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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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黑風高,昏暗壓得佝僂的窮苦人喘不過氣。

  腥冷狂風席捲著閘北棚戶區,低矮的「地滾龍」在風中瑟縮,「棺材間」只有風嘯嗚咽,四下里死寂得令人心悸。

  陳鋒身著長衫破襖,身形利落,腰間別著那柄鏽跡斑駁卻暗藏鋒芒的菜刀,腳步輕捷如暗夜狸貓,借著錯落棚戶的陰影,悄無聲息摸向青幫盤踞的獨棟木板房。

  木質窗欞縫隙漏出昏黃搖曳的燈火,屋內划拳行令的喧囂破窗而出,粗糲的笑罵、碗碟碰撞的脆響、酒罈磕碰的悶聲攪作一團,濃烈的酒氣混著汗臭隨風飄出。

  陳鋒緊貼冰冷的牆根,屏氣凝神側耳細聽,想要從中探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此時此刻。

  屋內人聲鼎沸,粗算竟有十幾號壯漢,個個嗓門洪亮粗獷,皆是青幫里常年打殺的狠角色。

  「頭!那老李頭是飛星公司的車夫,算是『顧四爺』的人,咱們為啥要把他給『種荷花』呢?」

  刀疤臉陰狠決絕的嗓音立刻響起:「杜先生就是要殺雞儆猴,給『顧四爺』遞話——閘北這塊地盤,他要定了!」

  「那『顧四爺』可是江北大亨,咱們這麼做,會不會惹火燒身,當了......當了炮灰?」一個年輕點的聲音帶著怯意問道。

  「怕個錘子!之前斧頭幫都不把他放眼裡,他現在後院起火,自顧不暇!」刀疤臉的語氣里滿是不屑:「這會兒他還在德勝茶樓『吃講茶』呢,焦頭爛額的!」

  「可是『小二子』跳山門,投了黃和尚門下那事?」

  「噓——小聲點!這黃和尚來頭大得很,就連杜先生都要讓他三分!」

  「可不是嘛,雖說他從沒開過香堂,是個『空子』,可在青幫里卻敢自稱『天字輩』!」

  「咱們幫里最高輩分才『大』字輩,他這是要做大字頭上的一片天啊!」

  「乖乖……黃和尚跟杜先生聯手演雙簧,肯定能給『顧四爺』來個釜底抽薪,那向公皮也不敢說什麼……桀桀桀,這片棚戶區就要熱鬧起來了!」

  屋內靜了片刻後,又有人說起幫派紛爭。

  「頭!斧頭幫是不是窮瘋了,要那些『軟骨頭』中午交捐稅,斷咱們財路!」

  「這些嘍囉倒不怕,但那『水耗子』卻是實打實的明勁高手!」

  「是啊!聽說他就在吳淞上游碼頭休養,等他殺過來,咱們幾個根本招架不住!」

  「怕什麼?我大哥再過幾個月就從南洋回來,他可是學的南洋拳法,厲害的很!」刀疤臉的聲音透著得意洋洋:「到時候別說一個『水耗子』,就是松江的『水匪雙雄』,都不夠我大哥打的!」

  「頭!還有個事……你大哥惦記的那個小妞,跟個小白臉跑了!」

  「哼!你說的是那個叫什麼『鐵頭陳』的沙包小子?」刀疤臉嗤笑一聲,語氣陰毒:「我本想親手宰了那臭小子和他老娘,可轉念一想,英雄救美這種好戲,總得留給我大哥來做!」

  「是是是——頭兒說的對!」

  「不過那小子能從蘆葦棚搬到燕子窠,肯定有點家底,哥幾個正好去打個秋風,給他家來個底朝天!」

  陳鋒聞言,眼底瞬間迸出刺骨寒光,他心知這事躲不過,但也強壓著衝進去的怒火。

  他深知寡不敵眾的道理,青幫盤踞此地多年,手下多是亡命之徒,硬沖無異於自尋死路。

  當下便縮在牆外陰影里,如蟄伏的獵豹般耐心等待時機。

  夜風越刮越猛,將屋內刺鼻的酒氣卷得更遠,划拳聲、吹噓聲、勸酒聲愈發放肆。

  約莫一個時辰後。

  粗嘎聲漸漸變得含糊不清,話語顛三倒四,顯然一群人都喝得昏天黑地。

  最終。

  屋內的喧鬧終於弱了下去,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聲和囈語,偶爾傳來酒瓶倒地的脆響。

  這些青幫打手,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時機,終於到了。

  陳鋒眼神一凜,身形如鬼魅般摸到門邊,指尖輕輕推開一道細縫,借著微光看清屋內景象——十幾個壯漢東倒西歪,或躺地上、或趴椅上,有的抱著酒罈酣睡,有的嘴角流著口水嘟囔渾話,滿屋酒氣熏得人幾欲作嘔。

  他腳步輕穩如羽,一步步踏入屋內,手上緊握鏽菜刀,冰涼刀柄貼著手心,刀刃在月光下泛出一抹冷冽鋒芒。


  「誰呀?」

  一聲含糊不清的喝問驟然響起,一名靠門躺著的漢子突然夢中驚醒,迷迷糊糊揉著眼睛,掙扎著想要坐起身子。

  陳鋒哪容他反應,手腕猛然一翻,菜刀帶著破空聲直砍其咽喉,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木板牆上,開出猙獰血花。

  那漢子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便倒地氣絕。

  動靜瞬間驚醒眾人——醉醺醺的咒罵聲、慌亂的抽刀聲、桌椅倒地聲亂作一團。

  「死——!」

  陳鋒揮刀狂砍,憑藉樁功入門的紮實根基,每一刀都勢大力沉、直取要害,刀風呼嘯,毫不拖泥帶水。

  電光火石間便有數人斃命,鮮血淌滿地板,慘叫不絕於耳。

  就在他清理餘孽之時,一聲暴喝炸響。

  「誰?」

  一道黑影帶著濃烈酒氣與腥風猛地掠出,正是這群壯漢的頭目——刀疤臉!

