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內議宗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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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前。

  眾大臣奉詔而來。

  這次除了皇帝點名找來的英國公張懋、成國公朱輔、慶陽伯夏儒、吏部尚書楊一清、兵部尚書陸完、戶部尚書王瓊之外,還找來了兩位內閣大臣梁儲、靳貴,再就是必須要列席的禮部尚書劉春。

  皇帝約見幾人,卻是自己遲遲沒到。

  一直到日已西斜,眾人仍舊在等待中,幾人卻並未就任何朝事發表任何觀點,在他們看來,能內廷見到皇帝就已經挺好,不能再奢求面見皇帝事奏報其他事務。

  等朱厚照姍姍來遲時,他甚至在門口主動跟幾人打招呼。

  「幾位卿家,讓你們久等了,朕有點事耽擱。」

  朱厚照雖然不靠譜,但卻很講禮貌,可謂是「與眾不同的昏君」,自古以來像他這麼貪玩愛玩的皇帝也是未曾有過。

  眾大臣一起進到乾清宮內。

  皇帝左右立著二人,分別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劉永和御馬監太監張永,之前一向跟皇帝同進同出的錢寧則沒有在列。

  由劉永展開今天的議題:「陛下召見諸位臣僚前來,是為商議一件事,就是要過繼寧藩第三子朱姓宗室子弟,到正宗之下,由皇后娘娘收養,並由詹事府進行悉心栽培。」

  朱厚照點頭道:「就是為這件事。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梁閣老,你目前是首輔大臣,由你來說。」

  他上來不問楊一清或是張懋的意見,而是去問梁儲,似乎他非常希望得到內閣大臣在這件事上的支持。

  梁儲道:「臣不知為何會有此議。」

  朱厚照嘆道:「朕久無子嗣,沒有子嗣就無法立儲,大明國祚就無根基,長此以往難免會讓世人多加非議,朕也是想安天下之人心。」

  嘴上這麼說,但心裡卻在想,我就是為了養個過繼子,讓你們能安心放朕去西北領兵打仗。

  梁儲正色道:「宗藩過繼自有其道理,但陛下不應以寧府之人為繼子,如此會令世人多有非議,應當在皇室近親宗藩中挑選。」

  朱厚照道:「朕也想,但近親宗藩中,有比較合適的嗎?」

  「應從長計議。」梁儲回答很乾脆。

  你過繼孩子,又不是說你跟宋高宗一樣一脈都死絕了,不得不從別的宗脈中找尋,現在是多少人都盯著這個位子,你隨便找寧藩的人來當繼子,這不是讓天下宗室的人都覺得你在胡來?

  朱厚照嘆道:「朕之前也曾考慮過這問題,如果真要從載字輩中挑選,必定會出現一種情況,就算是未來幾年將其過繼過來,其年歲也會太小,想讓他真正懂事,並且看出他是否有能力協助朕打理朝事,都言之尚早,沒有個十幾年怕是沒有定數。可一旦過了十幾年,發現又不合適,那應當如何?再重新挑選嗎?」

  梁儲道:「一次可以過繼多個子嗣來,從中進行遴選,自古君王過繼宗藩子,也都是以此為例。」

  朱厚照搖頭道:「太麻煩了,朕現在只是想過繼個孩子來,看看他是否真的有能力,又沒說非要立他為儲君,這件事還很長遠。即便過繼個馬上弱冠的繼子來,培養都費時日,更何況是找年幼的稚子?」

  「這……」梁儲一時也很為難。

  顯然他在這種大事上,並沒有強烈跟皇帝對抗的欲望。

  畢竟之前這些事都是楊廷和乾的,而楊廷和現在守制不在朝中,會讓內閣在某些事上很被動,感覺缺少主心骨。

  靳貴當即走出來表態道:「陛下,如若真要過繼寧藩之子到正統正宗,又以何名義能安諸多燕府宗藩人心?陛下可有考慮後果這些宗藩聞聽此消息後的反應?」

  朱厚照道:「朕不是怕他們有多大反應,而是怕做什麼事沒規矩,如果朕已決定的事,其實也完全沒必要找你們來問。之所以問了,就是想讓一切流程都合乎法統和情理,讓別人挑不出毛病來。如果法統都符合,那請問,那些宗藩是要推翻朕和諸位卿家的商議嗎?」

  靳貴道:「那也該以朝議決定,而不是以內廷召議而定。」

  言外之意,你找我們幾個來商量這件事,太草率了,我們先不論這件事是否可行,至少你得把朝中能找來的大臣都找來的吧?

  恢復朝議總是有必要的吧?

