁兒!」

  「我這就去重新核算梁體應力!」

  會議在激昂的氣氛中結束。人們拿著各自分配的「手稿」,如獲至寶,迫不及待地返回崗位,召集骨幹,開始了新一輪的挑燈夜戰。

  接下來的日子,「豹巢」和相關的配套工廠區,變成了一個巨大而狂熱的技術試驗場。鋼鐵廠里,新型合金鋼的配方在高溫中反覆調整、澆鑄、測試;機械加工車間裡,簡易的模型和零件被不斷製作出來,組裝、測試、失敗、改進、再測試;巨大的基坑旁,工程師們拿著圖紙,激烈爭論著水壓機基座的澆築方案。

  陳峰幾乎住在了技術中心和工地。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決策者,而是成為了最核心的技術顧問和協調人。他用超越時代的眼光,指出設計中的隱患,點撥關鍵思路,但又絕不越俎代庖,充分尊重工程師們的專業判斷和實踐智慧。他深知,只有讓這些人真正理解和掌握這些技術,才是蘭芳工業體系真正紮根的關鍵。

  「內事不決問百度,外事不決問谷歌……」在每個深夜,獨自面對電腦屏幕,查閱著更多關於大型焊接工藝、熱處理技術細節時,陳峰心中划過這句後世的笑談,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在這個孤獨的時空,這台無法聯網的電腦和它內部存儲的、看似雜亂無章的百科知識,就是他最強大的外掛,是支撐他所有野望的「天頂星科技」。只是,將這個外掛的力量轉化為現實,每一步都需要十倍、百倍的人力、物力和心力去填補。

  就在「獵豹計劃」的技術攻堅進入最吃勁的階段,整個基地因高強度運轉而略顯疲憊沉悶之際,一陣新的、充滿生機的浪潮,從海上湧來。

  清晨,薄霧還未從波斯灣的海面上完全散去,嘹亮的汽笛聲便劃破了港區的寧靜。三艘略顯陳舊但保養得不錯的遠洋客輪,緩緩駛入了杜拜港新建的客運碼頭。船上沒有懸掛任何國家的旗幟,但船舷旁、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的還算體面,更多的則打著補丁,風塵僕僕。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一種相似的、混合著期盼、忐忑和一絲決絕的光芒。他們緊緊抓著簡單的行李,眺望著眼前這片陌生的、卻已在傳說中聽了無數遍的土地——蘭芳新的家園。

  碼頭上,以王伯為首,教育部長趙千里、基建部長周年等一批行政人員早已等候多時。簡單的歡迎儀式後,移民登記和安置工作迅速而有序地展開。

  「姓名?原籍?有何手藝或特長?」

  「李大力,婆羅洲坤甸來的,祖上是鐵匠,我自己也會打鐵。」

  「王秀蘭,檳城,會紡紗織布,也認得幾個字。」

  「陳阿福,新加坡船廠做過十年鉚工……」

  「這孩子才十四,手腳麻利,想進學堂學本事……」

  登記員飛快地記錄著,並根據各人情況,分發臨時身份牌和安置指引。早已準備好的、雖然簡陋但乾淨整潔的臨時板房區,迎來了新的主人。食堂升起了炊煙,醫務所開始了巡診,新建小學的老師們則忙著統計學齡兒童的數量。

  這批新移民超過六千人,主要來自南洋星馬、婆羅洲、爪哇等地,也有少數從香港、廣州甚至福建遠道而來。他們是聽到了「蘭芳復國」的召喚,或是忍受不了殖民者的壓迫與歧視,變賣了微薄的家產,懷揣著對「自己人的國家」的嚮往,踏上了這條充滿未知的航路。


  他們的到來,像一股新鮮的血液,注入了蘭芳正在快速成長的身體。

  「王伯,聽說北邊『豹巢』那邊,缺乾重活的?我李大力別的不行,有把子力氣!」登記還沒完全結束,就有性急的漢子打聽起工作來。

  「趙部長,我兒子機靈,能不能讓他去技術學校試試?哪怕當個學徒也行啊!」

  「周部長,蓋房子俺在行,工地上需要人,隨時喊俺!」

  新移民們迫切的、想要參與建設的熱情,迅速被反饋到了陳峰那裡。

  正在為特種設備攻關急需大量熟練工和學徒而發愁的陳峰,聞訊精神一振。他立刻做出指示:「優先選拔有冶鐵、鍛造、木工、船工經驗的移民,補充到鋼鐵廠、機械廠和『豹巢』外圍輔助工段。年輕、識字、願意學習的,擇優送入技術學校速成班。其餘人員,由基建部統一安排,參與住宅區擴建、道路鋪設和農田水利工程。務必做好安置,讓他們儘快安定下來,感受到家的溫暖。」

  「家的溫暖」這幾個字,陳峰說得格外認真。他深知,對於這些背井離鄉的同胞來說,物質的保障固然重要,但歸屬感和被需要的感覺,才是他們在這裡紮根的根本。

  隨著這批生力軍的加入,基地的各個角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鋼鐵廠里,在新老工匠的配合下,水壓機巨型立柱的鑄造嘗試開始了新的輪迴;機械車間裡,年輕學徒們如饑似渴地跟著老師傅學習看圖紙、操作工具機;建築工地上,號子聲更加響亮,一排排新的宿舍以更快的速度拔地而起;新開墾的田地里,來自不同地方的農人們交流著耕作經驗……

  技術攻堅的智慧之火,與新移民帶來的蓬勃人力,在這片熱土上交織碰撞。困難依然如山,失敗仍在發生,萬噸水壓機的第一次試壓因為密封泄露而失敗,新型龍門吊的行走機構在測試中出現了不同步……但沒有人再感到茫然或氣餒。

  因為他們有了清晰的方向,來自大統領那仿佛無所不知的「古籍」指引。

  因為他們有了並肩作戰的同胞,來自四面八方,卻為了同一個夢想而揮灑汗水。

  更因為他們看到了實實在在的變化,感受到腳下這片土地日新月異的脈動。

  碼頭區,新來的孩子們好奇地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巨大的鋼鐵戰艦;工廠區,下工的人們雖然疲憊,卻帶著滿足的笑容討論著今天的進展;夜晚的技術中心,燈火依舊通明,爭論聲、演算聲、圖紙的翻動聲,匯成了一曲艱苦卻充滿希望的工業交響。

  陳峰站在行政樓的窗前,望著這片逐漸變得生動而堅韌的土地,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之外,也悄然生出了一絲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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