  他赤著上身,青筋暴起,肌肉虬結如鐵,手裡攥著一把寬大沉重的開山刀。

  「嘿——!」

  刀疤臉肉身強橫得驚人,開山刀呼嘯而過,力道霸道至極。

  「鏘鏘鏘——」

  陳鋒接連幾次躲閃都險之又險,衣衫被刀刃劃破數道,肩頭更是被刀鋒擦過,撕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鮮血瞬間浸透衣衫,順著胳膊往下淌,傷口火辣辣的疼。

  「臭小子,敢闖青幫地盤殺人,找死!」

  刀疤臉嘶吼著,攻勢愈發瘋狂,開山刀舞得密不透風,每一刀都直指陳鋒心口、咽喉等要害。

  「嗖嗖嗖——」

  陳鋒吃定對方醉酒力乏,暫避鋒芒即可。

  纏鬥片刻,攻守易勢!

  眼見那廝開山刀再次挾著勁風劈來,陳鋒眼神一狠,竟不閃不避,右臂猛地揮刀硬撼。

  「鐺——」

  金鐵交鳴刺耳,火花四濺,兩把刀同時被彈飛,震得兩人虎口發麻。

  趁著刀疤臉錯愕失神的剎那。

  「死——!」

  陳鋒踏步擰腰崩背,全身力道聚於右拳,一招最樸實卻最剛猛的撐錘,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在刀疤臉胸口。

  「咔嚓!」

  骨裂聲清晰響起,刀疤臉噴血踉蹌後退,面色慘白如紙。

  「快!」刀疤臉捂著胸口,驚恐又瘋狂的招呼手下:「一起上,弄死他!」

  剩餘爪牙蜂擁而上,拳腳棍棒齊下。

  可陳鋒只學過一招撐錘,拳風雖剛猛,卻招式單一。

  起初尚能憑藉走位與爆發力制敵,但隨著眾人越打越清醒,圍攻越來越密,他腹背受敵,劣勢盡顯。

  拳腳相接之間。

  陳鋒身上很快便添了深淺不一的傷口,皮肉翻卷,疼得鑽心。

  他被逼得連連後退,胸口氣血翻湧,只覺得雙臂發麻,撐錘的力道也弱了幾分。

  他心裡清楚,再這樣被動挨打,遲早會被活活耗死,必須擒賊先擒王。

  當即牙關一咬,不顧身後襲來的拳腳,縱身撲向了刀疤臉。

  那廝雖受重傷,卻依舊兇悍潑辣,如同瘋狗一般瘋狂反撲。

  兩人瞬間近身纏鬥,拳影交錯、鮮血飛濺,戰況慘烈到極致。

  陳鋒全然不顧自身傷勢,硬生生靠著一股狠勁和硬氣功,死死壓制住了刀疤臉。

  終於,他瞅准一絲破綻,連續幾記撐錘砸在刀疤臉咽喉,硬生生將其頸椎骨打斷。

  「不——」

  刀疤臉雙眼圓睜,眼底滿是不甘與難以置信,身體軟軟一歪,重重倒在地上,徹底沒了氣息。

  群龍無首,殘餘打手瞬間成了驚弓之鳥,哪裡還有半分戰意。

  不過片刻,屋內便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濃重到化不開的血腥味,和陳鋒粗重急促、近乎窒息的喘息聲。

  他渾身是傷,鮮血順著嘴角、衣角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眼神卻冰冷得沒有半分溫度,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殺神。

  陳鋒強忍重傷劇痛,在屋內仔細搜刮起來,從每個人身上翻出大洋、銅板、法幣等財物,共計好幾十大洋。

  但他翻到刀疤臉屍體上時,除了幾塊鋥亮的鷹洋,還從其貼身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瓷瓶。

  陳鋒剛一擰開瓶蓋,一股濃郁醇厚、直衝鼻腔的藥香撲面而來,瓶內裝著細膩的猩紅色粉末。

  根據刀疤臉貼身攜帶的重視程度,再結合江湖流傳的奇藥傳聞,陳鋒瞬間認定——這是能快速提升氣血、療傷固本的罕見奇藥,氣血散!

  最後。

  陳鋒眼神一沉,再次提起菜刀給屍體補刀,刻意留下勢大力沉的劈砍痕跡,將這場命案,完完全全嫁禍給斧頭幫。

  做完這一切。

  他環顧四周,確認沒有留下任何指向自己的痕跡,才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後的命案現場,註定會成為青幫與斧頭幫新一輪血拼的導火索,掀起魔都幫派廝殺的腥風血雨。

  而陳鋒帶著重傷與沉甸甸的戰利品,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朝著燈火微明、藥香悠遠的胡慶余堂,艱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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