  朱厚照搖搖頭道:「朕不明白,難道你們的意見,代表不了朝廷嗎?朕找來商議的人中,是哪裡有疏漏嗎?這裡有武臣,還有外戚,慶陽伯乃是朕的岳父,找他來難道有不妥?還是說,諸位臣工覺得必須要讓所有人都來,才能代表皇室和朝廷?這難道不是朕的家事嗎?」


  還是在跟靳貴針鋒相對。

  朱厚照比較喜歡講道理,這也是他總是處處被掣肘的原因。

  他的意思是,我的家事,我想過繼誰就過繼誰,找你們來商量,已經算是很給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朕聽來這意思,是你們內閣,並不支持這件事是嗎?」朱厚照厲聲問詢。

  他目光也掃過在場之人。

  其實他自己也有些壓力。

  明明找來一些看似支持這件事的人,還特地讓錢寧提前去打了招呼,怎麼在關鍵時候都不吭聲?還是你們都不想當壞人?

  靳貴道:「臣也認為,應當從長計議。」

  並不說反對或是支持,總是讓這件事先緩下來。

  名義上,大臣是非常關心皇室中事,多次上奏請皇帝多臨幸後宮,以早日開花結果。

  但實際上,大臣有自己的算盤,真要多個太子,還不是皇帝所出,背後所涉及到的權力格局變化非常大,他們很不希望破壞眼前的平衡。

  說難聽點,你皇帝有沒有子嗣,關我們什麼事?我們要的是你不能破壞君臣之間微妙的平衡!

  朱厚照這下不再只問內閣的意見,他似乎也早就知道內閣和禮部不可能支持自己,他隨即道:「你們有何意見,暢所欲言吧。」

  話音落。

  現場安靜無聲。

  連個出來發表意見的都沒有。

  很顯然,梁儲和靳貴所代表的是朝中最中流砥柱的觀點,那就是不能貿然過繼宗藩之子,尤其還是這種遠親家的孩子。

  卻是有一人走出來,正是成國公朱輔,他好像個投機分子一般道:「陛下,臣贊同此議。以臣所知,此宗室子有勇有謀,先前於張家口一戰時,曾親手斬殺狄夷,如此神勇的孩子,能做到剛正不阿為國效命,必當也能協助好陛下,維持大明國祚安穩。」

  劉春瞪過去一眼,好似是在警告朱輔。

  但朱輔全當沒看見。

  皇帝都對我許諾了,這次只要支持皇帝,那回頭我就能取代老徐家繼續鎮守南京,那我還不得賣力?

  「是挺英勇的。」朱厚照笑著點頭道,「朕也是看中他這一點,朕還問過張永,他表示此子親手斬殺韃子,是其親眼所見,張伴伴,是這樣吧?」

  「回陛下,正是。說起來,他對奴婢還有救命之恩,當時韃靼人以驍勇鐵甲勇士進城,各處守軍皆都不能近身,連火器都打不穿其盔甲,而這位小王子身先士卒,帶人掩殺過來,救了奴婢和那位唐先生,這點許多軍中將士都是親眼所見。」

  張永也是懂得見風使舵的。

  以前不支持皇帝過繼宗藩子,但現在……跟朱義有過接觸,發現這朱義跟唐寅比較識趣,是可以結交的。

  那事情就不一樣。

  皇帝身邊這群近臣最怕的,就是權力格局的驟變,而皇帝一直不立儲,驟變的風險就一直存在。

  他們要的,就是一個聽話且受他們控制的潛在儲君人選。

  當然張永也知道,這距離朱義被立為太子,距離還有些遠。

  靳貴出面質疑道:「張公公,最好不要有所虛言。」

  張永也不著惱,甚至語調比之前更為輕緩道:「實在沒必要有所虛言,這也得益於新火器的改造,話說那種火銃,後來軍中的人也研究過,無須用開口裝引信的方法,只需用火石便可引燃,同樣的鐵板,之前的神銃打不穿,而這種火銃就能打穿。」

  靳貴皺眉道:「你是說,此子手上用了新的火銃?」

  「是的。」張永直言不諱道,「軍中只有十桿,是寧王府上貢的,本來都不相信其威力,但經此一戰,都知曉這東西好,陛下也有準備讓兵部督造一批出來,交給神機營進行試驗和戰備所用。」

  靳貴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本來文臣是不相信一個宗藩子弟能身先士卒有殺敵功勞的。

  但張永說得如此活靈活現,且張永還是現場出來的人,去質疑張永,是說連同張永過去這十年在朝中的人脈和聲望也要一併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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